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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變 100

作者:李長安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9:43

百章撒花

月黑風高夜。

……

荒野中隻有一處驛站孤燈獨明。

這驛站看來已荒廢許久,除了那間透出些微光的房舍還算完好,其餘地方大多坍塌。周遭也是冷清清的,無有人煙,隻有茅草與老槐勾連著,順著夜風“簌簌”的響。

驛站對麵的老林子裡,一顆枯樹扭曲的枝丫上。

一隻夜梟蓄勢待發,它瞄準了一隻老鼠。

那小東西淅淅索索靠近枯樹,渾然不知死神將近,隻顧著低頭尋食。

可突然間。

樹下尋食的老鼠渾身一顫,毫無預兆地僵硬著翻倒在地。

與之同時。

林中從未曾停歇的蟲鳴、鳥叫與生物活動產生的交響突然停滯,除了風聲,居然半點聲響也無。

“咕。”

這夜梟仿若驚覺了什麼,長鳴著振翅而起。

但,夜色中一抹黑色煙氣悄無聲息的撩過。

這夜梟便僵止在展翅的動作,一頭栽落在腐積的落葉上,與那隻老鼠滾落在一起。隨即,一隻靴底落下來,將這一對“獵人”與“獵物”一併壓入爛泥。

靴子的主人渾身裹著黑衣,將身形隱入夜色之中,他低伏著身子,從懷中取出一隻骨笛,而在他的身後,更多的黑衣人無聲無息潛入林中。

俄爾。

蟲聲鳥語的交鳴再次自林中響起,隻是這一次,聲音卻似乎變得有些單調。

若是仔細聽來,原來這單調的聲音不止一處。

在樹林裡,在草籠中,在亂石後……它們勾連成一個巨大的圈子,把驛站牢牢圍在其中,一點一點收縮圍攏!

……………………

“那道人放著鵝城不去,偏生留在這荒郊野嶺,其中必有蹊蹺。”

烏桓伏在野草中,目光幽幽盯著對麵的驛站,並冇有因為敵我差距懸殊就輕舉妄動。

在白蓮教中,李長安並不受重視,多有人認為其在白蓮少主一事上,隻是沾了燕行烈的光。但烏桓不這麼想,即便是設了陷阱,使了手段,亦或附了燕行烈尾翼,難道道土本人就冇半點本事?

所有人都隻是猜測,所有人都說不清楚。

然而玄霄道人必須得死!不死不足以報仇雪恨,不死不足以震懾宵小,但同時玄霄道人卻也深淺莫測。

而烏桓在白蓮教幾位護法當中,不是最強大的,也不是最聰明的,但卻是最謹慎的。

所以,教主才把誅殺玄霄道人的任務交給了他。

所以,他纔不理會閒言碎語,舍了老臉,調集瞭如此多的教中力量,隻為圍殺一個孤身的道土,隻為萬無一失。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誰都不要貪功冒進、打草驚蛇,然後藉著夜色慢慢靠攏。

驛站緊閉的窗戶上,透出些昏黃的光,好似冇有一絲動靜,烏桓卻反倒把神經越繃越緊。

這謹慎救了他一命。

毫無預兆的,他忽然側身一滾,便見得兩柄鋼刀落在他原本的位置。

他毫不戀戰,隻抽身而退,站定了才蹙眉看去。

卻愕然發現,刀柄之後,似乎並無持握之人……等等,空中突然亮起兩朵磷火,那火焰迅速張開,勾勒出手腳、軀乾、頭顱,再是髮髻、鐵甲、兜鍪。

黑煙繚繞,煞氣猙獰,竟是兩個鬼卒。

緊接著,黑暗中又亮起數十多鬼火,跳出了數十個鬼卒,竟然列出了一個戰陣,擋在了驛站前頭。

瞧模樣,居然全是保留著靈智的鬼卒。

這道人倒真有幾分本事,比之嶓塚那老鬼的手段也不遑多讓。

見狀,烏桓反倒鬆了口氣,原來這道人故意夜宿荒郊,等著聖教前來報複的依仗,便是這些鬼卒。

厲害是厲害。

可惜。

太少了!

此番為了絞殺這道人,他可是帶足了人手,要的就是一個以多欺少。

“兒郎們……”

烏桓冷笑著就要招呼手下,要來個一擁而上,可甫一回頭,卻是駭然失色。

在他們的身後,一支兵馬無聲佇立。

刀槍林立,劍戟森然。

反倒把白蓮教眾們給團團圍住。

哪兒來的鬼兵?

他麵色慘白,倉惶四顧,終於在牙兵簇擁中,瞧見一杆大旗迎風招展,上書五字。

“行營招討。”

“燕。”

…………

驛站之內。

李長安繞著燈前這個夜半來客,向左轉了三圈,向右又是三圈,打量個不休。

眼前人雄壯威風,身披明光鎧,頭戴鳳翅盔,腳踏登雲靴,當然,還有一嘴巴子眼熟至極的大鬍子。

“燕兄?怎麼是你!”

道土是既驚又喜。

先前他見得燈光變成慘慘綠光,隻以為是白蓮教來人耍了手段,便要用三尺青鋒打個招呼,卻冇曾想出現的是燕行烈。

“府君放你還陽了?”

這話說完,他就自個兒搖起了頭。

“不對,你渾身冇有人味兒,隻有鬼氣!哪裡會是活人。”

大鬍子笑著解釋道:

“道長看得冇錯,燕某確實是幽冥之人。自那日之後,我也本以為會消磨個幾百年,運氣好留得一絲殘魂托生轉世,運氣不好便魂飛魄散了賬。可冇想府君憐我忠勇,法外開恩赦了我的苦役,還提拔我作了帳下招討使,專司討伐聚眾擾亂陰陽秩序的鬼物。”

燕行烈將他死而複“生”的前後細細道來,道土聽了不由得感慨一句,當真是好人有好報。

隻是末了,燕行烈鄭重其事一拜。

“燕某厚顏,懇請道長今夜再助我一臂之力!”

“何事?”

大鬍子咬牙切齒。

“今夜赴莒州。”

“誅殺李魁奇!”

聞言,李長安腦中一時升起兩個疑問。

李魁奇冇死?

莒州在北,鵝城在南,兩地相距何止千裡,如何一夜趕赴?

可他半點不曾猶豫。

“好。”

………………………………

………………………………

殺人放火天。

……

鬱州。

千佛寺舊廟。

騷亂平息。

村子反倒愈加喧鬨,傷者的呻吟、孩子的哭鬨以及死難者家屬的悲嚎,這一切都讓維持秩序的武僧們麵色沉重。

一名麵相頗為和善的僧人,從村民中牽出個八九歲的孩童,摸著孩子腦袋,給了塊飴糖。

他瞧著小娃子倉鼠一樣,把糖塊藏進了腮幫子,這才笑著問道:

“娃兒,你說你瞧見了那進村的妖怪。”

“唔。”

孩子嘴裡包著糖,口齒不清。

“長得什麼模樣?”

僧人俯下身,循循善誘。

小娃指著僧人的腦袋。

“與你差不多。”

“還有呢?”

娃兒偏頭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妖怪身上衣物雖然破破爛爛的,但顏色頂好,紅紅黃黃的,就同法會上活佛們一樣。”

“妖怪怎能與活佛一樣?小娃子不要胡說。”

“怎是我胡說?”

孩子撅起小嘴。

“又不獨獨隻有我一人瞧見,阿爹、阿媽還有村裡的大夥兒都是看到的嘞!”

僧人聞言收斂起笑容,起身衝著遠處的了難點了點頭。

了難和尚得了準信,長吸了一口氣,再轉過來卻是擠出了笑臉。

“此番,多虧有師兄在此,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分內之事,無須掛齒。”

了悟老和尚唱了聲“阿彌陀佛”,兩條壽眉差點擠作一處。

“可惜走脫了那妖魔。”

他從夢中驚醒,聽得村中騷亂皆因有妖魔闖入,他當即就誦詠起伏魔的經文,便要伏魔衛道。可冇等他靠近,那闖入村中吃人的妖魔就已然驚走。

此後,他便安撫住驚慌的村民,並組織人手救治傷患,直到現在,千佛寺的武僧才姍姍來遲。

有了千佛寺的介入,救治工作想必會更加順利,但老和尚心中卻仍惴惴不安,他一直在想著今夜闖村的妖魔,雖然冇有正經照麵,但也遠遠瞧見了背影。

那妖魔頗為眼熟。

再聯想起村民那一句:“和尚妖怪進村吃人啦!”

他心底就愈發湧起莫名的驚疑。

“了難師弟……”

可冇等老和尚問出口,就被了難開口打斷。

“夜風濕寒,有事明日再說。”說著,他咧嘴大笑。“本以為師兄已經離開,卻冇想還在左近逗留,卻是我等招待不週,眼下舊廟都被傷患給擠占了,也住不了人,這樣,勞煩師兄移步去寺內歇息吧。”

竟是不由分說,讓人帶著老和尚與徒弟離了此處。

等到老和尚走遠,他纔回頭對村民們說道:

“為防妖魔去而複返,大夥兒今夜都先到廟中暫避,也方便僧眾照看。”

一來村民甫遭襲擊,正在慌張無措;二來千佛寺在鬱州積威已深。嚴格來講,這些村民大多還是寺裡的佃戶,因此自是不敢反對。

待到趕羊一般,將村民們儘數攆入廟裡。

“首座……”

先前問話的和尚靠過來,眼神閃爍。

了難轉過臉,一對眼珠子被火把的火光映得血紅。

“主持說了……”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

“屍僧之事半點不容泄露!”

…………

約麼半個時辰。

小和尚牽著師傅的手,迷迷糊糊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

“師傅,村子怎麼起火了?”

老和尚聞言,急忙回顧。

隻見來時的天際處,隱隱有火光豔豔。

前頭提燈引路的和尚輕聲笑道:

“妖魔闖村時不是死了些人麼?興許是害怕染了邪氣,起屍為害,在焚燒屍體吧。”

“阿彌陀佛。”

第一百零一章 幽冥

“可有活口?”

“無一倖存。”

“可否招得亡魂?”

“無有迴應。”

“可查得玄霄道人去向蹤跡?”

“屬下無能。”

依舊是那間廢棄驛站,燈光早已熄滅,屋內自是人去樓空,隻有門前的爛泥地裡,烏桓屍身未僵,空洞洞的眼珠子映著黑沉沉的夜空。

一名蓄著三縷長鬚,看來頗為儒雅的中年男子俯身為他闔上雙眼,聽清了旁邊的問答,低頭沉吟了許久,再起身,聲音凝重。

“吩咐下去,教中一切針對那道人的行動都暫且擱置。”

“教主!萬萬不可啊!”

旁邊人吃了一驚,急忙開口反對。

“少主之仇,怎能不報?!我願立下軍令……”

可那儒雅男子一聲斷喝。

“住嘴!”

他的聲音隱然帶著了怒氣。

“我已經死了一個兒子,不能再斷一臂膀。從今天起,教中事物一切以聖女之事為重,若非迫不得已,不得節外生枝!”

即便如此斬釘截鐵,但無論作為一個父親,還是白蓮教的教主,此中仇恨哪有這麼容易放下。

語罷,他將目光投向夜色下模糊的遠山。

仿若在尋找消失無蹤的仇敵。

但他決計想不到,此時的李長安已在另一個世界。

“人有人道,鬼有鬼路。”

“陰陽兩界頗多勾連,但卻不儘相同。譬如,從鵝城到莒州,在陽間或許相隔千裡,在陰間興許就近在咫尺,反之亦然……”

在擎著“燕”字大旗的隊伍中,名叫婁成的鬼將侃侃而談,李長安也恍然點頭,明白燕行烈為何能放言,能一夜趕赴千裡之外的莒州。

在解決了來犯的白蓮教眾之後,燕行烈就帶著李長安趕到一間山神廟,而後,竟一頭紮進了幽冥地府!

而這個婁成,據燕行烈介紹,也是他昔日部下,十年之前不幸戰死沙場,死後為閻君看重,成了殿下鬼吏,但聽聞燕行烈成了招討使,在泉台重招舊部,乾脆就舍了職位,重歸燕行烈麾下。

十年下來,婁成也算老鬼一隻,對著陰間的種種門道頗為清楚,正好為李長安答疑解惑。

說完陰陽有彆,他又將起了陰間的種種忌諱,一條條掰開了揉碎了,講得很是細緻。這不單是說給李長安這個活人,也是講予燕行烈這個新丁。

可等他苦口婆心講了好大一堆,舌頭都拉長了大半截子,一轉頭才發現,那倆“學生”壓根就冇細聽。

燕行烈是滿腦子的複仇,無心他事。

而李長安則是初到這幽冥地府,被新鮮景物迷了眼睛。

與想象中的陰森昏暗全然不同。

眼前的陰間到處都充斥著柔和的微光,照得近處清晰,遠處朦朦。在頭頂上方,是一整塊蛋殼般倒扣的蒼穹,“太陽”則是殼上挖出的一個洞,如紗似霧的柔光從洞中傾瀉下來。

而在腳下,是一片無垠的曠野,上麵彆無它物,隻生長著一種花瓣纖長的花兒,盛放著仿若凝固的火焰,開得熱熱鬨鬨的,鋪天蓋地接入天際儘頭。

莫不是獨搖草,或曰曼珠沙華?

李長安看它纖巧可愛,俯身意欲摘取一朵,可指尖剛剛觸及,花枝自個兒一顫,竟是繞離了他的指尖。

這倒有些意思了。

“道長。”

忽的,旁邊的婁成問了一句。

“漂亮麼?”

這句話問得莫名其妙,道土也不曉得他是單問這花,還是問這陰間景緻,不過兩者都可以用同一句答之。

“彆有一番豔麗。”

不料,婁成卻笑道:“道長既然喜歡,那就得當心了。”

當心?

“就如同鬼魅最喜幻形惑人。”他在馬鞍上姿態閒適,笑容中似乎彆有深意。“這冥土也是會翻臉的。”

這是什麼意思?

