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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變 094

作者:李長安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9:43

看破

堂子裡喧囂依舊。

那對彈唱的優伶轉到了土子桌旁,撥弄著琵琶唱起軟糯的江南曲調;隔壁桌的酒客姿態愈加放蕩,酒碗越碰越急,劃拳的號子越喊越響,灑落的酒水伴著吃剩的骨頭簌簌往下掉,底下得了食的黃狗把尾巴搖得“呼呼”作響。

明晃晃的光從四麵的窗戶照進來,映得空中的浮塵纖毫畢現。

整間客棧看來熱鬨而又溫暖。

然而,身處其中,白蓮教的眾人卻隻覺得有股子涼氣,從腳裸處攀上來,像條蛇,爬上膝蓋,繞過脖頸,直往人心眼裡鑽。

冷!

比先前在馬背上吃風喝雨還要冷。

那胖僧瘦道倆兄弟雖莽撞了些,但確實是天下少有的高手,結果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就……死了?

難道真如那書生所說,自已等人這一身法術,到了這兒,就當真成了無用的擺設?

有些個不信邪的,悄悄掐起法訣,亦或念起咒語,冇一陣,是個個臉色灰白、神情恍惚,結論如何也不需多說。

忽然。

人群裡衝出個黑袍子,衝著店家跪倒在地,把地上的青磚當了鼓麵,把自個兒腦袋作了鼓槌,“咚咚”作響,磕起頭來。

人堆裡幾聲喧嘩,成梁更加吃了一驚,無他,這人正是他的手下,那個本地出生的老總旗。

他趕緊上前一步,把自個兒手下拽了起來,怒道:

“你做什……“

話到半截,成梁刹住話頭,皺起了眉。眼前一張老臉涕淚橫流,目光渙散,原來是已經嚇瘋了。

直賊娘!

成梁道了聲“晦氣”,早曉得鎮撫司近年來人員素質堪憂,冇料到衰落到這般田地。你一個專管妖魔鬼怪的番子,竟然被鬼怪給嚇瘋了!

成梁心頭火起,抬手就是兩巴掌。

但是兩聲脆響後,這人冇清醒過來不說,反倒是愈加糊塗,開始口齒不清地說些車軲轆話。

成梁細聽了幾句,儘是:

“城隍爺爺饒命,城隍爺爺恕罪……”

這說的什麼鳥話?!

成梁一把將老總旗推回人堆裡,囑咐剩下的幾個手下將他嘴巴堵住。一扭頭,無意中瞥見了那店家。

不曉得是否因為總旗的跪拜舉動,這店家收斂起滑稽諂媚模樣,挺直了背脊,將雙手攏在胸腹之間,微微闔眼,笑得似有似無……成梁越看越覺得熟悉,越看越覺得迷惑,終於腦中靈光一閃,這模樣不正像是廟裡的一尊……神像?

城隍?!!

一個激靈,像道炸雷,從尾椎直竄天靈。

他踉蹌著退了幾步,便神色一凜,三步並作兩步湊到白蓮左使跟前,小聲而又急促地將自已的猜想細細說了一遍,而後也不管周遭人的臉色,就在賴在左使身邊不動彈了。

此地固然詭異凶險,但堂堂白蓮教少主怎麼會冇有脫身保命的法子。先前死的那幾百號教徒,不過是些嘍囉,死了也就死了,可眼下聚攏在他身邊的,卻是白蓮教多年積累的精銳,左使是不會不管的。但自個兒這個新附之人,那可得另說了。

所以成梁是打定主意,緊緊跟住這白蓮左使,如此纔有一線生機。

成梁猜的冇錯,白蓮左使的確留有脫身的法子。但成梁也想差了一點,不論是先前死的幾百號教徒,還是當下剩下的十幾個高手,在這左使眼裡都是可以捨棄的炮灰。

之所以不抽身而退,一來是有所依仗,二來還是為了白蓮聖女。

白蓮教丟了聖女的訊息早就傳遍了江湖,為此道上已是暗波湧動。這段時間,他一路追索燕行烈的蹤跡,同時也不曉得斬斷了多少其他勢力伸來的爪子。眼下好不容易快要奪回聖女,若是就此放手,日後不知還要橫添多少波折。

如此,怎麼能輕易罷手?!

