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地煞七十二變 > 329

地煞七十二變 329

作者:李長安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9:43

浪潮

自打那串“葡萄”掛上城頭。

錢唐的坊間巷末似有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可真要問個究竟。

或因身在廬山,錢唐的人們反而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能含混道聲:這回與往回不同了。

當然不同。

先前兩次,那解冤仇譬如傳奇故事中的俠……狂徒,夜闖門戶,獨取頭顱而去。

可這一次,那蔓上的腦袋一個纏著一個:跑南洋販賣豬仔的馬船主,手下管著百餘乞兒的段丐頭,善治鬼病的巫師姆徠……這些都是錢唐有名有姓的人物,卻在一夜之間,統統被人摘去了腦袋,悄無聲息掛在了城頭。

先前,錢唐的人們隻把“解冤仇”當是身邊一樁奇事。

好奇。

他是誰?

而今,怕該問。

他們是誰?

…………

“定是過江的強龍!”

窄巷裡,郝仁揮舞著鏟子,言之鑿鑿。

“本地人似圈養的豬羊,肥則肥已,哪來膽量咬人?”

牛六見他把不住嘴,麵上不悅,又要訓斥。

郝仁忙道:“六叔,城裡城外人人都在說,冇見有啥壞事,咱們憑啥說不得?”

“憑咱們是外地人。”

牛六語重心長。

“對你我而言,好事壞事,不如無事。”

他又要講一番“養家餬口”的道理,卻見巷口冒出一肥頭大耳。

卻是東家。

他天天吃飽喝足後,成日在各處轉悠,但見手下人有停下歇口氣或聚在一團的,便如現在:

“倡伎生出的醃臢貨”、“豬狗不如的懶骨頭”、“舅舅日出的雜種”……爹孃老子一通亂罵。

大夥兒不敢吱聲,等他罵累了,牛六低眉順眼過去道聲“東家幸苦”。

東家哼嘰兩聲,吩咐:

“今日我要招待貴客,你們幾個早些下工,給我拾掇拾掇院子。”

哪兒敢說不。

等他背影走遠,郝仁含在喉嚨半響的老痰才啐了出來。

“狗東西,成天淨使喚咱們。這逛窯子還得給錢哩,咱們竟不如婊子麼?!”

“他們吃剩了,咱們或許也能混些油水。”牛六勸慰得很不得力,“罷了,也全是壞事。”

“好事壞事。”郝仁活學活用,“不如無事。”

人在屋簷下,又能如何呢?

隻好亡命趕工,五個時辰的活計四個時辰乾完,早早去了東家宅子也是食穢廟應差。

東家尚在外頭督工,家裡隻他婆娘孩兒。那婆娘便把孩子關進屋裡,把牛六幾個支使得團團轉。

一會兒,收拾院子,不能見一根雜草。

一會兒,打掃雞圈,不能聞著一點兒屎味兒。

一會兒,清理屋頂,瓦隙間不能留著一片落葉。

如此忙活到日入時分,大夥兒正憂心錯過門禁,便遠遠望見東家領著貴客回來。那婆娘趕緊把院裡唯一剩下的臟東西——牛六幾個攆進竹棚,免得汙了貴客眼睛,收拾笑臉倚門迎客。

東家夫妻待客殷勤,丈夫敘舊句句甜似蜜,妻子勸酒聲聲柔如絲,但無奈,貴客的態度卻疏離得很。

有一聲冇一聲的搭話。

推杯換盞不過兩輪。

說起了正事。

“爾等小廟香火雖稀,平日也要上心收取,每月上繳更要及時,使者那頭著急取用。”

東家:“是,是,是。”

“這個月的‘建廟錢’數目是對了,時間卻遲了些,下個月千萬注意,宜早不宜遲。”

“喏,喏,喏。”

“解冤仇那賊匪近來為禍甚烈,戕害了許多良善。法王慈悲,令地上諸位使者率鬼卒護衛裡坊。未免怠慢鬼神恩情,各家得再供一筆‘治匪錢’。”

“唯,唯……啊?!”

東家愕然,忙聲叫喚。

“這、這城裡收的除穢錢,城外賣的糞肥錢,大都上繳,小人哪裡再掏得錢來?”

“蠢材!”貴客嗬斥,“需你出錢?你手下這許多工人,每人每日工錢裡抽取個兩三文,豈不綽綽有餘!”

那邊,東家連聲“高見”;這頭,大夥兒不由驚怒出聲。

貴客聽著動靜。

“什麼聲音?”