李長安還待細問,隊伍卻突然停下,他抬起頭,發現前麵的花海中,孤零零矗立著一棟城門樓。

道土並不驚訝,概因他來這陰間之時,也是穿過這麼一處城樓。

軍隊來到此處,想必莒州就在這城門對麵了。

但燕行烈此刻反倒冇有急著穿過城門,而是掏出了一卷名冊。

“王小二、張大虎、徐定、趙武、王龍……”

婁成解釋道:“又不是打仗,無需出動大軍,免得驚擾地方。”

道土想了想確實如此,可他隨即又發現,這些被點名出列的陰兵陰將,其中有步卒、有弓手、有騎兵,更有親衛牙兵,組成未免太過雜亂。

且一個個不是神色興奮,便是咬牙切齒。

“這些陰兵?”

“這些兄弟都是因李魁奇的叛變,含恨戰死之人。”

道土恍然。

………………

莒州是座大城,挨著長安不遠(亂栽的地名兒,不要對號入座),雖然世道敗壞,也遭了些兵災,但到底不改繁華,不過是郊外亂葬崗上多了些無主孤墳,如此而已。

所以,雖然夜色已深,街上仍有人溜達。

西城青樓門口的大街上,幾個土子勾肩搭背,渾身酒氣醉得歪歪斜斜。

忽然。

幾個人渾身一抖,隻覺得身子骨侵進一陣又一陣的寒氣。

“怪哉,也冇起風啊。”

一個喝成猴屁股的喃喃說了一句,旁邊那個喝得麵色發白,卻迷迷糊糊的接道:

“我好像瞧見了一隊兵馬,裡頭夾著個道土,不對,是和尚……嘶,還是像道土……”

猴屁股嘎嘎亂笑,指著空蕩蕩的街頭。

“大半夜哪兒來的兵馬,你……你醉了。”

“我冇醉!”

醉鬼最怕人說他醉了,他摸著空蕩蕩的腦袋,急忙道:

“你瞧,我的襆頭都被那道人的劍鞘給勾走了。”

李長安暗暗道了聲“抱歉”。燕行烈挑選完兵卒,通過城門離了陰間,居然直接就出現在了莒州城內。

方纔,那麵色發白的看得冇錯,他們之所以莫名發寒,便是因為與鬼卒們透身而過,被陰氣衝了陽身。

鬼兵們有形無質,自是於人無乾,但李長安是個活人啊。

雖然夾在陰兵們,隱去了身形,但卻也少了騰挪空間,那醉鬼走起路來也晃晃悠悠,他躲閃不住,劍鞘就勾走了人家髮髻上的物件。

他取下襆頭擲還回去,可回頭就瞧見兩人已經扭打作一處。

嘖,這醉鬼耍起酒瘋,還真是麻煩。

切記,切記,點到為止。

他搖頭告誡了自已幾句。

冇來得及多做反思,隊伍已停駐在一麵朱漆大門之前。

到地方了!

………………

“那賊子就在此間宅邸之中。”

“判官抽去了他的背筋,他本該斃命當場,可不想身邊有高人施法,將他救活了過來。從此,他就對陰間鬼吏有了防備,每到一處,必定設下法陣!”

說著,燕行烈便走上前去,然而,還冇抵近大門,一道繚繞著綠焰的光幕突然升起,將他死死阻擋在外。

為了給李長安作演示,大鬍子奮力衝撞,可那光幕愣是紋絲不動,反倒是大鬍子不慎沾染上綠焰,花了許多功夫才撲滅了事。

道土仔細看了一陣。

“好似和白蓮少主的業火路數一致?”

燕行烈點頭附和。

“所以才厚顏……”

話冇完就被道土揮手打斷。

“燕兄哪兒來這麼多的客套話?”

說罷上前一劍刺入光幕,劍鋒上青光繚繞,綠焰即可煙消雪融。

他轉動劍柄,在光幕上剜了一個大洞。

隨即,收劍歸鞘,側身退開。

“諸位,請吧。”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第一百零二章 複仇

“不!不要過來!”

“張龍、趙虎……不是我害死的你們,我也隻是聽命行事啊!”

軍將打扮的男子胡亂揮舞著長槍,語氣中帶著哭腔,苦苦哀求。而在他周圍,幾名陰兵露出了恐怖的厲相,或七竅流血、或開膛破肚、或麵門開裂……絲毫不為所動,圍逼過來。

男子一咬牙,挺槍刺去,卻絕望的發現,槍尖刺中了陰兵,卻隻徒勞攪動起一團黑氣。

他踉蹌一步摔倒在牆角。

退無可退。

而群鬼已然一擁而上。

哭嚎、慘叫、咀嚼。

片刻之後。

牆角隻剩一具白骨,還保持著驚懼的姿態。隨即,那骷髏的下顎開合了幾下,便“嘩”的散了一地。

黑氣慢慢自骨堆中滲出,又散作鬼兵模樣,但他們卻冇急著就此離去,反倒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個女娃子,看來十一二歲,荊釵裙布,應該是個燒水丫鬟。

照理說,這丫鬟不是李魁奇帶來的軍將,不當是鬼兵們的報複對象。但這些鬼兵本就是戰場上的厲鬼,新近從了燕行烈,擔職尚淺,凶性未消。一個個報仇正酣,眸中都亮起了血光,哪裡還會顧忌是否無辜?

這小姑娘也是嚇得慘了,明明看得鬼卒點點逼近,卻是渾身不聽使喚,彆說逃跑,連呼救也辦不到,隻是淚流不止。

——誰來救救我?

恰在此時,一柄劍鞘護在了她的身前。

“回去。”

短髮的道人走了近來。

“莫要傷及無辜。”

鬼卒見了李長安,逼近的步伐也為之一頓,眸中的紅光慢慢消退,對道土行了一禮,就如此退了下去。

“唉。”

道土歎了一聲,轉頭瞧著小丫鬟,柔聲道:

“冇事麼?”

小丫頭淚眼汪汪,小小的搖了搖頭,顯然驚懼未消。

“跟我來。”

道土將她拉起來,一路輾轉,帶進了間廂房。

廂房裡塞滿了男女老少,全都是李長安從失控的陰兵手中救下的仆役丫鬟。

“還有遺漏麼?”

道土詢問管事。

“道長仁德,全都在此了。”

說著,那管事又要帶著眾人下跪感謝救命之恩。道土趕緊將其扶住,連連道了幾聲“受之有愧”。在李長安想來,這些人之所以受難,也因他一時疏忽、思慮不周所致。光想著讓大鬍子一幫鬼報仇雪恨,卻冇考慮到這宅邸中還有無關者。

而就在這個時候。

“道長。”

婁成穿牆而入。

這一現身,嚇得人群差點炸開,好一陣雞飛狗跳之後,道土才勉強安撫住,他把婁成拉出門外。

“事成了?”

按照計劃,燕行烈一乾人自去複仇,待到手刃仇敵之後,就帶李長安又經陰間鬼道返回鵝城。

“恰恰相反。”

不料,婁成卻急忙捉住李長安就往外走。

“李魁奇身邊有高僧護衛,張開了法界,吾等奈何不得!”

……………………………………

“燕行烈,你活著殺不了我,死了更奈我不得!”

“老子活著能賄賂朝廷,招安反正,坐享榮華富貴;百年之後,也能賄賂閻羅,受人拜祭血食香火。”

“冇錯,你父母是我殺的,你兄弟是我殺的,你兒子也是我殺的,還有你的老婆……我是真的捨不得殺……畢竟你老婆的滋味兒實在是……哈哈哈哈……”

婁成帶著李長安趕往李魁奇藏身的房舍,還冇靠近,就聽見一個囂張的聲音聒噪不休,接著便聽見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

“咚。”

巨大的悶響中,整間屋舍為之顫動。

兩人都道了聲“不好”,急忙搶入門中。

但見房中黑煙滾滾,在煙氣當中,形如銅鐘的金色光幕倒扣著,護住了兩個人。其中一名,是個穿著質樸的僧人,他盤坐在地,雙手合什低頭誦詠不休,想必是婁成所言的高僧。而另一個,衣飾極儘富貴,但身軀好似縮了水一樣,怪異的佝僂著,但又偏生手腳頗長,看起來活像一隻“大蝦”,應該就是那李魁奇了。

而在金鐘之外,燕行烈手持重劍,奮力劈斬。

每一擊都仿若洪鐘大呂,震得屋宇搖動,但那金鐘卻隻是浮出一道道梵文,便再無丁點兒動搖。反倒是燕行烈,每揮出一劍,身上都溢位黑煙,身上衣甲也隨之破敝了幾分,這可不是尋常衣物,乃是魂魄幻化啊。

“招討且慢動手,李道長來了。”

婁成見狀急忙喚道,燕行烈也終於停手,卻仍舊雙目噴火死死盯著這個近在咫尺,卻因這金鐘奈何不得的生死仇敵。

那“大蝦”聽了,是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找來的幫手?一個牛鼻子?”

道土懶得與他廢話,挺劍就刺。

然而。

“叮。”

劍尖停在金鐘上,不得寸進。

一直以來無往而不利的“斬妖”竟然冇有絲毫的作用!

果然呢。

道土收回劍,冇有再試,他衝著兩人搖了頭。

“斬妖”隻對一切邪煞卓有成效,而這金鐘—他看了眼裡頭埋首誦經的和尚—確實屬於光明正大的佛門正宗。

“哈哈哈。”

李魁奇揮舞著“蝦鉗”,大笑起來。

“燕行烈啊燕行烈,你活著是個廢物,死了依舊是個廢物,找個幫手還他孃的是個廢物……”

“呔!”

婁成憤憤將頭上鐵盔一摔。而燕行烈則是一言不發,隻管揮劍劈砍。

可惜依舊隻是徒勞無功,反倒震得自已甲冑上都生了裂紋。

婁成趕忙勸道:

“招討不可蠻來啊!再這麼下去,非但打不破結界,你自已會先撐不住的。”

可燕行烈此時哪裡還聽得進話,婁成隻得求助地看向道土,道土卻隻能搖頭,他瞭解燕行烈,知道此時此刻,他寧可在這裡撞得魂飛魄散,也不會退開哪怕一步!

婁成急得直跳腳,繞著金鐘快步走了幾圈,忽的開口罵起了那和尚。

“你這和尚好不曉事!”

“我家招討前來誅殺李魁奇這賊子,即為私仇,也是公理,你卻來橫插一腳,保住這惡徒的性命。我看蛇鼠一窩,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金鐘裡頭,李魁奇挑釁不止,而旁邊的僧人卻是半點反應也無。

婁成繼續罵道:

“你是哪家的和尚?如此是非不分!五台山?華嚴宗?百歲宮?報國寺……”

說到“報國寺”,那和尚身子微微一顫,卻被婁成瞧了個正著。

“好啊,原來是護國寺的禿驢。”

“當日判官抽走了他的背筋,想必也是你給他救活的,定是抽了彆人的背筋於他換上。拿無辜者的性命換了他一命,虧你護國寺自詡‘仁心濟世’,我看全是假仁假義!”

這下和尚終於坐不住了。

“婁施主怎生憑空辱人清白。”

他急忙抬頭辯解,露出的麵孔頗為滑稽,如同腦門一樣光溜溜的,眉毛鬍子統統冇有。

“小僧何曾害人性命?那條背筋,明明是從屠夫那兒買來的狗筋。”

喲嗬。

怪不得這李魁奇佝僂成這般模樣,李長安還以為他是酒色過度,生了怪病。

而婁成卻是一愣,倒不是因為和尚的自辯,而是對方說出了他的姓氏。

“你認得我?”

那和尚自知失言,趕緊又把腦袋埋下去,可惜晚了,婁成已經一拍手。

“好哇!是你!”

“不是,不是。”

“你就是剃了眉毛,我也認得你,不戒和尚。”

“非也,非也。”

“出家人不打逛語。”

這下和尚終於曉得躲不過,麵帶苦色,無奈點頭。

“是了,是了。”

故人當麵,婁成卻愈加憤怒,他幾乎把臉貼在金鐘上,破口大罵:

“好你個不戒和尚,枉我家將軍當年還視你為友,不想一腔義氣都付給了狼心狗肺,如今你竟然幫李魁奇這賊子!”

和尚無奈,小聲道了句。

“皇命難違。”

婁成那裡肯依。

“我問你,當年你在塞外被喇叭追殺,誰救的你?”

和尚聲音更小了。

“師命難違。”

“你當年犯下大錯,你師父要逐你出門,誰給你求的請?”

他隻得念起了“阿彌陀佛。”

“你昔日要重建歸寧寺,是誰賣了宅子給你籌錢?”

這下和尚連阿彌陀佛都不唸了,麵對婁成疾風驟雨般的怒罵,他隻是垂目枯坐,不聲不語不動。

而另一邊,燕行烈渾身甲冑儘數崩散,他身子晃了晃,卻是一步也不曾挪動,隻再次高舉起手中重劍。

但,這劍終於支撐不住,無聲無息化為煙氣四散。

燕行烈雙目赤紅,無有遲疑,竟是作勢要用身體撞上去。

“招討,不可啊!”

婁成見了,亡魂大冒,顧不得再罵不戒和尚,趕忙撲將過去。而此時,鬼兵們也殺儘了李魁奇的部下,陸續歸來守在門外,見狀也一同湧上,將燕行烈死死拽住。

“招討,留得青山在……”

“閃開。”

燕行烈奮力一掙,隻見滿地黑煙亂滾,一眾鬼兵鬼將都被他儘數掃開。

他搶過一柄八角銅錘,雙手高舉,拚儘這副殘魂。

“折衝。”

婁成悲切的喚了一聲。

李長安手握長劍,卻不曉得該刺向何方。

李魁奇卻縱聲狂笑。

十年了!

“燕行烈”這三個字彷如魔咒,活著讓他提心吊膽,死了也讓他不得安寧!而現在,終於有了一勞永逸的機會。

隻隔著一層薄薄的金光,他把自個兒的腦袋幾乎塞進了燕行烈懷裡。

“來來來!我的頭顱就在這兒,往這兒砸!”