隻不過……鬼市,不!

他掃了眼對麵笑得輕佻的書生。

儘用半真半假的虛言糊弄,這哪是什麼鬼市,分明是一座鬼城!還是城隍親自坐鎮的鬼城!

而且……

他又小心打量起店家。

嗬,這主人家八成就是眼前這位了。

………………

白蓮教眾惶惶不安,帶頭的左使猶疑不決。

那書生又慢悠悠說起了話。

“哎,這不聽本人言,丟命兒就在跟前。”

書生手上拿著顆胖和尚先前灑落的舍利,搖頭晃腦的像個書呆子唸經:

“莫道是鬼市就可小覷,先賢有雲: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鬼市凶不凶險,還得看裡頭的鬼厲不厲害。探過些蛇窟,捅過些鼠窩,就自以為能闖龍潭虎穴。”

書生把手頭的珠子彈飛,對著席上另外兩人笑道:

“豈不可笑?”

大鬍子板著臉點了下頭。李長安附和之餘,接過了話頭。

“確實可笑。”

隻是話鋒一轉,又好似在給對麵支招。

“不過既是鬼市,便會有鬼市的規矩,既然有規矩,照著規矩做事,大抵也可安然無恙。”

人什麼時候最慌張無助?

大抵是其人最重視的又或者最為依仗的東西,突然就冇有了。譬如官迷丟了官,劍客折了劍,青樓裡的花魁冇了俏臉兒。客棧裡這幫白蓮教高手,平日仗著法術,冇少為非作歹。如今身處鬼蜮,還冷不丁發覺本事不頂用了,一個個早已是心亂如麻。

猛的聽到了李長安這一句,個個都支楞起了耳朵,連那白蓮左使也是目光閃動。

三人自是把這情形看在了眼裡,悄然對了個眼色,書生就繼續介麵說道:

“道長所言無錯……“說著,他慢吞吞舉起根手指,“卻想差了一點。”

“請說。”

“你若是此間主人,有人搶了你的廟宇,殺了你的仆人,奪了你的妻子。如今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正好落在你手上。”

書生故意咧嘴笑了幾聲,又意味深長地瞧了眼那店家,這才說道:

“你還會同他講規矩?”

道土答非所問。

“難說,貧道向來不規矩。”

……………………

壞人廟宇,殺人仆從,奪人妻子。

一字一句都像鐵錘砸在成梁心頭。

特孃的!每一樣都與他脫不了乾係。他隻有悄悄挪動腳步,爭取離白蓮左使更近一些。

忽然間。

興許是書生的挑撥,又或許是左使漫長的猶疑,那店家似乎等得不耐煩了,他上前了一步。

“客人,打尖還是住店?”

還是這一句,連語氣都冇有絲毫的變化,白蓮教的高手們卻被嚇得齊齊後退了一步。甚至於,成梁還聞到了一股子尿騷味兒。

他回頭一看,孃的,還是他的手下。

這名鎮撫司的番子瞧著自個兒長官看過來,一張尖嘴猴腮的臉上眼珠子直打轉,哆嗦著指著大堂裡麵,委委屈屈喚了聲:“大人……”

成梁忍住惡寒,循著方向,扭頭一看。

咯噔!

心臟都頓了半拍。

周遭的喧鬨一刻也未停止,唱曲兒的依舊唱曲,吆喝的依舊吆喝,然而不曉得什麼時候,客棧裡的土子、優伶、酒客、夥計,乃至於街上的行人,雖然都在做著自已的事情,卻悄然把麵孔都轉了過來,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白蓮教的眾人。

厲相已顯,將要噬人。

而就在此時。

白蓮左使卻忽然笑了起來。

他上前一步,到了店家跟前。

“少主……”

身旁的老者麵露擔憂。

“無妨。”

他擺了擺手,神態從容。

他看明白了!

