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一人培養成頂尖的殺手是困難的,將習慣殺人的殺手回刀入鞘似乎更加困難。
暗河的殺手即便是吃了開鍋飯,即便是喝了宣誓酒,即便記下了暗河大家長的家規,可在遇到麻煩,危險,乾擾的時候,他們下意識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劍,以最快的速度除掉人,徹底解決麻煩。
這是前十多年暗河培養出來的意識,光靠一頓飯,一個口號消滅不了的本能。
也是屬於殺手的本能。
烈日炎炎,一個殺手跪在城主府外,大家長說過,不許殺人,可他控製不住自己殺了人,這是冒犯家規,他在等待,或許是請求大家長懲罰。
會死嗎?
或許會,暗河即便變了規矩,但規矩就是規矩。
謝冷機也不知道結局如何,他雖然是本家弟子,但他父母早逝,在暗河跟無名者差不多一個模式長大,和蘇慕雨,蘇昌河這些經常在大家長身邊的人不同,他從來都是獨身一人。
他學會揮刀也就學會了殺人,既然殺人,那就得不留後患,他一直做得很好。
可這一次,他失誤了,失誤殺了一個人,又失誤放過了他的家人。
前者的失誤是人生前十多年訓練出來的本能,後者的失誤則是那日開過飯上大家長說過的話,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
大家長說我們是人,大家長說我們會生活在陽光下,我們會建造屬於我們的家園,她說的每句話都做到了,可是謝冷機跪在陽光下,腦中卻是他午夜夢迴殺過的一張張臉,連他自己,都不能直麵的自己。
殺手,真的能像人一樣坦然的走在陽光下嗎?
他犯了錯,為了防止被暗河抓到,應該逃跑的,可他冇有,回過頭去,一步步走向暗河,這個生長的地方,如同朝聖一般,他不知道該去找誰,隻是下意識的走到了城主府,等待著對他的宣判。
“作孽的畜生喲,你殺了我兒子,你還我兒子命來。”
謝冷機一步步走到城主府,那死者的家屬母親也追了過來,對著跪在地上的謝冷機又打又罵。
顏盈聽到動靜,走出城主府:“冷機?”
“大娘,發生什麼事情了,告訴我,我給你做主。”顏盈將這位大娘請進了城主府,暗河的殺手殺了她兒子,苦主找上門,一把鼻涕一把淚,唾沫星子恨不得噴臉上。
顏盈耐著性子聽她訴苦,從白天到黑夜,從她的兒子到她的丈夫,再到她悲慘的生活,那叫一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直到次日,大娘說累了,吃了一桌酒菜,顏盈見她吃飽了還往嘴裡硬塞,既然瞭解了事情起因,便能針對性的解決。
顏盈拿出一份賠償協議,寬慰著人死不能複生,活人卻也得好好活著,協議上的銀錢足夠讓她一家吃穿不愁,她拿銀子平事,前一天還鬨著要凶手償命的大娘,此刻見錢眼開,迅速與暗河簽訂了賠償協議。
銀票給出去,送大娘離府,這樁事算是解決了。
可到底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顏盈在大娘走出去三五步之後,朝著大娘彎腰躬身低頭賠罪:“是我暗河對不住您,向您兒子道聲對不住,向您全家說聲抱歉。”
捏著銀票的中年婦女抹了一把臉上的淚,頭也不回的走了:她兒子的命換回了全家人的命。
大家長的彎腰賠罪刺激到了謝冷機,他跪著爬過來,抓住大家長的裙角:“是我的錯,是我犯的錯,該道歉的是我,該賠罪的也是我,不該是大家長。”
“是啊,賠償的銀子從你月錢裡麵扣,冷機,起來吧,事情已經結束了,這次犯了錯,那下次就彆再犯了。”
顏盈輕柔的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塵,冇有一句責備,這讓人難受的要死,自責的要死,悔意衝上心頭,謝冷機當了殺手後頭一次產生後悔殺人的情緒。
一滴熱淚落在她的脖頸上,少年哽咽嗚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一聲聲的喊著:“大家長,大家長……”
一個黑色的影子落在城主府的房頂上,蘇昌河的匕首抵住來人的脖頸:“敢闖暗河,你的膽子很大啊。”
此人正是百曉堂的姬若風,他的手中帶著紙和筆:“江湖朝堂,哪裡有新鮮事兒,哪裡就有我百曉堂。”
蘇昌河的匕首逼近,姬若風卻隻顧著看城主門口的一幕:“想不到暗河這個蛇蟲鼠蟻的鬼地方,竟也長了主心骨!”
初陽十二影衛出現在四周:“暗河大家長,人心所向。”
“是你們大家長下帖子請我來的,怎麼我來了,就要動刀動槍,喊打喊殺的。”儒劍仙捧著一本書站在了房頂上,同樣也看到了剛剛那一幕。
難怪當年李先生都想收她為徒,世人都以為暗河的大家長武功出色,卻不知一個人最重要的終歸還是品性。
安慰好了謝冷機,顏盈抬頭看向兩個不速之客:儒劍仙果然來了。
“青元城的熔爐學堂即將開學,還差一個學院先生,我看傾相公子很適合這個職位。”既然來了,那就彆走了。
“謝家長,久仰大名。”姬若風拿起筆揮了揮手。
“百曉堂可有事?”顏盈對這些情報組織不大喜歡,我這城剛建好,你們就跑來溜達,當我這裡是客棧啊。
“既然姬先生無事,那就請出去吧。”顏盈的話落,數把匕首,暗器從四麵八方而來,百曉堂不停的閃避,等到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到了青元城外。
好吧,剛剛那些暗器隻給了他一條既定出城的活路。
儒劍仙見此沉默不語,如同一個迷路的羔羊跑進了凶惡的狼群之中。
熔爐學院開學,學生冇多少,顏盈便讓暗河的殺手都去聽一聽聖人經文,熏陶熏陶,這一次的無名者裡提前都給起了名字,那位斜視眼的姑娘非要跟著大家長姓,還學著顏盈取名方式給自己取了十二,謝十二。
學堂正式開學,儒劍仙拿著聖人典籍宣讀:“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
下麵的學生裡,謝十二提筆寫下:“刀槍劍戟弩,死薨卒歿夭。”
蘇昌離轉動手裡的筆念出了足以氣暈先生的幾個字:“妖魔鬼怪精,魑魅魍魎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