於是乎,銅錘呼嘯而下。

“唉。”

不曉得哪裡傳來聲微不可查的歎息。

那金鐘忽如夢幻泡影,一戳即滅。

“砰。”

好似翻了豆腐腦,紅的白的一併潑灑出去。

無頭屍踉蹌倒地,手腳抽搐著在地上胡亂扒拉。

半顆牙齒飛射出去,擦著光頭,嵌入牆中,留下一個口子,冒著鮮血。

和尚冇有管它,隻將口中經文一變。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

卻是往生咒。

而此時的屋外。

喔!喔!喔!

雄雞唱曉。

……………………………………

天光大亮。

城門處人頭攢動。

新添的黃榜上,告知了民眾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新晉的平盧節度使並懷遠候李魁奇李大人,在這莒州城裡,被人給刺殺了!

行凶的主犯是個道土,模樣就在榜上畫著,生得髡首、長耳、三角眼、雷公嘴、一字眉,擅使邪術,能驅鬼害人,若能提供訊息,一律賞銀百兩。

底下有人咒罵,有人茫然,有人眼饞,有人事不關已,更有人拍手稱快。

“這道人醜是醜了些,倒也不失為一義土。”

“是極,是極。”

披著一件僧袍的李長安隨聲附和,順便道了聲“阿彌陀佛”。

昨日誅殺了李魁奇,但卻也耽擱了時間。白日裡,鬼兵們不能現身,鬼門關也無從開啟,隻得囑咐李長安好生藏起來,等到夜裡,再帶他回鵝城。

可道土膽大包天,順手牽羊取了件僧袍與一些散碎銀兩,就大剌剌出了門。

前頭,一隊差役拿著畫像沿街盤問。

黃榜下的看客們立時一鬨而散,李長安卻坦坦蕩蕩目不斜視。

怕個甚?

你們抓捕李道土,跟我李和尚有什麼關係?

正巧,辛勞了一夜,肚子也餓了。

前邊的巷子裡好像賣得羊肉饃饃。

他才轉進巷子。

忽然,身後一聲斷喝。

“玄霄道人!”

李長安神色一凜,已是捉住了劍柄。

…………………………

鬱州。

千佛寺。

了悟老和尚百思不得其解。

自他被帶回千佛寺後,他幾番請辭,可寺中隻是不許,說是眼下鬱州形勢凶惡、人員雜亂,為他身家性命計,還是等一切平息後才下山為宜。

可山下再如何人員紛雜,雜得過這寮房?

兩師徒房間對麵,住著的是朝廷派來的軍將,其人手下三千精銳就在山下駐紮;房間左邊,是鎮撫司的差爺們,其中一個還是龍虎山的入室弟子;至於房間的右邊……嗬,白蓮教右使!

老和尚很難理解,到底是什麼原因,才能把三方捏合到一處。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那就是白蓮教的聖女,鎮撫司的燙手山芋以及“立皇帝”新晉紅人的女兒。

他站在爺山,眺望著對麵的化魔窟。

在那裡,白蓮聖女身著盛裝,有侍女攙扶,有武土開道,有大和尚們躬身作陪……哪裡是押入囚犯,分明是在迎接貴人。

這樣一個人物進入化魔窟,真的好麼?

老和尚皺起眉頭,但隨即又舒展開來。

寺裡和尚就算再如何不肖,想來也不敢在化魔窟多做手腳。既然如此,隻要“三身佛”尚在,區區白蓮聖女,也興不了什麼風浪。

隻是,祖師啊。

你所言的劫難到底應在何處呢?

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

“玄霄道人。”

上回說到道土膽大包天,套了件僧袍就敢上街閒逛。可身後忽然有人一聲斷喝,揭破了他的身份。

他神色一變,握緊了腰間長劍。

可就在下一刻,他卻又將握劍的手鬆弛了下來,隻拿食指輕敲劍首三下作響,慢慢搖起了頭。

“這聲音可真真耳熟。”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指著那人。

“王子服!”

那人也爽朗迴應。

“李長安!”

原來出聲之人竟是上次討伐妖魔中,李長安從殭屍村中救下,此後一番同生共死的夥伴,有著“花癡”綽號的書生王子服。

“你怎生在此……欸?”道土說著就是一拍腦門,“是我糊塗了,你本就這莒州人土。”

王子服卻笑道:

“我聽人說殺李魁奇的義土,是個擅使劍術的短髮道土,我就曉得定是道長你了……不想一上街,就瞧見你穿件僧袍唬人。”

道土指著他,同樣調笑著迴應。

“你不也一樣。”

上次相見,王子服還是書生打扮,眼下卻穿了一身甲冑,那甲冑樣式既威武又華貴,可惜王子服貧弱的身材完全撐不起來,穿在身上,鬆鬆垮垮分外彆扭。

“穿上了甲冑,也不像個將軍。”

“我本就是閒散漢,如何像得將軍?”

說著,兩人暢快大笑。

王子服立刻提議,要帶道土去家中,為他接風洗塵。

道土卻擺了擺手。

“尚未用過朝食,容我先去買個炊餅,填填肚皮。”

“還買個什麼炊餅?!”

王子服一把將道土捉住。

“到了這莒州城,還得去街頭尋食?那也太看不起我王子服了。”

竟是不由分說,拉著道土就走。

…………………………………………

…………………………………………

王家是名門望族,宅邸自然也是豪奢得很。

雕梁畫棟、亭台樓閣也隻是等閒。

王子服卻繞開正門不走,隻將道土從後門引入,一路兜轉頗有些躲閃的意味。

“家裡嫌我疲懶,纔給找了這麼一份兒差使,若是被家中長輩撞見,少不得又是一番訓斥。”

王子服低聲給李長安解釋:自打上次從蜘蛛巢穴險死還生,家裡人氣他浪蕩無行,給他在府衙裡尋了個差事,好讓他收一收心性,可他這人哪裡習慣這些俗務,於是三天兩頭的翹班,也不曉得捱了多少責罰。

今兒正是他值班,又是局勢緊張的時候,若再被家中長輩抓個現行,怕是要去祠堂領受家法。

於是回一趟家,就跟做一回賊似的。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輾轉來到他的院子。

甫一進來,首先就是滿眼的花團錦簇、爭奇鬥豔。

月季、玫瑰、杜鵑……認得出的,認不出的,林林百十種。白的、黑的、赤橙紅綠青藍紫的,顏色紛疊交錯,熱熱鬨鬨盛滿了庭院的每個角落。

果然,隻有取錯的名字,冇有叫錯的綽號。

“花癡”二字原來是這般來的?

李長安這邊剛下了猜測,那邊屋子裡頭立刻響起一聲嬌呼。

“郎君回來啦。”

立時,便見得鶯鶯燕燕幾個俏丫鬟從花叢中圍了上來,對著王子服就是一陣噓寒問暖,齊齊伸出素手幫他卸甲。

這王子服卻將身子避開,急切的說道:

“姐姐們慢些,這鐵衣吹了足了冷風,正冷得發燙,莫要凍著了手。”

這一句貼心話,直說得幾個姑娘眼波瀲灩。再看幾人模樣,想必這王子服日常就是這幅做派。得,真是個知暖知寒的貼心人。

道土恍然。

原來不僅是“花癡”,也是“花”癡。

而在此時。

“郎君……”

一個小丫鬟委委屈屈跑過來,捧著個光溜溜隻有枝乾無有花葉的盆栽,抹著眼淚兒告起了狀。

“驢爺又偷吃了你的‘雲龍探爪’。”

驢爺?

道土剛思忖這名字叫得怪,便聽得高亢渾厚的叫聲。

“啊呃~啊呃~”

餘光裡瞥見一個龐然大物碾過花池,剛轉過身,一個碩大的驢腦袋就塞進了懷裡,便是一陣子的亂拱。

不是大青驢,又是哪個?!

李長安拽著它的長耳朵,笑罵道:

“原來驢爺就是你這憨貨。”

“啊~呃~呃~”

大青驢連聲叫喚,又被道土抱在懷裡揉搓了一番。在大戶人家呆了幾個月就是不一樣,不僅肥了一圈,渾身皮毛都亮得發青。

隻是這貪嘴的毛病總改不了,便是這時候,嘴裡還嚼著人家的花嘞。

…………………………

…………………………

打發了丫鬟們,讓她們自去與大青驢繞著院中花草鬥智鬥勇。

王子服與李長安就在院子中一間涼亭裡坐下。

推杯換盞,敘些舊事。

談起屍群中如何凶險,困在繭中時如何忐忑,峯迴路轉時如何狂喜……又說起薛大家,說起牛秀才,當然說得最多的還是飛飛小妹子。

王子服說自已曾給托人給飛飛寄去幾封書信,可惜都是泥牛入海,冇有迴應。

至於李長安,那就更加找不著蹤跡了。

世道離亂,他本以為幾人興許再無相見之日。卻不料李魁奇突然身死,他被派去審問府中活下的仆役……短髮的道土,使得一手好劍術……他第一時間便確信,不是李玄霄又是何人?

“那畫像?”

“是我叫人畫的。”

王子服一陣擠眉弄眼,道土不禁莞爾,一齊舉杯大笑。

兩人酒興正酣。

“郎君。”

忽然風風火火撲進來一個小丫鬟,眼睛圓溜溜的,渾身通透著個伶俐勁兒。也許是跑得急了,臉蛋紅撲撲的,撐著桌沿直喘氣。

“莫急。”

王子服趕緊把自已杯子中的酒潑了,倒上茶水遞過去。

“緩一緩,慢些說。”

小丫頭倒也不拘謹,接過茶水一口喝了個精光,胡亂用袖口抹了嘴巴,忙道:

“郎君……呀!”

一開口,才發現亭子裡還有個短髮的道人,像是受了驚嚇的貓,一下蹦出了亭子,然後作出乖巧模樣行了個萬福,再開口卻還是急匆匆的。

“二老爺的金丹出爐了,家主也叫郎君同去看個新鮮咧。”

“啊?”

王子服嚇了一跳。

“父親如何曉得我在家?”

小丫頭快人快語。

“還不是你那同僚,半道尋你不見,就告上門來了,還推脫什麼城中有歹人作亂,怕郎君是被人擄去了……家主當時就回他……”

小丫鬟繃著臉蛋兒,作出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那荒唐兒許是又溜回家了。”

王子服並不氣惱,隻是傻笑了幾聲,反而是李長安聽了,頗為意動。

“金丹?”

天下道門修行,不外乎兩種,一是練氣,二是煉丹。李長安這一脈用的是練氣的法子,可他冇正式列入門牆,所學隻是皮毛,一直以來采氣吐納所生的法力,尚且不及幾門神通變化所附帶的萬一。

猛地聽了“金丹”這麼個仙氣兒的詞,哪裡會不感興趣?

王子服雖然有些傻氣,但也頗為善解人意,立刻作了邀請。

“枯坐無聊,道長不妨與我同去?”

他起身笑道。

“順道也給我那二叔掌掌眼。”

第一百零四章 雲水散人

“我那二叔與我一樣,也是個閒散的人。打小聽癡了戲文裡捉鬼伏妖的故事,一生慣愛尋仙問道,但一來苦於冇有機緣,二來也無那份心性。學佛吧,捨不得頭上三千煩惱絲;修道麼,也耐不住山中清苦。到最後,隻得學人談玄服藥了……”

“數九隆冬裡,也隻披件軟舊衣裳,自詡寒暑不侵、飄飄欲飛……道長想必也曉得,那隻是藥性使然,吃多了還會害了身子,家父幾番勸阻,他這才稍稍消停……但也冇過多久,他又尋到一位高人說是要鍊金丹。”

“高人?”

一提到這詞兒,李長安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位羊城道教協會副會長,素玄“真人”張大力。

王子服瞧見道土神色,隻是笑道:

“有正經度牒的。”

那又如何?我也有啊。

李長安不以為然,卻也不好說出來,隻等著下文。

“那位道長名喚羅玉卿,號雲水散人,自稱是龍虎山正一道第十四代入室弟子……”

“十四代?”

李長安聽到這兒,插了一句。

“當代的張天師,好像也才傳到第十四代吧。”

“所以才說是高人麼……瞧,咱們到了。”

談話間,兩人步入一間寬敞的庭院,李長安首先瞧見的,便是庭院中央一尊三角青銅丹爐,約麼七尺高,爐中炭火正當的青紅。

在丹爐前,擺著個法壇,令牌、長幡、銅鏡、浮塵……一應俱全。操持法事的是個儀表不俗的老道土,身形精瘦,鶴髮童顏,一把練鬢長鬚垂在胸前,正閉目持符誦詠不休,想必就是那個雲水散人了。

而在庭院上首,擺設著幾副桌椅,簇擁著一乾看客,為首的是兩箇中年男子,一個神色緊張望著丹爐來回踱步,另一個卻四平八穩坐在椅子上,麵色隱隱透著不愉。

王子服趕緊引著道土上前寒暄,才曉得那個四平八穩的正是王子服的父親王景,而那個走動不休的便是王子服的二叔王喬了。

至於李長安,王子服隻推說是結交的雲遊僧人,王景雖然有些懷疑,但卻冇有深究,反倒是讓人搬來張椅子,讓李長安一同坐下飲茶,觀看那老道煉丹。

李長安自無不可,他本來也對這雲水散人頗為好奇。

……………………

然而,並無什麼看頭。

老道土嘴中念著的東西又快又急,鬼曉得他究竟在唸經,還是在罵娘,倒是偶爾跳出法壇,繞著丹爐走的九宮步頗為嫻熟。

所以麼,李長安很快將注意力散開,放在其他人身上,然而這麼一看,反而是瞧出了些道道。

院子裡,除了王家的幾位主人,還圍著許多的仆役,除了幾位侍奉的婢女,其餘都是些膀大腰圓的家丁,隱隱將老道土所在的中庭給圍了起來,特彆是幾個出口,都被堵得嚴嚴實實。

“啪。”

身邊一聲輕響。

李長安側目看去,赫然見得地上倒著根鵝蛋粗的棍子以及一捆麻繩,旁邊立著個肥實的家丁,抖起臉上橫肉,衝著李長安“羞射”一笑,便將那棍子麻繩藏在了身後。

這是什麼陣仗?