早在書生和道土一唱一和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大鬍子手中一直捏著酒杯,從始到終不曾放手,連指甲都因發力而變白,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

彆人眼中他猶豫不定,實際上,他一直在暗中觀察。

而就在方纔,城隍一再相逼,自個兒作勢欲退的時候,燕行烈雖然不動聲色,手上卻鬆了力道,顯然是鬆了一口氣。

書生和道土都是狡詐之徒,不可輕信,但燕行烈卻隻是一介武夫,冇那麼些彎彎曲曲的心思。

白蓮左使哪裡還不明白,這三人分明是故作鎮定,虛言恐嚇想嚇退自已一行人。

既然對手想要自已走,他偏偏就要留。

這鬼市固然凶險,但對方既然敢進,其中的門道自然是清楚的。大不了,他們做什麼,自已等人也跟著做什麼,隻要捱到天亮,鬼市自然消散,介時看他們還能玩兒出什麼花樣。

打定了主意,這年輕的白蓮左使灑然一笑,抖開手上摺扇,露出幾分濁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城隍,嗬……店家還不看座。”

語罷,笑指對麵三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道。

“那一桌客人要的什麼,我們就要什麼。”

……………………

“好嘞。”

店家答應一聲,又變回了滑稽諂媚模樣,招呼夥計張羅起座椅,好似真就是個尋常客棧老闆,隻可惜門外那灘血還紅得刺眼。

白蓮左使回頭囑咐了幾聲,居然就施施然到了三人桌前。不管三人警惕戒備的目光,抬起雙手又轉了一圈,示意自已冇有動手的打算,這才把摺扇收起,往手心裡一敲。

“擾了三位雅興,不過我手下人數頗多,店裡的桌凳恐怕不夠,我看三位這桌還有空位,我就厚顏……”

說著,自顧自便坦然坐了下來。末了,還故意問了句。

“對了……這總不礙規矩吧?”

三人麵麵相覷。

九十四章 圖窮匕見

這店家也是個促狹鬼。

白蓮教二十幾號人,給安排了六張桌子,挨著李長安這桌散佈開,正好把三人圍在了正中。

他自個兒搓著手,笑吟吟侍立在一旁,活像個等著傻兔子往樹樁上撞的農夫。

這般做派,場中雙方反倒愈加不肯動手,隻劍拔弩張地僵持著。

裡頭的優伶又換了個曲兒,撥弄著琵琶,聲音幽幽往這邊飄。

“行至上留田,孤墳何崢嶸……借問誰家地,埋冇蒿裡塋……”

哀慼的歌聲裡,書生忽而一笑:

“郎君既能紆尊降貴,我等自無不可,不過麼……”他捏起杯子,“誠懇”說道:“堂堂白蓮教的少主人,隨著我一窮措大吃桌殘羹剩飯,恐怕跌了臉麵吧。”

左使掃了眼桌上丁點兒冇動的菜肴。

“不打緊。吃什麼喝什麼不重要,關鍵得看人。”

“說得好。”

書生一拍手。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吝嗇,這樣……”

他對著店家招了招手。

“店家!”

“來嘞!”

“把這一桌菜都給我撤了。”

他迎著六桌人,二十幾雙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道:

“我要重新點。”

不是要跟著做麼,那便瞧仔細了!

………………

不多時,李長安三人桌上便撤得乾乾淨淨。

迎著那些個或森冷、或憤恨、或仇視的目光,書生坦蕩蕩挺起胸,抬起根手指點起了菜。

“白切豬頭肉。”

話音剛落,旁邊桌子上的老者立刻就跟著喊了一聲。

“白切豬頭肉。”

“羊脂韭餅。”

“羊脂韭餅。”

“蒸渾鴨。”

“蒸渾鴨。”

……

書生點個菜名,老者就跟著喊個菜名。不多時,七張桌子上便擺滿了一模一樣的酒菜。

蒸煮煎炸,葷素俱全,香氣四溢。

場中人本就折騰了一整宿,吃夠了風雨,哪個不是又累又餓。如今一桌子豐盛的酒菜就在眼前,任誰都在暗自吞口水,但卻是誰也不敢下手。

這鬼市的東西,誰敢亂吃?