東家斟酒賠笑。

“棚裡養的牲口鬨騰。”

大夥兒恨不得當即衝出去質問,可終究怕丟了活計,不敢再有聲響,個個鬱鬱悶在竹棚裡。

直到東家在外頭呼喚。

牛六怕同鄉們一時衝動,叫他們呆著,自個兒出去應對。

此時,城內晚鐘已起,宴席已散,剩東家一個桌上嚼吃酒肉。

牛六瞄了眼席麵,菜色豐盛,卻顯然不入貴客法眼,冇動幾筷子。他暗道倒黴,瞧來剩菜是冇指望了。

東家帶著熏醉:“‘治匪錢’的事兒你們都聽著了。”

“是,是。”

“場麵話我也不扯了,這錢啊推脫不掉。咱們既在一座廟燒一炷香,日子難過,你我還得互相體諒。”

“喏,喏。”

牛六嘴上應付,心裡撥起了算盤。

日結五十五文,扣除食宿五文,工具折舊五文,香火錢五文,保錢五文,牙錢二十文,又繳建廟錢五文,入城稅五文,還剩五文。從今起,再繳治匪錢三文,便餘兩文。

還好,還好,攢個十天半月的,也能給家裡添點兒葷腥。

日子難過,多多忍耐,熬過這段年月,往後的日子會有盼頭的!

“你們每天的工錢再抽六文。”

“唯……啊?!”

牛六駭然。

“不是三文麼?!”

熟料,東家白眼一挑,忽的抓起吃剩的骨頭,一把砸了牛六滿臉殘渣,竟立時翻了臉。

“屮你孃的牛六,我不掙錢?我不養家餬口?!”

牛六哪管其他,急切得幾乎語無倫次:

“五文!五文!城門稅還有五文啊,東家!你這麼抽錢,我還倒欠一文哩。你千萬行行好,求求哪怕少收一文。否則、否則小的連城門都進不來,如何為您做工?再說,家裡家當都燒儘了,乾不了活,妻兒老母怎麼能活!”

“啊呀!”

東家嗬笑著橫起白眼。

“爺爺予你生計,倒還扼殺你家小?”

他醉醺醺起來,抄起盤中切肉小刀,強自塞入牛六手中。

“爺爺既是惡人。”

他扯開衣襟,坦出心口肥肉。

“來,來!夠種的往這兒捅!”

牛六哪兒敢動手,他“噗通”跪倒在地,死命磕頭,哀求不休。

東家嗤笑觀之,等受足了響頭,才施施然再坐下。

“你我好歹同燒了一炷香,不好叫外人說我不仁義。”

牛六聽了,隻以為事有轉機,忙起身,拿袖子抹去臉上涕淚,又匆匆擦了擦手,腆著笑臉為東家斟酒。

東家老神在在。

“法王使者在坊中的神祠設得倉促,一時也冇合適的在座下服侍。聽人說,你那對兒女長得周正,正好可去鬼使座下作一對童……”

東家話語突兀頓住,疑惑低下頭去,但見一柄切肉小刀深深刺入側肋。

再抬頭。

牛六怔怔瞪大雙眼,眼中血絲蔓延。

拔出小刀,又要再刺。

“狗東西!”

東家咬牙喝罵,劈手就奪過了小刀,再一腳將其踹翻在地,怒沖沖舉起小刀。

未及落下,手臂被人扯住。

張口呼喊,嘴巴又被人捂住。

卻是同鄉們從竹棚裡衝了出來,與東家糾纏作一塊兒。

這時。

晚鐘敲去最後一聲,天地間暮光收儘。

晝夜轉換,陰陽變遷。

牛六緩緩化作枯骨模樣,同鄉們也一一顯出枯瘦厲相,連著東家,在酒爐炭火微微映照裡,竟也不見了影子。

冇錯,牛六是鬼,他的同鄉是鬼,東家同樣是鬼!

隻不過他廝混有成,不僅做了廟主,也是廟中受祭的食穢鬼本尊,白日扮作活人,光明正大在陽間行走,還娶了妻子,收養了子女,接續香火。

東家喉頭起伏,正勉力誦咒,院裡隨之有微微的香風起伏,那是他在調動廟裡的香火神力。

小廟那點兒稀少的香火大多都上供了,但再微薄的神力一旦發動,也不是幾隻在人世苦苦掙紮的小鬼能夠抵抗的。

香風漸盛的關頭,牛六深凹的眼窩裡猩紅閃閃,忽的埋首下去,牙齒咬入東家喉嚨。

誦咒聲於是戛然。

再奮力一扯。

灰黑鬼氣如血噴湧。

刺激之下,同鄉們或說餓鬼們,一個個張口埋首。

“當家的。”屋裡響起他婆孃的聲音,“怎的啦?”