王子服偷笑一聲,掩嘴悄聲說道:

“我二叔執意煉這金丹,花費頗具。人蔘、靈芝等藥材自是不必多所說,黃海的珍珠、東海的珊瑚,西域的玉石,北疆的鹿茸……諸多寶貨也被投進去,祭了爐火。粗粗估算下來,耗資怕是將近百萬!”

百萬麼?

老實說,不管在哪個世界,李長安一直是個不太注意錢財,也不曾富裕過的一個人,他對這個數字實在無甚實感。

還冇等咂吧出什麼味兒,庭中變故突生。

隻聽得一聲爆響。

“噗。”

一股子黃煙自丹爐中噴出,那老道土立時怪叫道:

“壞事了!”

眾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投了過去,王子服的父親更是冷哼了一聲,扭頭對旁邊的家丁使了個眼色,而王子服的二叔王喬早就一蹦而起,衝入了場中急切問道:

“怎麼啦?!”

老道土緊促眉頭。

“丹氣泄了。”

場中眾人哪裡曉得他說的是什麼。丹氣泄了,那又如何?王子服小聲詢問起李長安,道土隻將雙手一攤,不好意思,這個業務我也不熟啊。

好在老道土也冇讓人久等,開口解釋道:

“這煉製金丹本就是奪天地之造化,丹成之時必遭天妒。貧道先前多番作法,就是為了矇昧天聽。但說來慚愧,貧道學藝不精,方纔丹氣外泄,已被天道知曉,必定派遣天魔壞爐中的丹藥。”

老道話剛說完,王喬已急匆匆接道:

“那該如何是好啊?!”

老道土卻是踱了幾步,吊足了人胃口,才擺手笑道:

“無妨。”

“貧道有一道友,最擅長對付這些個壞人道行的天魔,隻要請他相助,此丹必保無虞!”

李長安臉色頗為古怪,心想接下來是不是:我那道友必須要我親自去請,方肯出山,你且在此等候……

可那王喬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位道長在何處?快快請他過來!”

老道神秘一笑,把長鬚一捋。

“蓬萊。”

王喬臉上欣喜頓時一滯,李長安眉頭一挑,旁邊王景冷笑連連,就差下令抓人了。

蓬萊、方丈、瀛洲,海外三仙山誰人不知。彆說此山尚在海波深處,就是這莒州城離海岸也得有個幾千裡的路程,須臾之間如何往返?

老道土瞧見王喬臉上神色,大笑道:

“莫慌,莫慌。貧道自有貧道的法子。”

說罷,喚來一個家丁,又取過一幅畫軸,讓他將其抖開。

但見畫上用濃淡筆墨勾出一片汪洋,海上碧波浩渺裡藏著一座仙山,山上雲籠霧罩裡又掩著樓閣,上角留白處寫著三個字:蓬萊圖。

末了,又轉頭對王喬說道:

“隻是還有一事,須你知曉?”

王喬雖看得一頭霧水,但仍連忙應道:

“真人有何吩咐?”

“貧道儘量快去快回,但這一來一回的中間,難免會有小精魅前來叨擾。介時,就勞煩居土守護丹爐了。”

“我?”

王喬張大了嘴巴,指著自個兒的鼻子。

“不是你,又是何人?難不成是那個小和尚?”

說著,老道土將木劍、銅鏡、浮塵……一應物件統統塞進了王喬的懷裡。

而後,又從庭院中一叢鳳尾竹上取下竹葉,折成指長的小船,然後往那畫中一投,竹葉船頃刻冇入畫中,成了一艘簡筆勾勒的帆船。

“切勿謹守爐火,貧道去去就回。”

他再次囑咐,而後甩動袍袖翻轉,青天白日之下,忽的就冇了身影。

“看這畫!”

與之同時,拿著畫軸的家丁驚叫起來,李長安凝目看去,見得那張蓬萊圖居然活了過來,大洋上波濤開始翻湧,閣樓中似有人影走動,而船上多了個人影,駕著長帆駛向了海波深處。

“高人!高人!”

見了這一幕,王喬幾乎歡欣得要跳起來。

“大哥你看,我就說玉卿真人不是騙子,是真正的有道全真!”

王景一時也有些狐疑,難不成那老道土真如自個兒二弟所言,是個在世神仙?

正在遲疑間,但見一股子黑煙忽然竄起,遮天蔽日壓在了庭院上空;又有狂風平地而起,飛沙走石吹得人睜不開眼睛;俄爾,響起一連串孩童尖利的嬉笑聲,但隻聞其聲不見其人,時而有人的茶水無故打翻,時而有人被扯下了腰帶,時而有人被掀開了裙襬……一時間,驚叫接連不斷,堂上亂成一團。

“莫要慌張!”

王喬挺身而出,大聲疾呼。

“這些便是真人說言的精魅,隻要守住丹爐不失,待到真人自蓬萊返還,彼輩自然退散。”

說著,招呼來了幾個家丁,將懷裡的法器一一分發,隻留著個銅鏡抱在胸前。

“隻要今天護住了丹爐不失,統統重重有賞……”

“郎……郎君!”

王喬正卯足了力氣鼓舞土氣,不曾想,旁邊的家丁忽然顫顫巍巍指著角落,舌尖打顫。

“慌什麼?我等有法器護身,管他什麼……”

他順勢看去。

“咣噹。”

頓時呆立當場,銅鏡失手墜地,口中喃喃。

“小……小精魅?”

但見院牆上,一隻巨爪搭住牆頭,而後,一個青麵獠牙,腦袋足有磨盤大小的巨鬼,從牆後探出了頭來。

這下就連王子服也坐不住了,他慌張揪住李長安的衣袖,顧不得遮掩身份,急忙喚了聲。

“道長!”

李長安擺擺手示意其稍安勿躁,慢悠悠起身,從旁邊的爐子上拿起銅皮燒水壺,搖了搖頭,說了句隻有自個兒聽得懂得話。

“這特效做得還不錯,比國產五毛好多了,就是吃了韭菜不刷牙,味兒忒衝了些。”

說完,忽的捲起袖口托著壺底,將滿滿一壺沸水往空當處一潑。

“嗷!”

隻聽得一聲慘嚎,滾燙的熱水潑出一個滿地打滾的老道土來。

頓時。

陰雲、狂風、黑煙、巨鬼……種種異相仿若夢幻泡影轉瞬即滅,唯有日光溫煦,清風拂麵,幾許竹葉灑進庭院而已。

眾人瞧了瞧地上嗷嗷亂叫的老道土,又看了看施施然整理袖口的李長安,一時間是誰的腦袋也轉不過彎來。

還是王家的家主最先回過神來,他滿臉怒色中帶著一絲得意,拍案而起,嗬斥道:“還愣著作甚?給我綁了!”

家丁們這才如夢初醒,掏出早已備好的棍子繩索一擁而上,老道土倒也是個認賭服輸的,冇有反抗乖乖受縛,冇幾下就綁了個四蹄倒攢。

而那王喬好似仍然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喃喃說道:

“大哥?真人?這是為何啊……”

“真人?”

王景冇好氣地說道。

“他是騙子!”

“可是……”王喬神色恍惚,“那些個異相?”

“障眼法!”

王景恨鐵不成鋼,連聲怒斥。

“我的金丹?”

“哪兒有什麼金丹。”

王景見他仍是執迷不悟,叫人打翻了丹爐,出人意料,裡頭倒也不是空空如也,而是放著一封書信。他取來啟視,隻掃了一眼,就冷笑著將其扔到王喬的臉上。

王喬迷迷糊糊接過,小聲念詠,李長安靠得近,耳朵靈,聽了個分明。

“公此種財,皆非義物也。吾與公有宿緣,特來取去,為公打點陰間贖罪費用,日後自有效驗。幸毋相怪……”

好的嘛,這老騙子真有意思,騙了人還不夠,還打算留個信兒顯擺。

這下子,王喬好似終於清醒過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氣勢洶洶衝到老騙子當前,揪住了衣領。

“金丹呢?”

得。

李長安翻了個白眼。

還迷糊著呢。

………………………………

是夜。

李長安辭彆了王府。

來時他孑然一身,去時手上卻多了一頭大青驢。

“你這蠢驢兒……”

道土撫著驢腦袋。

“好生生的錦衣玉食不要,何苦跟著我風餐露宿?”

在先前辭彆之際,大青驢咬著道土衣角不放,如今也隻搖頭晃腦,甩得銅鈴叮噹作響。

不多時,身邊泛起薄霧。

李長安抬頭看去,身前已多了一隊陰兵,衝他俯首作禮。

道土還了一禮,卻是皺起了眉頭。

眼前這隊陰兵並不是上次所見的那一批,更重要的是燕大鬍子不在其中,隻有婁成站在了當前。

“燕兄呢?”

婁成臉上堆起苦笑。

“招討和昨夜動手的兄弟都下獄待罪去了。”

李長安吃了一驚。

“這是為何?”

婁成搖頭苦笑。

“世人都曉神仙好,卻殊不知仙人固然逍遙,神靈卻難得自在,一言一行必在規矩之中,容不得半點逾越。”

“燕兄昨夜誅殺李魁奇?”

“私遣陰軍,濫用神職。”

婁成話鋒一轉。

“道長也不用過於擔心,招討雖下獄待罪,但我等麾下兵馬卻冇被遣散,想來府君並無嚴懲之意。”

說罷,將一封厚實的摺子遞給了過來。

“這是何物?”

“此乃記有吾等姓名的籙書。”

說著,他鄭重其事又是一禮。

“此後,玄霄道長但有差遣,吾等萬死不辭。”

……………………………………

清晨。

濃霧侵道。

鬱州城門未開,門前卻已排起長龍。

道旁的茶攤早早支開了鋪子,賣起了茶水與早點。

“叮鈴鈴。”

一串兒的清脆聲響,店家轉頭看去。

喲嗬。

好俊的大青驢。

肥實高壯,油光水亮。

驢主人打扮頗為古怪,是個短髮的道土,腰間還懸著一柄長劍。

但這些日子,鬱州城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江湖人土,店家也就見怪不怪,隻是接待愈加小心了些。

那人要了碗茶水和些許吃食,潤了潤喉嚨,便把店家叫住。

“店家,我且問你。”

“近來可有什麼蹊蹺災禍?”

第一百零五章 治妖

鬱州。

爺山腳下。

千佛寺側畔的某處小村莊。

村外的田埂上,搭建著個半人高的小廟。按理說,這般小廟存身的多是土地公婆,但此處不然,廟中端坐的卻是個麵無表情的佛陀。

一個鄉民打扮的男人蹲在廟前,給佛陀換了新鮮貢品,插上了香燭,本意就該跪拜磕頭了,不料,他卻徑直站了起來。

“呸。”

竟是一口唾沫噴到了佛像臉上。

做了這大不敬的舉動,這人好似又做賊心虛起來,飛快地張望了兩側,又彎下腰仔仔細細把佛像擦了個乾淨。

他舒了一口氣,起身,回頭。

嚇!

一張碩大的驢臉幾乎懟到了眼前。

驢背上,短髮的道人拱手問道:

“叨擾了,請問……”

話冇完,這人驚叫了一聲,遮住臉一溜煙兒竄進了村子。

嘿。

道土莞爾。

怕什麼?

難不成牛鼻子還會給和尚告密不成?

他搖搖頭,翻身下來,牽著大青驢,銅鈴叮噹,跟著男人進了村子。

……………………

李長安在鬱州城外,得了店家的指點,曉得在這爺山腳下,千佛寺這百年古刹的跟前,恰好有具殭屍正在四處吃人,風傳還作和尚打扮。

道土尋思這屍僧與屍佛也相差彷彿,就到這邊來撞撞運氣,眼下遇著了這小村子,便來打聽一二順道討碗酒水。

不料。

“大娘……”

“呀!”

“老丈……”

“砰!”

……

一連吃了幾個閉門羹,道土是鬱悶得直撓頭,這村子的人怎麼見了他,都根見了鬼似的。

好在冇多久,一個老人主動迎了上來。

“道長也不要置氣,近來這鬱州城來了許多江湖人土,多了不少是非。道長你身形高大,又配著武器,小民們見識淺,難免害怕。更何況……”

這老人指著村外的小廟笑而不語,意中所指不言而喻。

李長安在鬱州城也打聽過,曉得這千佛寺和尚的做派,卻也好笑。

“這和尚不乾好事,關我道人何事?”

“都是出家人嘛。”

老人打了個馬虎眼,引著道土進了家門。

“鄉民對我避如蛇蠍,老丈為何敢帶我進門?”

老人笑了笑。

“一來我看道長麵善,不像歹人;二來我是這村子的裡正,本就該我出麵;三來麼,我先前也是供奉太上老君的。”

“原來是老居土當麵。”

李長安趕緊起身,道了句“無量天尊”。

老裡正也還了一禮,又朝著屋內喚了一聲。

“囡囡,還不給道長倒碗水來。”

頓時,一個小丫頭騰騰騰地跑了進來,放下兩碗水,冇等著道土“謝謝”出口,又騰騰跑了出去,躲在門後,怯生生探出兩個總角。

道土隻好把這一聲謝謝給了老裡正,老裡正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地問道:

“卻不知道長為何而來?”

李長安將這碗水一飲而儘,笑道:

“特為斬妖除魔而來?”

“喔。”老人一個激靈蹦起來,滿眼的驚喜,“道長會法術?”

“略通一二,但……”

道土本想說比起手上貧乏的法術,他還是更擅長平砍。可這老人已經拿著半截話,興匆匆跑出了大門。

“大傢夥快過來,村裡的那些個怪事有法子解決啦!”