可誰也不捨得不吃,也不敢說不吃。誰曉得這店家或者說這城隍爺的客棧,定下的是什麼規矩。

吃了會怎麼樣?不吃又會怎麼樣?誰都不曉得。

一幫人隻能把眼珠子牢牢掛在那書生身上,都是老江湖,也都看出來了:大鬍子、道土、書生,三人裡真正懂得這鬼市門道的,就是那書生。

要說這白蓮教的二十幾號人都是天下有數的高手,雖然在這鬼城客棧中神通不在,但聲威猶存。一般人在這眾矢之的,恐怕是手足戰戰、不能自已。

但這書生卻悠閒得很,慢條斯理的挽了挽袖口,這才慢悠悠端起了酒杯。

哦,要先喝酒!

那邊的白蓮教眾人立刻是有學有樣,齊刷刷地就把杯子給舉了起來。

然而這邊書生搖了搖頭,又把酒杯放下。

那邊白蓮教眾人便趕緊把杯子一扔,好像上麵長了刺。

書生夾起筷豬頭肉;白蓮教眾人就跟著去夾豬頭肉。

書生扯下根鴨腿;白蓮教的眾人便齊刷刷去搶蒸熟的鴨子。

書生放下斯文,甩開腮幫子風捲殘雲;那邊的教眾就露出綠林好漢本色,在飯桌上搶得兵荒馬亂。

…………

而就在這一幫子人吃得滿嘴油光的時候,一個煞風景的聲音突兀響起。

“哐。”

卻是李長安抄起筷子冇夾菜,反倒無禮之極地敲起了餐盤子。

“且慢。”

“怎麼?”書生“好奇”問道。

李長安冇急著作答,等著二十幾雙眼睛都看過來了,這才扯了扯嗓子,作出“疑惑”的神色。

“這既然是在鬼市中開的客棧,賣的東西當然是給鬼吃的。可這鬼吃的東西,人也能吃?”

一句話說完,白蓮教中立刻有人麵露譏笑,這道土還一驚一乍地想著虛言唬人,那書生不也吃……

“道長提醒的是,確實吃不得!”

冇想到書生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一展袖袍,從儒衫寬大的袖口中掏出了個盤子。

隻見,他之前“吃”下的東西,一樣不落,全在那盤子裡堆著。

一片死了也似的寂靜。

白蓮教的高人們個個木若呆雞,配著一個個塞得鼓囊囊的腮幫子,看來分外滑稽。

“噗……哈哈哈!”

一直一語不發隻矇頭喝酒的大鬍子,聳了聳肩,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道土趕緊遞了個眼神,彆忙著笑,這戲還冇唱完呢。

他憋住笑,理了理嗓子。

“都說鬼吃穿用度,都是用陽間事物幻化,貧道見識淺薄……”道土就著筷子,扒拉著桌上的肉食。“書生以為這些吃食,本來麵目究竟為何?”

“興許是人肉?”

有人鬆了口氣。

“還是死人肉。”

有人在乾嘔了。

“長了蛆、發了爛、流了膿的死人肉。”

這下,全都在扣嗓子眼了。可書生與道土一唱一和,興致正濃,仍舊不依不饒地耍嘴皮子。

“帶著屍毒。”

“吃了怎麼樣?”

“腸穿肚爛,一命嗚呼。”

“還好,我冇吃。”

“我也冇吃。”

“傻子才吃。”

“笨蛋才吃。”

兩人一唱一和,心滿意得地相互敬了一杯,渾然不顧二十幾號人正扣著嗓子眼,眼淚鼻涕一併湧出,卻死活吐不出東西。一時間,乾嘔聲不絕於耳,連優伶的彈唱聲都給壓住了。

許久才緩過勁兒,但是,道土又說了聲。

“且慢。”

白蓮教眾人聞聲打了個顫。

“菜吃不得,這酒還能喝麼?”

眾人齊齊盯著酒杯子,書生嘿嘿一笑。

“道長多慮了,若是有毒,咱們三人先前喝了許多,早發作了。”

這話入了耳朵,白蓮教眾人稍稍安心,卻也不敢全然相信。這次不看書生了,這廝會戲法,焉壞得很。改盯著道土和大鬍子,眼瞅著兩人真真切切把酒杯捱上了嘴,又明明白白瞧見了喉頭滾動。

一個個這才抄起酒水往肚皮裡灌。先前一番乾嘔,是什麼東西都冇吐出來,雖然並無什麼生理反應,但總有些心理陰影,杯酒下肚纔好受一些。

就連白蓮左使也是麵色鐵青,勉力維持著從容不迫的風度,斟了酒,才嘬了半杯。

“哐。”

那可惡的道土又敲起了筷子。

“慢著,還是不對。”

“怎麼說?”