身軀被啃食得殘缺不堪的東家已無法迴應,他的手無力扒拉著牛六,嘴唇顫抖著,似在哀求什麼,可換來的,隻是幾對循聲抬起的猩紅眼睛。

…………

夜色迷離,霧氣漸濃。

四下一片冷寂時,小廟裡卻朦朦亮起燈燭。

緊鎖的房間內,清醒過來的牛六和同鄉們已幻化回人形,可此時臉上卻比鬼相還要難看,他們惶恐望著房中幾具血淋淋、不成人形的屍體,他們是東家的妻兒,至於東家,早就魂飛魄散了。

“怎麼辦?怎麼辦?”

牛六口中喃喃。

殺了東家固然解氣,可後果又該如何承受?

食穢鬼明著是城隍廟配下屬神,暗裡是窟窿城伸入人間的觸手。一下惡了兩者,怕是求活不能求死也難。

“走?走。走!”牛六在屋裡打轉,“咱們一起走,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走不得!”

郝仁一口反駁。

“外頭兵荒馬亂,咱們拖家帶口的能去哪裡?!”

牛六聽了,霎如瘟雞立住。

“都怨我,都怨我!”

他忽的狠狠扇起自已耳光。

“好事壞事,忍著就是,何苦與他動手,萬不該發這瘋病,殺了東家啊!”

大夥兒同樣心如亂麻個個無措,郝仁卻忽的上前一把抓住牛六。

重重道:

“誰說是咱們殺了他!”

牛六:“啊?”

“哪個親眼看著了?哪個親耳聽著了?六叔你是出了名的‘養家餬口’,咱們這夥背井離鄉的遇事哪次不是忍氣退讓?何來膽量和能耐殺一鬼神?!”

郝仁深吸一口氣。

“所以……”

…………

阮家人初來乍到,雖藉著老太公的名頭結識了一些名流豪強。真要做個什麼事時,難免在本地人的圈圈繞繞裡四處撞頭。

但當阮老太公榮賜法王侍者,一切大為不同。

以往攆不走的東西,自行退散;見不著的人,笑臉相迎。

彆人談不下的買賣,阮家人能談下;旁人做不好的生意,阮家人能做成。

抬眼一瞧,四麵都是笑臉;眉頭一皺,八方伸來援手。

但出門去,哪個不高看一眼?不殷勤相待?

譬如。

這番,阮家出了家賊,偷了府裡的東西在外賤賣,卻被當鋪識破,當場扣押,連帶贓物一併送還了阮家!

是夜。

阮府祠堂。

燭火昏黃,照著台上列祖列宗的神位一排排森森而立。

各房的郎君娘子各自坐在兩側陰暗中,冷冷圍著跪伏在堂下的阮十三。

長房阮延庭語氣失望:

“十三,你原本不過是家中私奴,念及血脈之誼,破例將你列入族譜。我等待你不薄,緣何要做家賊?”

“托人查清楚了。”二房接話,聲音尖利,“他被迎潮坊一私倡迷得神魂顛倒,可笑那倡伎年紀大得能作他娘!嗬,果然是賤種!”

三房冷漠宣判:

“我阮氏何等人家,不可留他玷汙名聲,遣回老家去吧。”

短短幾句,已為阮十三注好結局——趕出城去,轉死溝壑。

可這時,阮十三忽的昂起頭來,臉上不驚不怒,反而儘是譏諷。

“族譜?家賊?空有名頭,不落實處,如何不做賊?諸位老爺不過嫌我十三礙眼,用完了要丟罷了。可笑的不是我,是在座各位。大禍臨頭尤不自知,還在耍弄陰私伎倆。”

此話一出,各房好似夜裡驚起的狗一般,紛紛喝罵。

阮十三尤自譏笑,更把腰桿都挺直了。

“各位老爺聽過一個故事麼?”

……

錢唐城南興善坊有一何家。

海商起勢,一代驟富。

家中有一獨子,喚作何齒,天性放蕩,性情乖張,慣愛傳奇故事,以遊俠兒自居。其父死後,無人管束,言行愈發無忌。

某日,踏春飲宴。宴罷,朋夥散去,獨他遊興未儘,徘徊間誤入荒林,見一骷髏僵臥蒿草中。

他一時故態萌發,趁著醉意將骷髏扶起。一邊飲酒,一邊解開腰帶溺入骷髏口中。

“我飲酒,你吃尿,酒入吾口,尿入汝口,你我也算共赴一宴。快哉,快哉,此宴不儘興不罷休!”

何齒大笑戲問。

“儘興否?儘興否?”

骷髏突兀迴應。

“不儘興,不儘興!”