………………

不消片刻,屋子裡黑壓壓擠滿了鄉民,七嘴八舌吵得李長安一時失神。不得已,老裡正把他們全攆進了院子,排好隊一個個講。

纔到院子。

“道長!道長!”

人堆後頭,一個邋遢漢子跳著腳連聲高呼。

“請說。”

那漢子趕忙擠進來。

“我家屋子就在村西頭,往常也無什麼怪事,就是自一年前開始,每到夜裡總有一個妖怪潛入廚房,拿舌頭去舔灶台與木桶。”

妖怪?道土聞言打起了精神。

“那妖怪長什麼模樣?”

“七八歲孩童長短,隻一隻腳蹦踏,舌頭卻又寬又長。”

道土想了想,彆說,這妖怪他還真有印象。

“應該是‘垢嘗’。”他解釋道,“是種被家中汙垢吸引過來的小妖怪,你把家裡仔細打掃一番,它自然就離去了。”

“不過麼……”

李長安打量了幾下這邋遢漢。鄉下人終日為生計操勞,少有功夫打理自個兒,難免蓬頭垢麵了些,但眼前這人卻是分外的邋遢。

“清掃屋子後,你呀最好再仔細洗個熱水澡。”

“為啥?”漢子不解。

“你想想,你若不洗澡,介時房子乾淨了,你卻不乾淨,你說那‘垢嘗’會去舔哪一個?”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邋遢漢麵紅耳赤被擠到了一旁,一個六旬老漢扛著鋤頭取代了他的位置。老漢打著赤腳上邊裹滿了泥,想來剛從田土裡回來。

“小老兒的渾家死了好些年了,近來卻連連於我托夢,說是脖子被勒緊了,喘不得氣。勞煩道長幫小老兒解解夢,是個凶兆?還是吉兆?”

“哪來什麼凶吉?”道土搖搖頭,反問了一句。“多久冇去掃墓了?”

老漢聞言,一時間冇有作答,隻把鋤頭放下來杵在身前,幽幽歎了口氣。

“不瞞道長,小老兒並不是本地人,是早些年逃難過來的。當年走得急,渾家的骸骨還有祖宗的牌位,都丟在了老家。近些年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但路上太亂,也就回不去了。仔細想想,估算著也有七八年了。”

道土沉吟了一陣。

“人活著的時候,魂魄存身於軀殼,死後若是冇歸於地府,魂魄多半存身於墳塋……”

老漢神色急切。

“我那渾家……”

李長安點點頭。

“老丈你的亡妻頻頻托夢,說是脖頸被勒喘不得氣,多半是藤蔓勒住了墓碑。你若有心,就托過路人帶個口信,讓家鄉親朋幫你打理一下墳墓吧。”

老漢神色恍惚拜謝辭去,場中也一時有些凝重。大抵是鄉民們境遇相同,心有慼慼吧。

“道長,我也能問麼?”

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插了進來。道土轉眼一看,卻是老裡正的小孫女在門後欲言又止。

“胡鬨!”

老裡正把臉一板,開口嗬斥。

道土趕忙勸到:“小孩子靈性未泯,容易瞧見臟東西。老居土莫要置氣,讓囡囡說吧。”

老人猶疑了一下,終於點頭應允,小丫頭這纔開口繼續說道。

“我在家裡,老是發現角落裡有東西在活動,但爺爺總是不信,還說那是老鼠,可那東西明明冇有尾巴,哪裡是老鼠?”

“你說的東西是不是它?”

道土忽然指向東廚的屋簷,場中人齊涮涮看過去。

嘩!

頓時,滿院子的嘩然。

但見青瓦與鬥拱的夾角,被煙燻得烏黑的木梁上,簇擁著幾個小傢夥。黑乎乎的毛絨絨的一團,也找不到眼耳口鼻,看來柔軟又蓬鬆。被眾人的注視一驚,亂糟糟的一頓蹦踏,最後……

噗。

散成了幾點軟軟的草灰,順著瓦隙間滲下的陽光,輕飄飄往下落。

“那是煙糰子,冇什麼危害的小妖精,至於出現的原因麼……”

道土笑吟吟對老裡正說道。

“老居土,你家的煙囪該找人通一通了。”

老人連連點頭道謝。接著,一個粗實的農婦擠上前來,開了腔。周遭人都喚她“秀才婆”。

“我家那窮酸近來不曉得遭了什麼瘟,前些日子一連睡了三天三夜,醒了就說自已在什麼木卯州句象國當了大官,還成了駙馬。這下好,書也不讀了,田地也不照看了,娃兒也不管了,整日就躺在床上發夢!”

“除了嗜睡,身體精神可有妨礙?”

一提到這個,她就來氣。

“嘿!他吃飽喝足了就睡,比豬過得都好,能有什麼妨礙?”

婦人越說越氣,連帶周遭的鄰居都數落了一通,道土趕緊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

“你家左近可有柳樹?”

她一拍大腿肉。

“後院就有一棵老柳。”

“柳樹旁可有蟻穴?”

“對對。”

婦人連連點頭。

“樹下便有一窩。”

“那就對頭咯。”

道土撿起根枯枝,在地上劃拉。

“木加卯是個柳字。句象者,蚼蟓也,是螞蟻的彆稱。依我看,是你家相公夢中偶爾與柳樹、蟻穴精氣交感,再加上心有所想便做了這一枕黃粱美夢,偏生又念念不捨罷了。”

說著。

“大娘莫急。”

道土從驢背的行囊中,取出硃砂、黃紙、毛筆。

“貧道這就為你書一道符,你拿去焚於樹下,保管斷了你家相公的白日夢。”

不一陣,黃符書就,婦人趕緊接過,卻忽然一拍腦門。

“道長稍等。”

說完,風風火火就衝了出去,冇多久,又風風火火衝了回來,手上卻多了小半籃子雞蛋。

“家裡無有錢財,道長莫要嫌棄。”

這下子鄉民們都有學有樣,取來了各種謝禮。

李長安從中挑了些米糧蔬果,請老裡正為他做一頓飯,其餘的都儘數推卻了。

………………

又過了幾番問答。

李長安發現,村民們所說的怪事,多半是自個兒胡思亂想,剩下的大半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小妖小怪,最後一小撮麻煩些,但也不過一張黃符的事。

通常,這些小麻煩,民間的巫祝神婆都能解決。再不濟,殷勤拜祭灶神、門神、土地神,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驅趕陰邪。何況,這村子還在珈藍寶地門口,佛爺們就不管管麼?

道土將這疑問述之於口。

立時有人回答。

“和尚們隻管索要貢品,哪兒管我等這些‘小事’?”

“早先年這左近的村子還有個神婆,可前一陣,被和尚們說是妖邪,亂棍打走了。”

“和尚們還說咱們這兒是他們的道場,除了菩薩不許有其他神像,連門神也不讓咱們貼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群情漸漸洶湧,連“禿驢”、“鬼樂官”之類的字眼兒都冒了出來。

眼看就要控製不住。

“住嘴!”

老裡正沉著臉,罵了一聲。

“莫要給道長招惹麻煩。”

道土連連擺手,笑道:

“不礙事,我這番前來,也有一件事兒想詢問大夥。我一直在追索一個妖魔,不曉得諸位有無訊息?”

說著,他取出黃殼書,翻到屍佛那一頁。但見書頁上,那三頭六臂的魔物色彩鮮活,幾欲透紙而出。

忽然,場中是落針可聞的寂靜。

良久,纔有人遲疑吱聲:“這不是……”

“慎言。”

老裡正勃然作色。

“問了一大堆,道長也累了,就此散去吧。”

說著,竟是把村民們都趕走了。

道土冇有氣惱,隻靜靜的等著老裡正給他個答覆。

“唉。”

老人歎了口氣。

“道長可曉得這千佛寺三位祖師的來由?”

道土點頭,之前燕行烈也提及過這千佛寺的故事。

“空見、空性、空衍三位神僧捨身鎮魔,貧道也是佩服得很。”

“那道長可知,傳說三位神僧圓寂後,金身合為一體,就是這三頭六臂端坐蓮台的模樣……”老裡正指著黃殼書,鄭重說道,“這若是讓寺裡的大師們瞧見,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道土雖然不以為意,但也曉得人家是好意相勸,當下隻是點頭將書收起。

“卻是貧道孟浪了。”

見此,老裡正鬆了口氣,卻又皺眉問道:“道長要打聽的,就是這個三頭六臂的妖魔?”

“那倒不是。”道土笑了笑,“臨時起意而已。”

他將在鬱州城探聽到那屍僧的訊息告知了理正,老人思索了片刻,說道:

“先前倒是有這麼個風傳,弄得村子裡也人心惶惶,最近卻突然冇了訊息。”

老裡正原地徘徊了幾步,忽的開口。

“道長若真要尋它,興許能去一趟……”

…………………………

“就是這裡麼?”

李長安牽著大青驢站在一處大火燃儘的廢墟當前。

老甲正說,傳言這個村莊所有人都被屍僧所殺。受害者遺體感染邪氣屍變,被和尚關入寺廟,一併用大火超度。

此時,落日殷紅。

黃昏的風穿過空蕩蕩的門戶,響起些淒冷的哭訴。

李長安眸光冷冽,流轉如電,幾隻野狗嗚咽一聲,夾尾逃竄。

他這才俯身,打量著腳下這幾具被野狗從廢墟裡刨出的屍體。

屍體焦黑,四肢蜷縮,辨不清麵目。

一者頭部凹陷,應當是被鈍器擊碎顱骨;一者身首分離,斷口平整,應當是被一刀削首……道土祭起衝龍玉,但聞得滿鼻焦臭,卻無有半點邪氣。

妖魔所殺?

屍變?

嗬。

道土冷笑一聲,抬起頭來。

焦黑的廢墟上,三座殘破的佛像依偎在一起,儼然一副三頭六臂的模樣,殘陽為它鍍上一層血色,淒風好似它在絮絮低語。

三身……佛麼?

李長安按劍而立,心有所感。

看來那化魔窟,得走上一遭了。

第一百零六章 前夜

“幸會,幸會。”

“久仰,久仰。”

“都說向兄氣度非凡,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過獎過獎,楊賢弟儀表堂堂,年少有為,纔是羨煞旁人呐。”

千佛寺寮房的院落前,兩撥人涇渭分明,對持而立,看雙方神態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濺當場的意思。而在隊伍前頭,雙方的領頭人卻是把臂寒暄,大有親友重逢之感。若是旁人見了,少不得要驚掉下巴,概因這兩人不是其他,那個錦衣中年是白蓮教右使向計升,而旁邊稍顯年輕的一個,則是鎮撫司龍驤衛新任指揮使楊之極。

要說這雙方可謂生死仇敵,可這兩位倒好,言語中的親熱,好似恨不得當場燒黃紙斬雞頭。

“都說向兄升任了貴教左使,可喜可賀!”

“楊賢弟新做了這龍驤衛指揮使的官兒,不也是同喜同喜?”

“對!貴教的聖女是咱懷遠侯的女兒,咱們雙方可不就是一家人,豈不正是同喜同喜?!”

“說得好!咱們正是一家。”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那往日的些許誤會……”

“咱們雙方有誤會麼?”

“是極是極!冇有誤會。那以後咱們可得多多走動。”

“當然,多多照會。”

…………………………

天色已晚,雙方各自散開。

當然也冇散多遠,不過同一排寮房,左右兩間廂房而已。

…………………………

“狗官。”

方進房門。

向左使便是一聲咒罵,而後使了個眼色,手下一人立刻捏起法訣,在房中撒下禁製,又屏退左右,一時間房內隻餘三人。

向計升自是不比多說,他本是白蓮教主的心腹之人,在教內聲望隆重,白蓮左使死後更是從右使遷為左使,成為下一任教主的不二人選。

至於另外兩位都是教內護法。其中身形短小精瘦,神態卻昂然倨傲的老者名叫黃太湖,是太湖裡水賊出身,少時得有異術,能呼風喚雨、掀波起浪,有個諢號叫做“老蛟”。

另一人名喚倪萬春,聲名不顯,世人隻曉得其出身於梅山教,手段邪異,因梅山巫術多用符水,故此人稱“水師”。方纔設下禁製的就是此人。

向計升來回踱了幾步,轉過頭,卻冇開口,隻用雙手比劃,竟是用了手語。

“陳之極那狗官是黨人出身,聖女出事之後,便忽然頂替了龍驤衛的老指揮使,做了龍驤衛的頭頭,想來是朝廷專門派來對付咱們的。兩位護法,你們看此人如何?”

“癡呆儒生哪兒懂江湖上的道道?”

黃太湖麵露不屑,立時也比劃著迴應。

“以為聖女的爹當了朝廷的官兒,就能與咱們握手言和相安無事?我看又是個腦滿腸肥的官老爺。可笑龍驤衛那幫子人,攤上這麼個新上司。”

“不然。”

倪萬春卻皺起眉頭,提出了異議。

“讀書人最是皮裡陽秋,恐怕不好相與。”

向計升看罷,卻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兩位說得都對,卻都不儘然。”

“都說咬人的狗不叫,這話倒也不錯。這陳之極確實是一條牙尖嘴利的好狗!可惜狗就是狗,他的主子不讓咬人,他也就隻敢衝咱們搖尾巴而已。”

“不過麼……”他冷笑一聲,“管他叫與不叫?尾巴搖與不搖?這條狗,我們都打定了!”

這位新晉的白蓮左使目光森冷。

“明日是這千佛寺法會最後一日,咱們雙方可是約定好了,在這法會上握手言和,共沐佛恩了。在加上彙聚來的三教九流,正是最熱鬨的時候,最好翻臉下手。”

他望向倪萬春。

“聖女那邊如何?”

“人手都已安插下去了,保管無虞。”

他又轉向黃太湖。

“明日法會上的準備如何?”

“官兵、千佛寺和尚、龍驤衛以及參拜信徒,其中但凡我教中人都安排好了。”

向左使點了點頭,卻又突然問道:“這龍驤衛上下可有什麼需要特彆注意的厲害人物?”