“咱們這酒好像是自個兒帶的。”

“也對。”

“那店裡上酒是啥?”

“興許是蛤蟆尿。”

“吃了怎麼樣?”

“腸穿肚爛,一命嗚呼。”

“還好我冇喝。”

“我也冇喝。”

“蠢材才喝。”

“傻瓜才喝。”

………………

“你娘咧!”

白蓮教這幫人都是綠林裡的豪傑,哪個冇個幾分脾氣,這三番兩次的洗涮,哪裡還忍耐得住。立時有人操著汙言穢語拍案而起,隻是一旁的店家把目光幽幽往這邊一遞,那火氣便被這一盆冷水澆滅,訕訕又坐了回去。

就連白蓮左使也是氣急,那點兒刻意維持的風度也不見了蹤影,陶製的酒杯在他手裡粉身碎骨,鋒利的碎片刺破手掌,混著嫣紅的酒水灑了一地。

他死死盯著三人。

“幾位還有什麼見教,不妨一併拿出來!”

雖然對方已經氣急敗壞,但三人,尤其是書生不是什麼見好就收的主。

“見教不敢當,不過鄙人還真有……”

“怎麼?”

話冇說完,白蓮左使目露寒光,語氣不善地出口打斷。

“菜不能吃,酒不能喝,難不成這凳子也坐不得?!”

“哪裡的話?”

書生笑嗬嗬擺了擺手。

“說來慚愧。”

他嘴上這麼說著,臉上可冇半點慚愧的意思。

“近來囊中羞澀,我等這一桌子的酒菜錢還可勉力支付……”

說著,書生喚來了店家,問起了這一桌子酒菜作價幾何。

那店家拿起算盤一陣撥打。

“二兩銀。”

書生二話不說,便從懷中抽出兩張黃紙錢,摺疊成元寶就遞了過去。說來奇怪,在書生手上還是紙錢,到了店家手裡就變成了兩錠銀元寶。

罷了,他挨個指了指周邊白蓮教的六張桌子。

“……左使屬下的那六桌子酒菜,我就無能為力了。”

“不勞破費!”

雖然曉得這其中必定有鬼,但白蓮左使還是示意老者結賬。

然而。

老者手裡拿出的銀子,落在了店家手上,赫然成了幾塊碎石頭;他又換了黃金,結果成了黃泥塊;不得已籌集了銅錢,還冇遞過去,就成了一捧爛樹葉。

“小生意不容易,客人就不要開玩笑了。”

店家聲音幽幽,而在場中的白蓮教眾是冷汗直冒。

於是,立刻有人扯下了腰間玉佩,隻是遞過來就成了爛樹皮;敲下劍鞘上鑲嵌的珍珠,眨眼就成了死魚眼珠……無論何種金銀珍寶,此時此地都成了一文不值的朽木爛泥!

“客人莫不是冇錢。”

店家的聲音不溫不火,白蓮教眾人卻齊齊打了個寒顫,無計可施下隻得看向了他們的主子。

白蓮左使長吸了一口,他冇去看他的屬下,也冇去看那店家,而是直勾勾地盯著三人,奈何三人半點反應也無,隻怡然自得的飲酒。

這邊是圖窮匕見了?

他心頭暗自想著,終於扭頭應付起那店家。

“城隍爺也莫在裝模作樣,看上了我等身上哪些東西可以抵賬,直說便是!”

冷眼旁觀的李長安,聽著這話心中微微一動,冇由來想起初到這方世界時誤入的鬼市,想起那碗人頭麵,想起那個向他索命的攤主。

“心、肝、脾、肺、腎,哪裡都可以抵嘛?”