何齒大駭,毛髮灑淅,倉惶而逃。

歸家之後,漸漸恍惚,日日叫仆人置席。不見賓客,卻作與人對飲狀;冇備酒水,偏偏杯中飲之不儘。總是反覆詢問:儘興否?儘興否?

如是不過月旬,何齒已然形銷骨立、毛髮森森。家人疑是邪祟,忙請了法師上門。

那法師一眼就瞧出了究竟。

正是那骷髏作祟,而杯中所飲的不是酒水,卻是何齒自個兒的精血。

但這邪祟是飛來山下來的厲鬼,法師無力降服。

欲致神祇襄助,卻被告知那厲鬼已先一步上告城隍廟,具言折辱之事。

何齒過錯在先,法師無能為力,離開前告誡何家:月內,何齒身死則罷,若不死,定是厲鬼餘怒未消,要牽連家人。

果然。

何齒苟延數月,期間,其家人一一病死。死前,無不血枯肉敗,狀若骷髏。

何府由此也成了錢唐最出名的鬼宅。

“但這故事是假的,或說,一部分是假的。”阮十三幽幽道,“故事底下還有一則故事。”

法師並非無能為力。

他提出了一個法子:以鬼製鬼。

他開壇做法,將何齒引薦入窟窿城,奉獻身心,拜了鬼王成其座下侍者。

厲鬼畏懼鬼王威嚴,由此散去不複作祟。

但何齒終究精血虧損太多,不久後,也病死床榻。

何家從此平靜,或說,少了一個浪蕩家主,多了個便宜靠山,家勢反而興盛許多。

直到數月後的某天,何家要典賣某處商鋪週轉生意。

卻被牙人告知。

何齒已經拜入窟窿城,依鬼神規矩,他在陽間的所有也該一同歸屬於鬼神,未得鬼神許可,這生意他不敢做。

訊息一出,各家船主、貨主、掌櫃、商行紛紛上門索債,何家生意鋪得太大,家當一時無法典賣,哪來現錢勾賬?

最後闔家上了豬仔船,賣去了南洋抵債。

何府也由此被活人所棄成了鬼宅。

……

“你好大狗膽!”阮延庭急急起身,扯下溫情麵目,跳腳怒罵,“為了脫罪,竟胡言亂語編排鬼神!”

其他各房紛紛應和,說“窟窿城若貪圖阮家財產,早早就得得手”雲雲。

一片難堪辱罵裡。

阮十三猛地站起,直直頂向阮延庭麵前,驚得他跌回座上。

年輕人滿臉輕蔑,笑對戟指。

“大老爺。”阮十三反問,“聽說你爭得了美人歡心,在康樂坊重金購下宅院金屋藏嬌?”

又回身。

“二老爺,據說你要趁著海運阻塞,斥巨資入糧行參股要操作糧價?”

再扭頭。

“三小姐,都說你在對岸買下了一片桑田,要儘數鏟了改種桃樹,方便春秋賞玩?”

他環視周遭神情閃爍的“家人”,幽幽道。

“諸位老爺小姐,存在各家錢莊乃至增福廟中的錢財都支取得差不多了吧?”

祠堂中的叱罵一時平息。

但仍然有人不肯相信:“胡說八道,你編這故事聞所未聞。”

阮十三:“惡鬼要矇蔽你耳目,旁人誰敢啃聲?你們身邊那些個與惡鬼坑瀣一氣的狐朋狗友?”

“他們不敢,你那老倡婦便敢?”

“她年老色衰又染病臭如爛魚,不定何時餓死街頭,一筆重金在眼前,她如何不敢?!”

滿屋啞口。

麵麵相覷,人人又驚又怒又疑。

阮十三繼續說著:“我細細聽她說了,這套算是惡鬼、地痞與巫師的老把戲,以往用個一年半載文火細熬,力求麵麵俱到,不犯規矩。到咱們頭上,變得如此急切,一是窟窿城催錢催得急,二是那解冤仇動靜鬨得大。各位也彆想著如先前明哲保身、予取予求,冇了錢財,想一想咱們來錢唐路上見著的路倒、河上的伏屍,想一想何家是什麼下場。”

祠堂裡已有人麵如土色,但更有人還抱著僥倖。

“咱們阮家待法王一向恭順,你說的,不過是一麵之詞。”

阮十三冇再譏諷。

“是真是假。”

他站在神台前的光暈裡,彷彿中,他纔是此間的主事人。

“試一試便知。”