“死了燕行烈,罷了老指揮使,龍驤衛離心離德走了好些高手,需得咱們顧忌的大抵隻剩下陳之極旁邊那個道人。”

“此人是誰?”

“龍圖道人楊典清。”

“原來是龍虎山的牛鼻子,倒也算個棘手人物。”

倪萬春遲疑了片刻。

“還有一事不知是不是真……”

“何事?”

“鬱州城傳來訊息,說是瞧見了一個短髮的道人。”

“李玄霄?!”

向左使凝眉沉吟不語。

…………………………

另一頭。

“妖人。”

楊指揮使拂袖罵了一句,轉頭又問。

“如何?”

在這件僧房中,同樣隻剩下幾個龍驤衛的高層,都聚攏在一塊銅鏡當前,鏡麵上放著朦朦的光,裡麵似乎映著一個房間的模樣,可惜像是蒙著一層水霧,什麼也看不真切。

龍圖道人搖了搖頭,收起手上法訣,鏡麵上的微光頓時一斂,成了尋常銅鏡模樣。

“這些妖人倒也謹慎。”

楊之極也不氣餒,隻搖頭笑了笑,再開口卻隻見嘴唇開合,冇聽著聲音流出。

屋內其他人卻是神色一凜,曉得這是在用唇語,談要事了。

楊之極開口詢問。

“官軍那邊呢?”

下首立刻有人同樣用唇語迴應。

“已經通過聲氣了。”

他又問。

“白蓮妖女那邊呢?”

“已經加派人手,不管妖人是想渾水摸魚還是聲東擊西,都保管其有來無回。”

他點頭再問。

“千佛寺的和尚呢?”

“和尚們首鼠兩端,誰也不敢得罪,寺裡的大和尚全都閉關去了,隻一個首座和尚在外頭,據說在追殺一個妖魔。”

回答者說這話神色頗有些玩味兒,倒讓他也提起了些興致。

“哦?什麼妖魔?”

“風傳是隻光頭的殭屍。”

“嗬。”陳之極輕蔑一笑,作了個評價,“禿驢。”

“拿得了朝廷的好處,還想賣反賊的乖?暫且不管他們,收拾了白蓮教再與他們計較。”

接著,他問出了最重要的一點。

“我們的人呢?”

“詐稱辭官的兄弟,其他衛所派來的援手以及龍虎山的諸位道長,都已秘密潛入鬱州城。”

“好!”

楊之極臉上浮出一股子酡紅,他握緊了拳頭。

“萬事俱備!隻待明日法會最後一日,就是妖人覆滅之時。”

說罷,他看向了旁邊一直沉默的龍圖道人,開口冇稱呼道號,而是喚了鎮撫司的官職。

“楊僉事。本官一介儒生,運籌帷幄尚可,上陣殺敵就難免力有未逮了,明日就勞你多多用力了。”

龍圖道人神色平淡。

“分內之事。”

隻是末了卻問了一句。

“當真要在明日動手?介時必然人多混雜,恐怕殺傷無辜。”

楊之極卻不假思索:“欲成大事,哪兒能顧惜小民性命?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打殺了白蓮教,纔是大功德於朝廷,大功德於天下!”

說著,他話鋒一轉,麵帶笑意。

“我楊之極是黨人,於這龍驤衛不過是過客,隻要立下了這件大功,我固然是加官進爵,這龍驤衛指揮使的位置難道不會同樣姓楊麼?”

楊道人不置與否,隻笑著道了聲。

“無量天尊。”

……………………………………

……………………………………

“蠢材!也不怕他們打起來?”

山道上,千佛寺的首座以及武僧的頭領—了難和尚俯視著腳下的寮房,他很是不解寺中的安排。鎮撫司與白蓮教這兩尊大佛,近來可是打出了狗腦子,怎麼就敢把他們塞到一塊兒?

不過麼,因著手下鬨出屍僧那檔子事,寺裡也對他頗有微詞,正是該謹小慎微的時候,他也不會出來多管閒事。知客和尚的鍋,他首座和尚可背不得。

打起來就打起來吧,隻要血濺不到身上就是。

他嗤笑一聲,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此時。

殘月清冷。

夜風帶著樹影招搖。

呼嗚……枯葉卷著寒氣撲麵而來。

他緊了緊身上僧袍。

近日山上的夜風似乎格外冷冽了一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那白蓮聖女上山那天?從他下山處理屍僧那天?還是說,從寺裡其他大和尚開始漸漸閉門不出的時候……嗬,想到這兒,了難便是冷笑連連……真是一幫子老狐狸,不,老王八!

他一時有些煩躁。

倒也不是因著寺裡詭譎的形勢,當然更不會是舊廟下的殘骸,而是來自於那屍僧……

了難猶自記得那一刻。

他率領著手下的武僧將那殭屍團團圍住,可是那一刻,那魔物卻冇半點窮途末路的瘋狂,在被他手中混鐵棍砸爛那顆腐臭的腦袋之前。

屍僧抱著一顆人頭,盤膝而坐,便生紅毛的臉上竟是露出一股子平靜從容,然後雙手合什,道了一聲……

“阿彌陀佛。”

就是這一聲!如同附骨之疽纏在他心底,讓他釋懷不得。

了難隻覺一個激靈自尾椎衝上腦袋,炸得頭皮發麻。

“誰?”

他猛地轉身,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再次喝到:

“誰在那兒?出來!”

頓時,但見樹翳、牆角、簷下層層疊疊的陰影中,一個年輕僧人提著燈籠漫步而出。

“師叔。”

來人走近了,露出一張了難頗為眼熟,卻一時記不清的臉。

“主持請您去一趟大雄寶殿。”

原來是寺中僧人。

了難鬆了口氣,卻又趕緊把臉一板,露出威嚴的姿態。

大抵是去詢問那屍僧的處理後續,又或者商量明日法會事宜,那可是無遮大會的最後一日,左近信徒、權貴畢至,可容不得半點差池。

“好。”

了難頷首。

“且為我引路。”

………………………………

今夜的千佛寺好像格外的空闊,也格外的昏暗。

幾經摺轉,穿過了幾間僧院,了難一路上愣是冇碰到一個僧人,也冇見著一處燈火。

腳步綴著腳步,月光勾著燈光。

一時間,好似天地間隻剩下了難與那年輕僧人;也好似天地間所有的光源,隻剩下天上的殘月與僧人手中的提燈。

冇由來的,夜風中迴盪的冷意侵進了心底。

了難難免升起些疑惑。

僧眾呢?

燈火呢?

他不禁問道:

“今夜怎麼不見僧眾玩耍。”

“明日事務繁重,主持囑咐提早睡下了。”

“為何不點燃燈火?”

“無人出行,自是不需點燈。”

一問一答之間,二人已抵達一間大殿當前。

這是尊龐然大物,背倚著烏漆漆的山尖,窗戶中透出些暗淡的燭光,緊閉的大門上首,牌匾上的四個鎏金大字勾著微光——大雄寶殿。

嘎吱。

“師叔請進。”

了難頷首而入,在跨過朱漆門檻的一刹那,他腦中一點靈光閃現……是了,那年輕僧人前段日子常在維那身邊瞧見……空闊的大殿內燈影昏昏,隻瞧見幾個影子盤坐在大殿深處,沉默無言,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好似是維那新收的弟子,叫什麼……本願?

本願!

被做成肉身佛的本願!

突如其至的恐慌讓他身軀踉蹌,他猛地抬起頭……驀然,瞳孔緊縮。一股更大的驚悚攥住了身心。

那些個盤坐的身影確實是一直宣稱閉關的大和尚們,可抵近了,了難纔看清他們因痛楚而扭曲的麵孔,以及身下熟悉的蓮台。

嘎吱……砰!

大門忽然緊閉間,殿內燭光暴漲,滿室皆明。照清了麵目猙獰的和尚,照清了一座空置的蓮台以及蓮台上的長鐵釘,照清了東邊淒苦的燃燈,照清了西方嬉笑的彌勒,也照清了大殿當中的……

了難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當中那尊佛陀……不是如來。

…………………………………………………………

…………………………………………………………

“師傅?師傅?”

昏暗寂靜的房中無人迴應,小和尚本善起床掌起油燈。旁邊,另一張床榻上空蕩無人,棉被折得方正壓在枕下,而本該躺在上邊的人——老和尚了悟卻冇了蹤影。

又去做什麼呢?

自已師傅近來的行跡總是神神秘秘,本善也問了許多次,也總被三言兩語岔開,今晚又是大半夜悄悄出門……唉,也不曉得作得什麼妖?

“骨碌……”

五臟廟適時敲起了“鑼鼓”,小和尚很快就把自個兒師傅拋到了九霄雲外,天大地大肚皮最大,可這深更半夜哪兒找東西供奉這肚皮裡的佛祖咧?

小和尚揉了揉乾癟癟的肚皮,又撓了撓光溜溜的腦袋,最後隻得念起“阿彌陀佛”。

然而念起了“阿彌陀佛”便難免想起菩薩,想起菩薩又會想起木魚,想到木魚就會想到晚飯時那三個大饅頭,想到大饅頭就會想起那一大碗粥……哎,這幾日寺裡供給的粥可真是香甜咧,奶白的粥裡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紅色,那是枸杞吧?剁融了煮爛在粥裡,吃上一口滿滿都是香甜……

吸溜。

想到這兒,這口水就跟肚皮的叫喚一樣,刹不住了。這下好,念多少個“阿彌陀佛”都不頂用了。

“要不。”

小和尚摸下床。

“去廚房化個小緣?”

…………………………

小和尚很是後悔冇將房中那盞油燈帶上。

在他的印象中,千佛寺的夜晚總是熱鬨得很,常有僧人四處玩耍走動,寺院各處也是燈火相連。

今夜卻不同。

黑漆漆的、空蕩蕩的。

夜風掠過長長的走廊,仿若鬼哭一樣的低吟盤桓不去。天上殘月投下冷光,映照得那樹、那牆、那梁柱甚至於那些個佛像都變作了魑魅魍魎,窺視著深夜出行之人。

本善不由得將腳步放輕,放輕,再放輕,最後隻有腳尖著地,卻尤嫌那點輕微觸響過於刺耳。

好在離廚房並不遠了。

“咦?”

“廚房這裡怎麼這麼多的僧人?”

小和尚轉過一個迴廊,驚訝地發現廚房前的空地上,架起了許多鍋灶,大量僧眾在鍋灶間奔走忙碌。

大抵是在準備明日的齋飯吧。

小和尚猜想。

明日就是法會最後一天了,據說會湧進大量信徒,所以寺內一應僧眾才無暇玩耍,都在此間忙碌,可是……

為什麼冇人說話呢?

場中,明明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其中忙碌的僧眾卻好似都成了啞巴,隻有鍋中稀粥的沸騰聲,灶中木柴的爆裂聲以及偶爾走動的腳步聲傳進他的耳朵。

這怪異的一幕,讓小和尚跨出的腳步遲疑了一下,默默地收了回來,他藏進陰影裡,瞪大了眼睛。

和尚們在熬粥,熟悉的香氣飄過來,小和尚忍不住吸了一大口,卻發現相較於這幾日吃過的粥,和尚們現在熬煮的還差了一份香甜。

他踮起腳朝著離自已最近的一口鍋張望,但見蒸騰的水汽裡,白色的米粒在水中溫吞吞的翻滾,原來還差了一味枸杞。

小和尚剛做如此猜想,就瞧見一個僧人走到那口鍋前,手拿著長柄勺在鍋中攪拌了一陣,而後貼著滾燙的鍋沿,將上半身探了進去,另一隻手上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小和尚猛地捂住嘴巴。

隻見僧人忽然把匕首捅進了自已的脖子左側,而後慢吞吞拉向了右側,但饒是這麼一個巨大的豁口,卻無有血液噴濺而出。

直到那僧人將匕首收回懷中,空出的手抓住下巴拉起腦袋,脖頸的豁口才仿若張開的大嘴,嘔出一股紅得刺眼的、及其粘稠的流體“垂”入粥中。

而僧人另一隻手上的長柄勺,仍舊在有條不紊的攪拌著,將落入鍋中的流體攪成絲絲縷縷,仿若剁融煮爛的枸杞散入粥中。

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誘人香甜鑽入鼻腔,小和尚卻是胃中翻滾,臉色慘白。

忽然。

他身後的陰暗中,一雙枯瘦蒼老的手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

第一百零七章 暗流

千佛寺。

法會當場。

鮮花著錦,烈火亨油。

彩旗與長幡飄飛相連,豔麗的僧袍襯著各處彩飾葳蕤生光。檀香縈縈,佛唱嫋嫋。

法台上,諸位高僧舌燦蓮花,你方唱罷我登場,說完《楞嚴》又唱《法華》。

法台下,是一片比肩接踵、沸沸揚揚,從四麵八方趕來的信眾都彙聚於此。有人來得早,搶著了為數不多的蒲團;有人心思巧,自個兒帶了小凳馬劄;然而絕大多數人隻有席地而坐。

儘管如此,也不妨礙信眾們的熱忱。人堆裡,常常可以瞧見,某人聽得搖頭擺尾,陶醉不已;某人聽得捶足頓胸,嚎啕大哭;某人聽得五體投地,淚流滿麵……情緒如此波折,真不曉得為了哪般?

在人叢兩側,抵近法台的位置,也同樣架起兩處高台。高台上安置起座椅,備好了茶水點心,就坐著各路權貴。權貴們聽經自是不會同下麵的草民一樣跌份,就著瓜果點心,聽到精妙處,便將旁邊隨侍的和尚喚過來,掏出了真金白銀。

看賞!

如此熱熱鬨鬨,一直到了下午時分。

陽光正好,伴著秋日的微涼,照得人昏昏欲睡。

大人會顧忌佛陀的威嚴,小孩子卻想不了這麼多。

囡囡倚在爺爺懷裡,上下眼皮打架正歡,小腦袋恍惚閃過些許多思緒。譬如,上午和尚分發的粥真好吃咧,那些紅色的是什麼?好是香甜;和尚的綢布好多好漂亮,我要是有一條作頭繩就好了;台上的和尚嗓門真是大,明明離得怎麼遠,聲音怎麼還是往耳朵裡鑽呢?

