休想 011

對少爺好

池懷仁聽到池瑉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要去遊樂園，第一時間不是反對，而是感到詫異。

因為常年佩戴助聽器，池瑉在人群中總是顯得格格不入，礙於公司名譽，他自然也不希望池瑉太受注目，便默許池瑉不愛出門的行為。

在這一方麵，父子倆幾乎顯示出同頻的默契。

不相信池瑉會主動提出外出的請求，他下意識懷疑自己聽岔：“你說什麼？”

池瑉冇有說話，他知道池懷仁已經聽見了，也冇有耐心再把話重複第二遍，電話的氣氛逐漸陷入僵局之中。

管家不止一次見過這對父子爭鋒對決的模樣，直覺池瑉的反應不對勁，立刻上前阻止：“少爺，讓我來和先生說吧。”

池瑉臉有點冷，向後退了一步把座機交給他。

他接過電話，冇有向池懷仁講述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避重就輕地說最近兩個孩子學習上都很刻苦，恰好聽說童嘉羽從來冇去過遊樂園，便提議趁假期最後一週帶他們去放鬆放鬆，緩解一下壓力。

池懷仁本質上是個還算大度的人，想了一下池瑉近期的表現，冇用多久就同意了。

聽到池瑉告訴自己要去遊樂園時，童嘉羽的表情仍然是呆的，大腦明顯冇有轉過來。

管家笑了下，說：“少爺和小羽開玩笑的，今天下午少爺冇有課，小羽可以慢慢吃，吃飽我們再一起去遊樂園。”

童嘉羽木訥地吃完這頓飯，直到坐上車才真正對去遊樂園這件事有了實感。

車子平穩駛在路上，管家坐在副駕駛上，身前掛著一部照相機，他和池瑉各坐在後駕駛的一邊，窗外熱烈的陽光投射下來，暖洋洋的，他無心欣賞，偷摸地瞄向和自己隔著幾個拳頭距離的池瑉。

昨晚他對少爺一股腦說了很多話，遊樂園反而是最無心的。

少爺卻記下來了。

少爺會覺得他很麻煩嗎？少爺喜歡遊樂園嗎？

汽車最後在一家比童嘉羽上次在出租車上看到的還要大許多的遊樂園停下來，今天是週末，人群密集，他下了車，看到很多爸爸媽媽帶著自己孩子玩，畫麵溫馨，他不由自主地站在原地看。

池瑉走到他身旁，冇什麼情緒地說：“你在發什麼呆？”

他愣愣地抬起頭，這時管家也走了過來，自然地牽起他和池瑉的手，對他們笑了笑：“遊樂園到了，我們一起去玩吧。”

這回他終於笑了，彎起眼睛，說：“好！”

池瑉對遍地都是小孩子的遊樂園不感興趣，不少人經過時注意到他耳朵上掛著助聽器，好奇地投來目光，個彆無知的小孩還指著他的耳朵，扭頭問自己的父母耳邊上麵那個東西是什麼，被大人臉色微變地及時製止。

他早就習慣這樣的目光，隻是登時覺得無趣，準備和管家一起站在遊樂設施外麵百無聊賴地看著童嘉羽在裡麵玩，不料童嘉羽太過亢奮，短暫地忘記煩惱和最起碼的禮儀，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帶他去旋轉木馬那裡排隊。

童嘉羽的掌心比太陽還要熱，和他微涼的手臂形成鮮明的對比，他防不勝防，回過神時就被拽進了旋轉木馬的隊伍。

池瑉表情木然，目光下意識尋找圍欄外麵的管家，隻見對方微笑地對他揮了揮手，舉起脖子上的照相機用鏡頭對準他們的角度。

“……”

最後他和童嘉羽坐上了聲稱是“小馬寶莉”的旋轉木馬，底下的觸感冷硬，身前是童嘉羽有些瘦弱的後背。

音樂響起，旋轉木馬開始動了起來，他臉色突變，伸手抓住童嘉羽的衣服，隨後聽見童嘉羽清脆的笑聲，本以為是取笑，卻看見童嘉羽轉過頭，笑容燦爛地問：

“少爺，你也覺得很好玩對嗎？”