……

過後幾天,阮家內外平靜,隻多了幾樁閒散雜事。

先是阮老大偷養的外室被老妻發現,家裡倒了葡萄架子,無奈隻好遣散嬌娥,發賣金屋。奇怪的是,錢唐明明宅院緊俏,他數度降價,竟無人問津。

再是阮老二靜極思動,打算把糧行的股本置換成現銀,溯流而上,去夷陵販茶。錢唐江海交彙,帆檣如雲,他卻愣找不著合適的貨船。

又是阮三娘因膝下無子,打算將家產投獻給寺廟,換取將來能在寺中安度晚年。最初,和尚喜不自勝,一口答應。可冇兩天,便換了口風,說阮三娘塵緣未儘雲雲。

……

阮太公生前老樹逢春,新娶了一房小妾。

那小娘子臉兒嬌俏、腰肢柔軟,老太公活著時愛不釋手,死後也時時回魂與她再續魚水之情。

起初,小娘子是忐忑的,拋開人屍之彆,單講傳言裡男人死後,血液淤積那活兒不散,又冷又硬似個鐵棒。

叫人如何消受?

好在回魂了幾趟,她的忐忑便落下了。

這夜,老太公又回來耕耘,小娘子“嗯嗯啊啊”配合著,演唱了一陣,忽的瞧著外頭,花容失色。

老太公察覺了異樣,興致大減,怏怏隨之望去,頓時火冒三丈。

但見房門半開,門縫裡簇著好多雙眼睛。

“狗曰的!乃公的牆腳也敢亂聽?!”

他氣沖沖跳下床榻,踹開房門,正要大罵。

卻見著阮家各房陰惻惻聚在門外,神情裡全無平日所見的恭敬。

語氣臨時變軟。

“你們……”

話未儘。

一個年輕漢子大步上來,高高揚起手中裹著黃紙的哨棍,二話不說,劈頭把他砸回門裡。

其餘阮家人也噤聲不語,取出藏在身後的傢夥,跟著一擁而入。

……

祠堂裡燈燭昏黃。

阮家人分列站在自個兒的位置上,冷風滲進來搖動燈芯燭火,燈光燭影便在各人臉上明滅遊移。

他們一聲不吭,沉默得彷彿台上先人的牌位,靜靜對著祠堂中間一口棺材。

棺材裡並不隻有老太公。

方纔動手時,未免慘叫驚動旁人,阮家人首先搗爛了太公的咽喉口舌,可冇想,亂棍捶打一陣,太公竟如泥巴漸漸變形,最後更換了身形與模樣,細細看,竟然是那個作法招魂的巫師!

阮家大人驚,四下搜查,又從棺材裡找到了老太公的遺體,趁著血氣,又把老太公屍體搗爛,省得再有什麼東西借屍還魂。

完了,把兩團爛肉都放入棺材,抬進了祠堂。

然而,當熱血退下大腦,現實緊隨著爬上心頭。

這一個是鬼王親點的侍者,一個是窟窿城配下的巫師,打殺了他們容易,卻又如何應對鬼神震怒?往後,怕是身賣南洋都成奢求!

若非阮十三那小子攛掇……

阮家各人目光飄忽飄忽,慢慢都落在了阮十三的身上。

阮十三當然曉得自已這幫“兄弟姐妹”的德性。

他輕輕說道:“誰說是咱們殺了他呢?”

他把神情藏在昏暗裡。

“錢唐誰不曉得,咱們阮家事親至孝、事神至誠,窟窿城但有所求,我阮家無不竭儘所有,又怎會大逆不道,毀壞先人屍骨,又毆殺了法師呢?”

“所以……”

…………

錢唐往東有塊崖壁,沿岸高聳,底下礁石嶙峋更兼海流湍急,人墜下去,摔在礁石四分五裂,海浪一卷便了無蹤影。

故老相傳,人若死在海中,魂魄便成番客,再無上岸歸家之時。

所以這片海崖便成了某些人被失蹤的最好場所。

“三當家的,你莫要怨我。做咱們這一行,跟錯了人,踩錯了路,就該當死無葬身之地。你家二爺在哪兒?說出來,我放你家小一條活路。”

“曲定春,你個倡婦漏下的爛胎!你以為你壞了規矩,自個兒能落個好下場?!爺爺作了鬼也等著,等著牛理事把你這廝打入窟窿城,日日剝皮拆骨!”

腥鹹海風吹拂,曲定春扯住被五花大綁的男人的髮髻,將他懸在崖岸邊沿。

“老虎餓急了,哪會管到嘴的肉,是豺狼,還是羔羊。窟窿城隻要錢,把你們掃了,我便有錢,也隻剩我能給錢。”

男人啐了口血水。

這時。

“大郎,大郎!”遠遠一伴當跑來,大喊著,“找著那廝了。”

曲定春聞言鬆開髮髻,男人咒罵著跌落懸崖,可轉眼海浪吞吐,不見聲息。

“在哪兒?”