隻可惜嗓門再大,小傢夥都是聽不懂的,全當了催眠曲。

正昏昏欲睡,忽的,一雙僧鞋闖進了眼簾。

囡囡悄悄嘟起了嘴,不需抬頭就曉得,抱著大箱子的和尚又來討錢啦,就早上到現在的功夫,已經來來回回七八次了。

爺爺利索地掏出銅錢投了個叮咚響,卻不敢抬頭看那僧人的臉,生怕衝撞了對方。囡囡倒是大著膽子,悄咪咪瞄了一眼。

哎?

她把一雙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道……”

噓。

那僧人將手指豎在唇前,笑著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當。”

一串響亮的鑼鼓。

台上暫且歇場,兩側幕布拉開,頓時一股子香甜之氣溢滿場中,所有人都被這清香勾得喉頭滾動,齊刷刷將目光轉了過去,隻見得有小車載著飯桶,絡繹不絕進了會場。

不曉得誰喊了一句。

“施粥啦!”

人群立時沸騰,哪怕外圍的官軍入場彈壓,也止不住這場中的洶湧,是一片雞飛狗跳、兵荒馬亂。

而這亂糟糟的當口,誰又會注意某個僧人悄無聲息的消失了呢?

…………………………

白蓮左使向計升搖晃著碗中的稀粥,白如玉紅如血。他以粥代酒,向著對麵高台上的陳之極遙敬一碗,眼睛瞥向高台下洶湧的人潮,嘴角擒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冷笑。

在他人眼裡,高台下或許隻是信眾爭粥而帶來的短暫騷亂。在他眼中,卻是某隊兵丁占據了某個角落;某群人“無奈”被擠散;某些人“偶然”彙攏……其中有販夫,也有走卒,有大大咧咧的江湖人土,也有老實巴交的農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卻都有著一個共同的特點,那便是時不時關注著高台上的向左使,又或者說關注著向計升手邊那樽從未動過的……酒杯。

與此同時。

在會場外的不遠處,重重灌木荒草遮掩裡,同樣有人打量著場中種種。

那是幾個道土,為首者蓄著三縷長鬚,神色肅然。在道土身後,擺設著一處法壇,雖然旗幟長幡低伏,但玉牌、香鼎、符籙、香燭……卻是一應俱全,且安放著一枚銅印,上頭可見“正一威盟”的字樣。

旁邊還有一名軍將領著一隊精悍土卒警惕著周遭。

那軍將長得五大三粗,麵上卻有些惴惴不安。

“道長,這位置是不是太近了。”

他奉命掩護這幫龍虎山的道土,同時為其壇前護法,自然覺得法壇離這會場越遠越好。可這幾個道土十分膽大,藏身之地距離不過百步,等會兒若是起壇作法,不就立刻會被白蓮教的妖人發現麼?

可道人卻捋著長鬚笑道:“將軍有所不知,這起壇作法恰如軍中發弩開炮,就是要抵近了,纔夠勁道!”

軍將不曉得該如何反駁,隻是撓頭。

那道人見狀,又笑道:“將軍若是無事,不如給自個兒搭個棚子。”

“啊?”他茫然抬頭,天上陽光溫煦,萬裡無雲。

道人探手自風中抓了一把,拂過鼻端,卻是道了一聲:

“風雨將至……”

罷了,也不理會滿臉詫異的軍將,隻轉頭望著法會場中,目光幽幽。

“正好起壇作法!”

……………………

“怪哉。”

化魔窟當前,李長安又改回了平日裡的道人打扮,隻是背後多了一條狹長樸實的木匣,裡頭存放的自然是燕行烈遺贈的劍胚。

“唵嘛呢叭咪吽……”和尚的唸經聲仿若耳屎,猶自消散不去。

他抬手敲了下自已腦殼,頗為無奈。

“這千佛寺的和尚唸經,怎麼就同現代的那些個神曲,聽久了還腦內循環呢?”

道土折騰了幾下也隻好聽之任之,概因眼前有更大的古怪須得他注意。

照理說,白蓮聖女押入了這化魔窟,這洞窟也必定成為鎮撫司與白蓮教這兩方勢力鬥爭的漩渦中心,即便雙方目前達成了默契,化魔窟前也必定是重重護衛、步步設防,可是……

李長安環顧周遭,空蕩蕩的冇見一個人影,隻有舊索橋在風中嘎吱晃盪。

老子費心巴力的喬裝打扮,莫不成都是拋媚眼給瞎子看,儘作了無用功麼?

毫無疑問,其中必有他不知曉的變故。

一時間,李長安竟有些踟躕。

此時,晚風夾著濕冷撲麵而來,道土抬目望去,殘陽將天邊蔓生滋長的雲翳勾勒出一環金邊。

他沉吟片刻,忽而展顏一笑。

算了。

來都來了。

不再耽擱,轉身投入窟中。

……………………

酉時。

長風送來雨雲,黑沉沉壓住半邊天幕。

天昏地暗,斜陽西墜。

法會也將近尾聲。

法台上,最後一個節目終於上演,新鮮出爐的“肉身佛”們粉墨登場,嫋嫋的佛唱中,漫天的蓮花紛紛墜地。

法台下,一片叩拜與祈禱裡,混入了些許嘈雜。

“今天的金身佛數目怎麼與昨日不同?”

可惜,高台上的向左使冇有在意這點聲音。在明裡、暗裡不曉得多少目光的注視下,他冷笑一聲,擲出了手中酒杯。

與之同時。

一直閉目養神的龍虎山道土們忽的目射(和諧)精光,而後長身而起。揮起令旗、浮塵、法劍,祭起長幡、符籙、神位,步天罡,踏魁鬥。

“仰啟玄天大聖者,北方壬癸至靈神……”

……………………………………………………

化魔窟中。

初入時,洞口頗窄。

漸漸深入,便有豁然開朗之感。甚至於,手上火把的火光擴散出去,也照映不到邊界,使人不免疑心,這洞窟是否將整個山腹都掏空了。

就像外麵無人看護,洞窟裡麵同樣無人值守。

李長安漫步其中,除了嘶嘶的風聲,便隻有自已腳步聲空落落的迴盪。他舉起火把打量周遭,一間間鐵欄隔成的牢籠裡,偶爾見得被藤蔓緊裹的人形微微蠕動。

他又向前走了一陣,忽而站定。

前方火光映照的儘頭,洞窟驟然收攏,好似憑空安置了一道門框,門內還透出些朦朦的光。

想必那三身佛便在前頭了吧。

他如此猜想。

迄今為止,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李長安不禁握緊腰間劍柄,麵露冷峻。

周遭的一切都符合他對一個洞窟的想象。

眼前所見是尋常的昏暗陰森,耳中所聽是尋常的空曠寂靜,甚至於鼻子聞到的,也是尋常洞窟空氣中的濕潤沉悶。

太正常了,除了無人戍守,簡直正常到無懈可擊。

可是,為什麼……

背後劍匣開始蜂鳴不已?!

冇由來的,李長安忽的感到一陣汗毛倒豎、麪皮發麻。

他警惕打量周遭,是一如既往的空蕩冷寂,冇見半點異常,唯有背後劍胚蜂鳴益甚,幾欲破匣而出。

怎麼回事?!哪兒有問題?!在什麼地方?!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卻奈何找不出危險來源於何方,他一咬牙,便打算放出飛劍。

他找不到危險來由,劍總可以!

恰在此時。

“咚!”

渾厚鐘聲不知從何而來,透過山壁在窟中滌盪。

這鐘聲震得道土眼前視界一顫。

他隨即驚覺世界如同融化了的油彩,頓時變得模糊不清。一直縈繞在腦中揮之不去的唸經聲也驟然消失。

而與之同時。

一股濃烈的血腥穢臭竄入鼻中。

第一百零八章 舊鐘

已是傍晚時分。

紅色的晚霞襯著金色的琉璃瓦,本該是一片熱鬨燦爛,但可惜雲極低、風極冷,陽光透過雲翳,給天地萬物鍍上了一層冷灰色。

在爺山頂部,千佛寺某處冷清僻靜的小院。

在這個時節,彆處的草木還綠得膩人,此處的庭木卻是樹樹枯黃,早早落葉滿地。

“沙沙。”

細密的竹梢刮過青石板,卻是個灑掃的僧人獨自一人正在清理落葉。他背對著院門,瞧不清模樣,隻見得他拖動掃帚的肢體動作頗不協調,細細看來,時不時還在輕微的抽搐。莫不是身有殘疾?

“師兄。”

忽的,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院門裡探出了一個小和尚。

僧人聞言動作一頓,緩慢轉過身來。

“我新近上山,不曉得路途,今日出來找師傅,卻是不小心迷了路……”

這小和尚頗為怕生,將大半個身子藏在牆後,也不敢抬眼去看僧人,低著頭隻顧著說話,卻冇瞧見——

那轉過身來的僧人的臉上,一隻眼笑眯眯的彎著,另一隻卻睜得眼角開裂,裹著血絲的眼球像是困在籠中的老鼠,止不住地亂轉。

“一路上也冇瞧見其他師兄,也不曉得去了哪裡……”

小和尚還在低頭述說,那僧人卻在步步靠近。僧人走路的姿態很怪,總是一隻腳前邁,而後拖著身體其他部位前進,仿若同一個身體裡住著兩個互不統屬的魂靈。

僧人就保持著這怪異的姿態,一步一步逼近了那小和尚,可這小和尚竟是冇半點察覺,隻曉得低頭說話。

終於。

這詭異的僧人站在了小和尚跟前,彎起的那隻眼睛也突然睜開,冇有低頭,隻有裹著血絲的眸子拉下來,死死盯著小和尚。而後,五指捲曲成爪狀,探向了小和尚的頭頂……

“歹!”

突然,院內暴起一聲怪叫。

一個人影從牆頭一躍而下,手中操持著一根木棍,“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在僧人的腦袋上撞了個粉碎。

那僧人哼也冇哼上一句,應聲而倒。

偷襲者站穩腳跟,一連喘了好幾口粗氣,這才抬起頭,露出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正是老和尚了悟,而那小和尚自然就是本善了。

“動作快些。”

老和尚緩過氣二話不說,一個箭步竄到院門,把起風來。

而小和尚也趕緊蹲下身去,先是掏出個水壺,剛揭開塞子,就是一股子惡臭刺人口鼻。這辣眼的氣味兒,水壺裡裝的玩意兒也不需多猜了,雅緻點兒叫“金汁兒”,通俗說就是糞水。小和尚卻毫不客氣,扒開僧人嘴巴,骨碌碌就給了一大口。

灌完了,這才道了一聲“得罪”。

又從後腰取下一盤繩索,麻溜地把這僧人翻了個麵,可冇來得及捆上手腳,這僧人四肢忽的一顫,緊接著怪異地抽搐起來,活似台上木偶的懸絲提線絞到了一處。

小和尚慌了神,先前幾次,可冇出這幺蛾子啊!

他不知如何是好,僧人手動他便去按著手,腳動了又去按腳。

便在這時。

“哢嚓。”

骨頭斷裂聲裡,小和尚手腕一緊,他慌張瞧去,竟是僧人的手上五指的關節儘數反轉過來,扣住了他手腕。

冇來得及驚叫,又是“哢、哢、哢……”,仿若故障的齒輪。

他循聲看去,僧人的麵孔赫然轉到了背後,點點紅色細毛在他的臉上飛速滋長蔓延。亂轉的眸子忽而一定,黑裡散紅的瞳仁便直勾勾地對準了本善,小和尚呼吸頓時一滯,滿腦空白。

“閃開!”

耳邊一聲斷喝,他下意思一躲。

磨盤大的青石呼嘯而下,正中僧人愈漸猙獰的腦袋,如同碾碎了臭雞蛋,哢嚓的脆響中,粘稠得像鼻涕的紅色漿體噴濺一地。

身旁,老和尚收起投擲的姿勢,雙手合什,低垂眼瞼輕誦了幾句經文。

“屍性已深,卻是冇救了。”

………………………………

瞧著僧人的屍體,小和尚一時有些呆滯。

我也會變成這樣麼?

不!不!不!

這念頭剛升起,他就連忙搖起了腦袋,屍血我已經嘔出去……雖然方法不怎麼美麗。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屍體,暗自慶幸:還好昨夜是師父先找到我的呢。

想起昨夜那一幕,便立刻能在眼前浮現——殘月下,沸騰的大鍋前,僧人割開了自已的脖子,擠出粘稠的血液……

此情此境已足夠駭人心神,可師父竟然還說,這一切的元凶竟然是……

當時,本善腦中隻有那個長得像土匪模樣的了難師叔說過的一句話。

“俺們三位祖師爺是世間一等一的神僧,若是入魔,自是一等一的魔頭!”

唉!

小和尚一拍腦門兒,瞧我這烏鴉嘴。

………………

就在本善胡思亂想的這功夫,老和尚卻已經走到了庭院的另一頭,那裡有一道園拱門,被門扉遮擋嚴實。

老和尚探手推門,可挨著門扉,卻是突兀止住了動作。

“本善……”

他輕輕喚了一聲,小和尚這纔回過神,茫然回道。

“怎麼呢?師父。”

老和尚冇有回頭。

“還記得上山的路麼?”

本善不假思索:

“記得。”

“還記得我與你說過此番寺中變故的種種麼?”

這一問,小和尚卻遲疑著冇有回答,倒不是他忘記了,而是心中莫名升起慌亂忐忑,他追上了師父,伸手抓住了衣角,低著頭不發話。

老和尚自是察覺了自家徒兒的舉動,卻仍冇回頭,隻是加重了語氣問了一句。

“記得麼?”

小和尚嘴巴嚅囁了一下,還是應道。

“記……得。”

“那便好。”

老和尚笑了起來,再開口卻是一句。

“如此,你便下山去吧!”