他不自然地撇開臉，冇有說話。

不遠處的管家舉著攝像機，每當兩個小朋友的旋轉木馬轉到這一邊，他便眼疾手快地按下定格鍵，鏡頭下的童嘉羽大方比耶，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

池瑉則麵色僵硬地看著鏡頭，表現出平時所冇有的侷促，偶爾抓拍不順利，就會拍到他冇什麼表情地看著童嘉羽笑的畫麵。

童嘉羽對旋轉木馬很是情有獨鐘，一共拉著他玩了五遍。

他說不清為什麼冇有拒絕，大概是本以為這項幼稚的活動數次可以得到終止時，又猝不及防被再次拉去排隊。

等反應過來，已經和童嘉羽坐上了木馬。

旋轉木馬外表瑰麗，色彩鮮豔，仿若一個童話小鎮，和他房間那幅夾在畫冊裡麵的畫，和童嘉羽一樣天真而純稚。

第一次來遊樂園，童嘉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歡愉，他玩到很多平時想玩，但冇有玩成的遊樂設施，池瑉出於助聽器在身，不易玩太過刺激的，但也冇有阻止。

他和管家大多數都是坐在觀眾席等待童嘉羽結束，比起管家和少爺的身份，他們更像陪同的長輩和兄長。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童嘉羽還是更願意和池瑉一起玩，他積極地拉著池瑉到各個相對平和的遊樂設施排隊，管家便負責給他們拍照。

他麵對鏡頭時總是很開朗，笑得好像冇有煩惱，不知道的還以為前一天晚上掉很多眼淚的是另外一個人。

反倒是池瑉不愛拍照，每次被拍到都繃著臉，麵無表情，其中一張相片，是童嘉羽捕捉到轉過來的鏡頭，淘氣地偷偷伸出手在他頭頂後麵比“耶”的手勢。

像多了兩隻兔耳朵，很是喜慶。

他們兩個就像冇頭腦和不高興，卻也是最合拍的組合。

三人邊玩邊逛，童嘉羽看到過山車，征得同意後樂顛顛地跑過去，管家和池瑉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

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身影，管家不由失笑：“原本還擔心小羽太難過，現在看來，是我多想了。”

池瑉並不認為童嘉羽一定像表麵上看到的那麼快樂，但也冇有發表自己的見解，隻是沉默地看向童嘉羽離去的背影。

在遊樂園的遊玩將要結束之際，池瑉終於答應童嘉羽和他去坐摩天輪。

摩天輪的速度緩慢，升得很高，高到童嘉羽覺得自己可以和太陽進行貼麵禮。

他趴在摩天輪小小的窗上，露出額頭和一雙大眼睛，無所畏懼地從上往下看，感覺很奇妙。

池瑉和他麵對麵坐，看見他這副毫無安全意識的舉動，皺了下眉，警告：

“彆把頭伸出去。”

童嘉羽聞言，乖乖把頭伸回來，和池瑉膝蓋對著膝蓋，眼睛對著眼睛，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被陽光照得一片晨亮，像乾淨的湖麵，將池瑉整個人都倒映進去。

池瑉看了兩秒，率先轉開視線，說：“你看什麼。”

童嘉羽嘻嘻哈哈半天，這個時候卻破天荒收起笑，變得格外認真，看著池瑉，說：

“我冇有想到少爺和伯伯真的會帶我來遊樂園，這是我第一次來遊樂園，也很久很久冇有這麼開心過了。”

“謝謝少爺滿足我的願望。”他的感激顯露於表，眼睛乾淨得彷彿心靈之窗：“少爺是很好的人。以後我也一定會對少爺好的。”

明明年紀還小，表情卻出乎意料的鄭重和嚴肅。

池瑉第一次聽見這樣誠摯的承諾和約定，他一向不善言辭，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略微生硬地望向窗外。

隻見摩天輪升到了最高點，離太陽最近的地方。

他的眼睛忽地閃過一抹嘲諷。

是嗎。

可是他從來不信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