伴當神情古怪。

“城頭。”

……

曲定春佇立在城樓下,怔怔望著城頭許久。

直到差人們姍姍來遲,七手八腳取下人頭串,衝去血跡。

他纔在同伴的擁護中回了城,當夜就在春坊河包下了一間大倡館,召集了散落各坊看場子的兄弟們一同來耍樂。

在各家酒樓訂了好酒菜,又請遍了左近的花魁,若有不從,便武力相迫,近來保義團威風大漲,風月人家隻好屈從,來日再作計較。

往常,曲定春並不貪享美色,今夜卻獨占了兩個胸脯最鼓囊、臉兒最嫵媚的娘子,惹得龍二來爭風吃醋,倆醉鬼從堂前撕扯到庭院,最後還是曲定春憑藉酒量略勝一籌,抱得美人歸。

連日荒唐。

某日,天矇矇亮,曲定春早早從胭脂堆裡爬起來,雙股戰戰,虎狼之藥用得太狠,腳踩地上勝似棉花。

胡亂用昨夜殘酒醒了醒精神。

冇驚動任何人。

獨自出了門去。

一路穿街過坊,到了藏在雜巷深處的一間宅子前。

這宅子門內外守著許多壯實漢子,甫一見著曲定春這瘸子,竟個個奔走呼喊、如臨大敵。

概因,宅子大門上懸著三個字——“忠勝社”,這裡就是死對頭牛石的老巢。

“去告訴牛石。”

“曲大在此。”

…………

嘎吱~

房門在身後匆匆緊閉。

被丟在地上的曲定春勉力撐起身子。

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已被扔進了冰庫,周遭溫度低得古怪,彷彿一下從仲秋跨入嚴冬,可眼下一瞧,卻隻是間普通廂房。

唯獨門窗闔鎖格外嚴實,留一扇窗戶微啟,漏下一指天光。

憑著這點兒光亮,曲定春才瞧清那據坐堂上、房中唯二之人——上次見他還肥碩豐腴,眼下不過半月已臉頰凹陷,若非雙方爭鬥多年,幾能互相指認骨灰,哪裡能認出——此人竟是牛石。

牛石身前置有矮桌,桌上有半扇羔羊,自顧自切膾生食津津有味,冇理會堂下曲定春一眼。

曲定春不覺怠慢,既是勝者,麵目可憎些也無妨。

他努力坐直些,徐徐道:

“馬船主、段丐頭、許行首……這些個掛上城樓的腦袋,有些人,若非你我這等在街頭廝混多年,哪裡曉得他們暗中都在為窟窿城做事?這哪是一兩個外來強梁能做成的?以往,不是冇有過江強龍,不是冇有鬼神殞命,但而今那串人頭卻是頭一遭。錢唐要變天了,想來從此,窟窿城不僅要錢,更要索命!我的路走不通了。牛石,你徹底贏了!”

他自嘲一笑,又道。

“牛理事雖得窟窿城青睞,但法王麾下卻還有個潮義信。你要與羅振光相爭,憑你手下這點人馬遠遠不足。我的兄弟們儘是街頭廝混多年的好漢,知規矩,懂情理,若收服定是一大助力,隻不過,獨我一人礙事罷了。”

說罷。

曲定春把腰桿挺得筆直,又深深伏拜下去。

“曲某今日來任憑處置,隻求理事給我保義團弟兄一條活路!”

昏暗陰冷的房間內,迴應他的,隻有“哢吱哢吱”的咀嚼聲。

一顆羊眼球在牛石牙齒間輾轉。

汁水四濺。

曲定春忽的有些反胃。

自打被厲鬼逼迫鬥狠後,他聞著羊肉味兒就犯噁心。牛石竟還能生食羊肉,全然不受影響,這或許又是他勝過自已的地方吧。

他嘿然一笑。

“理事若不信。”

忽從靴筒中解出一柄匕首,抵在心口。

不作二話,乾脆一刺。

冇想。

隻挑破了一點皮肉,再無寸進。

非是他臨陣畏死,而是此時此刻,自已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欲驚呼,連口舌亦被緊縛,不得作聲。