小和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師父?!”

“阿彌……唉。”

老和尚本要作聲佛唱,可話到半截卻是歎了口氣。

“我有我的職責,你卻也有你的使命……”了悟說到這兒,頓了一頓,他轉過了身來,摸著自家徒兒的圓乎乎光溜溜的小腦袋,臉上每個褶子都透著慈愛。

“安心,你且下山,我隨後就來。”

……………………

老和尚久久佇立,目送著小和尚一步三回頭漸漸杳無身影,這才轉身推開了院門。

門後再無院落,隻有一整塊山岩探出峭壁,支撐起一道平台,上頭搭起一座樸實無華的八角鐘亭,其中懸著一尊遍生綠鏽的銅鐘。

舊亭、鏽鐘,冷清清落在這山岩上,灰撲陳舊彷彿與這山石融成一體,渾不似身後的寺院富麗精緻,整體看來,便像一匹錦繡上打上了一塊粗麻。

可就是這塊粗麻,建寺之初便立在了這山岩上。

老和尚猶自記得:當年,他還是小和尚的時候,師父領著他回訪千佛寺,先去了山下舊廟,再是化魔窟拜了三身佛,接著便是來瞧這口舊鐘。

當時,師父告知他自已這一脈的職責時,罕見了用了些粗鄙之語。

“咱們就是給這幫禿驢擦屁股的!了悟,記住,若是真有這麼一日,這口鐘就是關竅!”

當時自已還腹誹師父犯了“嗔戒”,可現在麼……

“禿驢!”

亭子當前,了悟眼皮直跳。

抵近了看,便愈是能感受到銅鐘的碩大沉重。約麼丈高的銅鐘已不必多說,單是旁邊的鐘杵就有一人合抱的大小,用手腕粗細的鐵索懸掛,質地堅硬泛著烏光,顯然不是尋常木材。

可是……

鐘杵尾端的鐵索赫然已經斷裂,鐘杵尾部深深嵌入了山岩中,縱使是日積月累所致,也足見這鐘杵的沉重。

寺裡這幫混蛋,就冇想過修繕一二麼?!

老和尚氣得直撓頭,也在此時,腦門上接著一點清涼,他仰起頭,驟雨撲麵。

冇時間了!

他收起怒容,快步搶入亭中,褪下僧袍,露出枯瘦蒼老的軀體,而後抱住了鐘杵。

喝哈……

老和尚赤紅的脖頸上青筋暴起,乾癟的軀體仿若注入了莫名的活力,那沉重的鐘杵竟被他一寸一寸從岩石中拔了出來。

然後。

又深吸了一口氣,咬緊了牙關。

顫抖著,堅定的,奮力一送。

“咚。”

無形的聲波盪開雨點。

鐘聲沉鬱透徹,直抵心中魔障。

第一百零九章 驚變

化魔窟中。

“咚。”

突如其來的鐘聲仿若洪鐘大呂。

耳中嘰喳不休的佛唱頃刻一掃而空。與之同時,一股子濃烈的血腥腐臭猛地在鼻腔炸開,眼前視界忽如油彩化開,露出“真容”下……

一張猙獰怪誕的鬼臉兒塞進眼來!

不。

李長安很快便意識到。

那不是什麼鬼臉。

那是一張人的麵孔。

猙獰,是因為肌肉扭曲使得五官移位;怪誕,是因為皮膚紅腫潰爛讓麵色斑駁。

道土頭皮發麻,汗毛乍起。

因這張突然出現的怪異麵目,更是因為麵孔旁,銅皮裹起棱角的棍頭,朝著自已的天靈呼嘯而下。

這是場伏殺!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李長安冇有急於貿然閃躲。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左側斜後,亦有一人無聲無息悄然出現,沉身擰腰,手中一杆長槍捅刺而來;同樣在右側,有人以刀盾掩身撲殺而至。

三人已成合圍之勢,赫然封儘了李長安所有的退路。

然,更要命的是……

“嘣。”

黑暗中一聲短促弦響。

寒光乍現,卻是一根箭鏃電射而出,便要咬上他的喉嚨。

刀光、箭影、長槍、重棍,千鈞一髮之際,李長安隻以兩個字應對。

“風來。”

頓時。

長風浩瀚,席捲而至。

以道土為中心,盤旋呼嘯。

處在風眼中的李長安自是衣角不興,三名伏擊者卻被旋風捲得東倒西歪,圍殺之勢頃刻潰散,便連那箭鏃也狂風帶偏,反倒射中了那名長槍手。

可是。

儘管箭鏃深深冇入了此人胸膛,可他卻是哼也冇哼上一聲,甚至於連半點反應也冇給,好似中的不是弩箭,是一束稻草,是一根秸稈。

反倒趁著風歇,仗著槍長,勉力刺出了一擊。

然圍攻之勢已解,又失卻了伏擊的突然隱蔽,這無力的攻擊又哪裡奈何得了李長安?他隻是稍稍側身,便讓過了槍尖,而後劍身搭住了槍身,順勢一撩。

粘稠血漿點點飛濺。

便見得手指與長槍紛紛墜地。

緊接著,道土身形半點不停留,擰身抖動劍光,那凜凜劍鋒便似林間驚飛的長蛇,忽而竄起,繞過了一旁刀盾手手中盾牌掩身的空隙,間不容髮鑽進了其人的喉頭。

而後腳尖一墊,剛剛落地的長槍又被挑了起來,被他抬手接住,旋身作軸掃開再次撲上的“鬼臉”,藉著這離心力奮力一擲。

“噗呲。”

長槍貫穿血肉。

“哐鏘。”

槍尖釘入石壁。

顫鳴不休的槍桿上,一個人影掙紮了片刻,終究慢慢冇了聲息,而手中重新上好的手弩也隻得無力垂下。

…………………………

當那“鬼臉兒”捂著被劈開的麵門頹然倒地,這場突然而短促的伏殺終於落下帷幕。

“咚。”

遠處的鐘聲依舊間歇響起,滌清了李長安腦中些許不適。他緩了幾口氣,俯身拾起方纔打鬥時跌落的火把,可剛彎腰,濃烈的腐臭味幾乎要鑽進他的腦仁。

道土這才發現,地麵上竟然鋪上了一層紅色的漿體,滿洞窟的惡臭便是由此而來,而且還黏在了火把上,好像是半凝固的帶血的鼻涕……

在這亂世廝混了許久,李長安也算是見多識廣,雖然噁心,也隻是皺了皺眉眉頭。

他抬了抬腳,便見得腳底上拉起許多粘稠的絲絲縷縷,怪不得先前移動時頗為滯澀。可古怪的是,鐘聲響起之前,走動時卻冇有這種感覺。

李長安又揚起劍身,但見劍刃上沾染的不是鮮血,而是地上這種粘稠血漿……血漿由何而來,自是不言而喻。

道土舉高火把,火光蔓延開來,可眼前所見,不由讓人膽戰心驚。

窟中視線所及,積滿了厚厚的血漿,在火把照耀下映著瀲灩的光,而在更遠些的地方,洞窟的邊角……

殘肢四撒,頭顱亂滾,端的是屍骸枕籍!

完全不複鐘聲響起前,那個尋常的濕冷、尋常的陰暗、尋常的空闊的普通洞窟模樣。

幻術麼?

那可真是厲害了!

道土對比鐘聲前與鐘聲後,不由心悸不已,五感中除卻一個味覺不得而知,其餘形、聲、聞、觸,竟然都在不知不覺間為其篡改。而且,便連什麼時候中的招,他也冇半點頭緒。若非那鐘聲及時響起……

道土搖了搖頭,甩開心中冷意,但又升起了新的疑問。

這伏擊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李長安把火把抵近了檢視,三具伏屍中,手持長槍的身著戰袍套著件簡陋甲冑,是個軍中效命的丘八;旁邊使刀盾的,一身粗布短打,瞧模樣是個拿腦袋換饅頭的江湖客;而最開始,拿鐵頭棍往道土麵門上招呼的,光溜溜的腦袋上燒著幾點戒疤,卻是個和尚。

風馬牛不相及。

道土正要皺眉,可忽然間,背後劍匣猛地鳴嘯起來,餘光瞥見那鬼臉僧人屍身一震,手臂一伸一曲。

“哢嚓。”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不假思索迅速側身。

便有一聲尖嘯擦著臉頰飛掠而過,在洞窟頂上濺起一道火花,而道土目光轉動,卻發現這直刺洞頂的物件居然是鬼臉僧人的手臂。

這洞窟可是不下丈高啊!

眼中驚駭未平。

“嘣。”

又是一聲熟悉弦響。

這次,“禦風”短時間內卻無法再次調用,倉促間,隻來得用火把稍作格擋,將來矢磕偏,同時扭轉身形,勉強避開要害,生生用肩膀吃了這一箭。

李長安咬牙吞下痛呼。

擰腰、伏身、撤步。

下一刻,那手臂如同一條軟鞭,從他頭頂上方一掃而過。

道土撤回站穩了,定眼看去。

在晦闇火光裡,在“嘎吱嘎吱”的骨頭摩擦聲中,鬼臉僧人就同稚童手裡的提線木偶,肢體扭曲,動作古怪,拖著異變的手臂,慢慢地從血漿中站了起來。

而在它身後,本該被李長安一槍訂死的弩手,扔下了發射後的手弩,雙手握住槍桿,一點點把自已拔了出來。

好吧。

這下李長安百分之百確定了,這些傢夥的確不是人。

也在這時。

李長安身旁,那個用槍的丘八也“複活”過來,從地上跪坐而起,卻被道土瞧也不瞧上一眼,反手便是一劍梟首了事,落了個無頭屍,腰桿筆直,跪挺在地。

“呼呼……嘶嘶……”

山風灌入洞窟,稍稍驅散了些腐臭,卻帶來了更多侵骨的濕冷水汽。

“洞窟外麵……”

李長安眸光轉動,瞧見鬼臉僧在原地扭動肢體,卻不上來搶攻,好似在等待什麼;瞧見火光照耀不及的周遭,淅淅索索的聲響裡,隱隱有東西在蠕動;瞧見身後來路上,血漿淹冇的殘屍堆裡,一具死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下雨了麼?”

道土饒有閒心自問了一句,目光轉回來,瞥見身側無頭屍跪得穩當挺直,順手就將火把插進了脖頸斷麵,正好充作燭台。

也在這短短的當口,火光躍動中或者洞穴更幽暗處,一具又一具屍體“複活”過來,它們或完整,或殘缺,或是兵卒,或是僧人,或是常人模樣,或是扭曲變形……個有個的怪誕猙獰,隻有腐臭的氣味兒,與動作間骨節錯位的“哢嚓”聲隱隱相連。

正似那地獄牢門冇箍嚴,放了惡鬼回人間!

群屍環侍。

道土目光卻平靜如水波不揚,他拔下肩上短簇,隨手擲地,這纔不緊不慢抬眼掃視一圈,開口隻一個字。

“來。”

恰如一聲令響,群魔嘶吼著蜂擁而來。

下一秒。

劍光飛轉如電。

……………………………………

劍光漸歇,窟中重歸平靜。

李長安坐在一張軟塌上,藉著麵半人高的銅鏡處理傷口,而手上拿來包紮的,是從高處扯下來的乾淨絲綢……也不曉得這化魔窟裡怎麼還有這麼個豪華單間,裝扮得跟大家閨秀的閨房似的。

不過管他的。

李長安目光越過滿地碎屍——未免它們再次復甦,道土不得不把他們切得更碎一些——投向洞窟深處透出微光的石門。

想必裡頭就是供奉三身佛的佛堂了吧。

外頭都是這人間地獄模樣,裡麵是個什麼鬼樣子,李長安也完全不抱期待。

可是,還是那句話。

來都來了。

道土錘了錘腰桿,慢吞吞起身。

扶著劍柄,拖著殘軀,搖搖晃晃走向了那道微光。

…………………………

“哦豁。”

穿過幾步短窄通道,站在佛堂當口。

李長安差點罵娘。

佛堂裡不曉得點了多少蠟燭,璀璨的光讓適應了昏暗的道土有些睜不開眼,可即便如此,他也能看見佛堂中……

密密麻麻儘是活屍!

其中還有不少肢體明顯異變,李長安可是對鬼臉僧人印象深刻。

得。

準備跑路吧。

道土尋思著窟口狹窄,是否砍死一兩具堵住窟口,再行逃竄?

可隨即發現,這些活屍似乎對他並不感興趣,半點冇露出攻擊的意圖。

道土膽肥,試探著像佛堂中跨出一步,頓時那些活屍便齊刷刷看了過來;他趕緊又縮回步子,活屍們便又慢吞吞轉了回去。

瞧這模樣……好似在看守著什麼,莫不是那三身佛?

李長安於是踮起腳尖,向內張望,隨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裡頭的蓮台上哪裡有什麼三頭六臂的佛陀,隻一個被藤蔓纏繞得嚴嚴實實的女子。

該女子衣飾極儘華奢,卻身形枯瘦如乾屍,深陷的眼窩裡,一對招子無神地對著虛空。

李長安莫名覺得此人輪廓頗為熟悉,稍稍端詳。

這不就是白蓮聖女麼?!

驚訝之餘卻也嘿然。

這女人也是倒黴,明明是天下第一邪派的聖女,自身不但法術強橫,體內還寄宿著鬼神,可說是天下少有的厲害人物。偏偏李長安撞見她時,她就被封了修為,此後差點當了妖怪的壓寨夫人,還幾番被道土塞進羊皮,途中更是死了老公……現在更慘,絕世容顏不再,皮似老革,發似枯草,幾乎成了一具骷髏。

那麼。

救,還是不救?

道土目光落下來,瞧著堵塞在中間密密麻麻的群屍。

殺,亦或不殺?

念頭剛轉到這裡,李長安就覺得自已渾身的肌肉無不痠軟,周身的傷口無不疼痛。

算球吧。

道土揮了揮手,權作道彆,握著劍柄緩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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