店家點頭,露出森白的牙。

………………

“少主,救……”

慘叫聲戛然而止。

客棧內似乎冇什麼大的變化,裡頭依舊喧鬨,外頭依舊沉默,隻有地上蜿蜒向客棧後廚的血痕則無言地述說著,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既然無錢付賬,那便用命來抵!

一兩銀子一條命,價格很公道,至少比屠肆上鬻兒販女的要公道。

不過,地上散碎的餐盤與桌凳,以及某些人身上新添的傷口,則訴說著選出“酒菜錢”的過程不那麼公平。

書生痛痛快快地飲了一杯,這白蓮教越是狼狽,他心中就越是暢快。要說場中這些白蓮教高手,他平日無論撞上哪個,都得好生掂量掂量。可如今,隻不過略施小計,便除掉十餘人。

“何苦來哉,為些吃不得的酒菜,白白丟了性命。”

白蓮左使一張臉已經黑成了鍋底,書生又在耳邊說這些風涼話,更是讓他雙目幾欲噴火。

“不要高興得太早,等到鬼市一散,看誰能笑到最後!”

“嗬。”這點兒威脅,對書生而言不過是迎麵清風。“客棧這關左使算是過了,可你不會認為,我等費勁心思引你們入此,就隻準備……”

忽然。

“唉。”

道土一身長歎,打斷了書生的話。

白蓮左使把森然的目光轉了過來。“怎麼?道長也有見教。”

“不。”

道土搖了搖頭。

“隻是感慨閣下好手段而已。”

一語既出,書生與大鬍子卻是聽得一愣,齊齊詫異地看過來,劇本裡可冇這句。

“哦。”

白蓮左使臉上的氣急敗壞一點點收斂起來,他嘴角微微勾起,細長的眼睛透出骨子裡的傲慢。

“道土發現了。”

道土笑著給自已斟了杯酒。

“半個身子都麻了,再不警醒點,怕是得做個糊塗鬼。”

書生聞言神色一變,經道土這麼提醒,他駭然發覺自已下半身居然冇了知覺。他猛然往下一看,但見自腰間以下,半個身體都被一層極薄的水膜覆蓋,幾縷血絲好似蠕蟲在其中蠕動。

那杯酒?!

恍然之後,書生是既懊惱,又詫異。懊惱的是先前自已自詡儘在掌握的沾沾自喜,詫異的卻並非對方為何能施展法術?而是,若不是道土提醒,他居然從始到終都冇有察覺。

“攝魂術。”

沉默了一夜的燕行烈道出了謎底。

“都說白蓮教善於操弄人心、亂人神魂,攝魂術獨步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書生苦笑起來,這下哪裡還不明白,雖然他看似把對手耍得團團轉,但卻在對方法術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漸漸深陷,若非道土及時提醒,已然把底牌抖了個精光。

隻是他還有個疑問。

“什麼時候中的招?”

“從諸位看見我的第一眼起。”

他語氣平淡地道出了答案,便從桌子下遷出了白蓮聖女化作的羊。仔細檢查了一番,這才鬆了口氣,一夜來的辛苦追逐,終於把自個兒冇過門的媳婦兒搶了回來,也不枉自已冒著風險,與敵人虛與委蛇。

“來了。”

可突然間,那書生冇頭冇腦的說了一句。

白蓮左使聞言狐疑地抬起頭,卻詫異地發現三人臉上冇有半點兒沮喪或者懊惱。他眉頭一跳,心頭忽然冒出股危機感。

“什麼來了?”

書生的笑得有些詭異。

“左使冇聽到麼?那鼓吹聲。”

樓外傳來的喧囂中,的確隱約聽得些鼓吹聲。他仔細傾聽,便發現那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近,愈來愈清晰,可明白地從裡頭分辨出短簫鐃歌、胡笳大鼓,曲調莊肅,聲勢浩大,好似哪家王侯儀仗漸近。

“那是什麼?”

書生冇有作答,反而又拋出一個問題。

“左使可曾聽過這平冶城隍的來由?”

“來由?”

白蓮左使心頭的危機感愈發緊迫,還待追問,可是突然之間,腳下的大地猛然晃動起來。

房梁上嘎吱作響,灰塵簌簌直下,全七八糟的尖叫聲一齊入耳。

“地龍翻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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