堂上。

牛石的吃相愈加粗魯,他胡亂掰扯下一塊羊肋,塞進嘴裡便一陣囫圇撕咬。

屋中空氣更陰冷了幾分。

噶~吱~

明明無風,那扇唯一開啟的窗戶竟在緩緩自行關閉。

終於。

最後一點日光消失。

曲定春忽的聞到一股古怪的水腥氣,不止普通的腥澀,還夾著一股子極濃鬱的腐臭,依稀讓他憶起少年時在蘆葦蕩中玩耍發現的浮屍,似久泡在水裡的饅頭,膨大數倍,顏色蒼白得泛紫,頭髮似水草纏住驚恐少年的手腳。

真切得,恍惚近在眼前。

不。

確在眼前。

曲定春放大的瞳孔映見裡,一個巨人觀突兀出現,蹲坐在自已身前,它的肩頭抵著房梁,腦袋折下來直直對著自已,長長的漆黑的濕漉漉的頭髮一束束纏住了自已全身,蛇行著攀上口鼻鑽了進去,甚至能感覺到大股濕發在喉嚨、在食道、在腸胃裡摩挲。

他連嘔吐也做不到,隻能驚恐地轉動眼球。

卻又看見。

堂上矮桌旁站著一隻惡鬼,四肢枯長如竹竿,偌大頭顱上兩眼勾著桌上羊肉,卻無奈一張嘴小若針尖。看得著,吃不成。每當牛石吞嚥一口羊肉,他也彷彿一同得了滋味,手舞足蹈得骨頭打顫。

牛石身後還漂浮著一隻厲鬼,渾身籠罩著層薄薄的磷火,朦朧瞧見一個裡麵長手長腳的人影。

這磷火鬼屈身在牛石耳邊,雙方似在說著什麼。

可一個鬼聲嘶啞而渺渺,一個口齒因咀嚼而含混,都聽不清。

曲定春按捺恐懼,努力去聽,隻斷續聽得。

“……保義團果然一柄好刀……”

“……孩兒們方入人間,正缺血食……”

“……殺了,殺了,留幾個作門麵,其餘都殺了!”

隻言片語,聽得曲定春的心點點下沉。

這時候。

哆哆。

房門扣響。

隨後,天光照入房間。

鬼聲鬼影霎時不見,曲定春重得自由,似連空氣也暖和了幾分,彷彿方纔一切隻是幻覺,但那濕漉漉的觸感仍舊真切地殘留在體內,讓他一時隻顧得伏地嘔吐。

身後響起忠勝社嘍囉緊張的稟告:

“這廝方纔偷偷潛入堂裡,被兄弟們撞見,好一番廝打才擒下,拿於理事處置。”

說著,一個漢子“噗通”被丟在地上。

他雙臂反縛背後,衣衫扯爛,渾身血糊糊不見好皮肉。傷得不輕,卻仍倔強地挺起身子,淩亂髮絲下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麵孔。

龍濤?!

曲定春瞪圓了眼。

這小王八犢子!昨夜美酒美人就冇把他摁死在床上麼!

費儘心思給社團留下的主心骨,竟自個兒折了?

咦!這混球竟還有臉衝我笑!

曲定春怒極,可奈何嘍囉稟告完了便急匆匆退下,閉緊房門,天光褪去,腥臭再次攥住了他。

一時間,他與龍濤,好似被陰冷空氣凍住的冰雕,一個僵止於悲怒,一個凝固在倔強。

牛石停下了咀嚼,反覆打量著倆人,最後低低笑了起來。

“好,好,好。一個自以為是,一個莽撞好鬥,倒省得我多費手腳,都自個兒送上門來。”

笑聲愈發暢快,帶著三隻厲鬼一併附和,尖利的、嘶啞的、含混的笑聲一起在陰暗的房間內迴盪。

“我若不莽撞。”

龍濤突兀抬起頭。

“如何到你跟前?!”

鬼笑戛然。

曲定春轉了轉唯一能動彈的眼珠子。

他竟能活動!還能開口!

…………

曲定春極力挪動視線,想要瞧清究竟,卻冷不丁對上一雙躍躍欲試的眼睛。

那眼睛不屬於人,也不屬於鬼,而是屬於龍濤背上的大鬼紋身。

這紋身他打小就有,身軀漸長,也不曾變形,反而愈發活靈活現。旁人問他,所繡哪家鬼神?他總笑而不語。唯有幾個親近的問多了,笑答:或是祝融或是回祿。

而眼下,在龍濤渾身的淋漓鮮血塗抹裡,它真如蹈火而舞的祝融,也襯得血如火般鮮紅。

不。

並非血紅如火。

血。

就是火!

它“哄”的一聲熊熊騰起,灼燒得空氣裡某種東西“滋滋”作響,滾滾熱浪帶著焦臭拂麵而過。

曲定春聽著溺死鬼慘叫著後退,龍濤卻突而一口咬住要退去的髮絲,奮力一扯。

他叩齒有聲。

“疾!”

紋身上本就愈發鮮活的“祝融鬼”,頓時煉假成真,從脊背,從火焰裡,一躍而起,手腳死死鎖住溺死鬼,獠牙刺入肩頭,陣陣猩紅灌入,條條火蛇在腫脹透明的皮膚下遊走,最終伴著慘叫從口鼻眼耳中噴薄而出。

餘下兩隻厲鬼驚怒厲問;“你到底是何人?!”

一併飛撲而來。

其中那餓死鬼臨時一折,轉向了看來虛弱的龍濤。

龍濤性情彪悍,他不閃不避,埋頭就撞了上去,與餓死鬼滾做一團,身上血液粘在鬼身,頓時將其點燃。餓死鬼因劇痛而力衰,反被龍濤一手摁在地上,一手高舉,重重落下。

彷彿鐵錘鍛打鋼坯,鐺鐺有聲,火星四射。

那磷火鬼見勢不妙,竟轉身就跑,“祝融”鎖住溺死鬼不捨鬆手,隻極力伸長脖子,一口叼住磷火鬼一足。

那磷火鬼連打帶踹,祝融非但貪婪地咬死不放,還如蛇吞噬獵物般,喉頭滾動,一點點將掙紮的磷火鬼吞入腹中。

直至龍濤將餓死鬼錘作煙氣四散,“祝融”也將那磷火鬼徹底吞食,正鉗住溺死鬼一口口慢慢啃食。

龍濤吃力起身,敕令道:“速歸吾身。”

那“祝融”脖子一縮,佯裝冇聽著,龍濤冷眼瞥去,它才唉聲歎氣著把溺死鬼扯散作紛紛灰燼飄灑,化作一道火光,投入龍濤脊背。

龍濤身子晃了晃站定,低喘幾口,蹣跚挪到了矮桌前。

三隻厲鬼魂飛魄散一同損壞了宿主牛石的精氣,他此刻癱在座上,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兩眼空空對著紛紛灰燼。

龍濤啐了口血沫,抓起了桌上切膾刀。

“停手!莫要莽撞!”

……

一切發生得太快,曲定春將將回神,眼見此幕,匆匆喊住。

龍濤聞聲回首,神情一片平靜,哪見衝動。

他說:“大哥,殺了這廝,左近裡坊剩咱們一家,保義團才能活。”

曲定春苦笑搖頭。

他深知情勢已變,這法子早成夢幻泡影。

“留著他,你我固然必死,但其餘弟兄或許能活。可若殺了他,便是折了窟窿城臉麵,怕是闔團弟兄連帶大夥兒家小的血也消不了鬼王怨憤!”

龍濤冇再反駁。

卻突而扯住牛石髮髻,殺雞一般,割開了他的脖子。

血霧嘶嘶噴濺。

龍濤淡然回身,反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二十年前,大哥將年幼的我從陰溝裡撿出來,幸苦撫養成人,就不曾好奇小弟是何來曆麼?”

曲定春直直看著那血霧良久,終究化作一聲歎息。

“你不想說,我也不好問。”

“多謝兄長體諒,而今也無需再隱瞞了。”

龍濤鄭重其事有些生疏地拳抱陰陽,作起拱手禮。

“貧道俗名龍濤,法號朝雨,乃祖師虛元子一脈最後也是最不成器的弟子。將小弟交給窟窿城,足解鬼王之恨!”

曲定春聽罷怔怔無言。

龍濤大笑,回身剝開牛石胸膛,切下一片心肝。

口中咀嚼兩下,卻“呸”地吐了出來。

“爛心肝果然腥臭!直賊娘,男兒臨死竟無好酒肉果腹。”

罷了。

毫不遲疑,持刀橫頸立要自刃。

這關頭。

彷彿盛和樓當日重現,一隻手突兀伸來,牢牢抓住了刀刃。

“大哥?”

“誰說你必須得死?”曲定春雙眼通紅,“誰說是咱們殺了他?!”

龍濤愕然不解。

“錢唐誰人不知咱們保義團正忙著收攏地盤,前番張牙舞爪也不過是為了投身窟窿城。這等地痞無賴如何會自不量力襲殺侍者、得罪鬼神?況且,這幾日,咱們一直都在春坊河耍樂。”他眼裡凶光畢現,“有哪個瞧見是咱倆進了這忠勝社?!”

“所以……”

…………

“所以。”

房門緊鎖的小廟。

燈燭搖晃的祠堂。

灰燼紛紛的暗室。

“殺他的是……”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

郝仁。

阮十三。

曲定春。

異口同聲。

“解冤仇。”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