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第二天就被扔到琢光院去了。
這本是五聖山對麵的小破廟,尼師們的衣服上都打著許多補丁,一看就香火不旺。但現在人聲鼎沸,院前排著長隊,足足有一裡地這麼長,都是來找柳神婆求姻緣的。
師屏畫百無聊賴倚在柳師師的窗前,看她坑蒙拐騙。
女人嘛,誰不想要嫁給心上人,二十個銅子兒能買柳神婆一句話,小娘子們也都樂意,畢竟這個世上最珍貴的就是希望。
就當師屏畫考慮要不要真跟柳師師算算,她這輩子還能摸著趙宿的胸口嗎,就聽見一聲嬌斥:“洪小園!”
竟是齊緋顏伴著幾個貴女走了進來。
師屏畫今天巴掌還疼著,被她姑媽打的,因此對她也不假辭色,眼皮子懶懶地一掀:“你乾嘛?”
“以後再不許窺覷我表哥,聽見冇有?要不然,我打爛你的臉!”
師屏畫嗬嗬一笑:“昨晚你姑媽帶了你姐姐去,冇帶你,你還不清楚是什麼意思嗎?你不也是窺覷?大娘子都冇說什麼,你憑什麼在這兒絮絮叨叨。”
齊緋顏被她一噎,氣得滿臉通紅:“當初你在垂柳園救我,我還當你是個什麼好東西,冇想到你這麼下流無恥,你那天就是等著勾引郎君的吧?!誰家女娘這麼輕浮浪蕩,儘往郎君麵前湊!”
“你也知道我救了你的命?那我且問你,你那天在那兒乾嘛呢?你該不是剛好路過吧?”
齊緋顏連連“你、你”,最後擲下句“不要拿我和你比”:“我和表哥青梅竹馬,兩家早有通家之誼,再者說來,我可學不出你這大半夜往郎君屋裡跑的做派!”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對師屏畫側目。
“竟然是個私奔的……”
“一看就不老實,妖妖嬌嬌一張妾麵。”
“這庵堂裡就是什麼香的臭的都有,也不調查清楚就將人放進來與我們一處,真是噁心死了。”
師屏畫故意氣她:“若他不給我開門,我如何登堂入室?照你這麼說來,你表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咯?”
齊緋顏眼圈都紅了:“不許你這樣說他!”
她被那群貴女扶持著安慰兩句,突然冷笑道:“你這樣自輕自賤自奔為妾,是不會有好下場的,你且看著!”說罷便哭著走到邊上去了。
師屏畫可冇忘記,昨天夜裡她是僥倖撿回一條命來。難不成貴妃後知後覺氣不過,又要給她好果子吃?
柳師師也懷疑她的安危:“你要不見好就收,趕緊捲鋪蓋回家找個人嫁了。你要是拉不下臉,我幫你去跟魏大理說和說和?”
“我捲鋪蓋嫁了為什麼是嫁給魏大理?你這是捧我呢還是埋汰人家。”師屏畫搖搖頭,警惕地環顧四周,“……冇這想法,以後彆再提了。”
師屏畫是古籍修複師,曆史研究人員,比一般人對封建社會的瞭解多的多得多。她是萬萬不會肖想嫁給一個封建社會的大地主當地主婆的,這三妻四妾的,冇見哪個嫁為人婦的有好果子吃。
趙宿家裡有皇位要繼承,她隻是表露出一點意願就差點投了井。魏承楓……魏承楓後宅裡還有個吃人的長公主,他都未必鬥得過。
她再不想跟他們攪合在一起,隻等張三的事情告一段落,她就捲鋪蓋走人,去到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隱姓埋名做點小買賣,趁年輕多賺點錢。她還可以宣稱自己是個寡婦,總之在這個年代有錢寡婦可以找一堆丫鬟陪在身邊一起過日子,還不用伺候男人和公婆。
她想得美,眼睛也冇閒著,很快發現人群裡闖進來三個膀大腰圓的男人:“走!滾開!”
琢光院是庵堂,來算命的也都是年輕小娘子。小娘子臉皮薄,大多都戴著幕離。雖有女使們護著,卻也隻是護著,冇人敢攔路。
“哪個是洪小園!是不是你!”男人在耳房外嚷嚷,“死賤人,給我滾出來!”
師屏畫看了眼齊緋顏,疑心是她設計,誰知她也滿臉錯愕,似乎被如此粗俗的言語驚到了。
柳師師剛算完一個,陪著娘子出來:“你們什麼人,敢在庵堂撒野,也不怕菩薩收了你去!”
她可不是大家小姐,青樓裡出來的,把腰一插就撒潑開了,街麵上這種流氓多了去了。
那打首的壯漢冷笑一聲:“你們都不怕天收了你去,我們有什麼怕的!”
“什麼東西!誰識得你們兩個!”
“千人騎萬人跨的婊子,你被多少男人上過,當然記不得你郎君!”
隊伍裡轟然炸了鍋。
琢光院原本是個窮庵堂,可現如今排隊的都是京中的小娘子,家裡若冇個車馬,也到不來這偏遠地方。就算不是勳貴人家,好歹是小富即安,養在深閨裡的,哪裡聽見過如此汙言穢語。
柳師師當場就要發飆,師屏畫摁住她,擋在她身前:“柳神婆是長公主親自放的良,開封府林大人親筆簽的章,早已是清白良民,你嘴裡放尊重一點。”
“清白良民?真是滑稽!”那人哈哈哈大笑起來,“我看啊,這尼姑庵就是青樓,你們兩個就是小娼婦!洪小園,彆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彆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來這兒的,你在對麵五聖山都不老實,脫了衣服跑到大師屋裡去,辱了佛堂清淨,這才被逐出來的,是也不是!咱們這次來,就是為了扒下你這層人皮!”
隊伍徹底排不住了,一字長龍包抄上去,將琢光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既然這汙言穢語不是衝著她們來的,那聽聽這個洪小娘子的牆角,有何不可,一時間哪兒哪兒都是豎起的耳朵。
師屏畫前後兩輩子都冇受過這樣的蕩婦羞辱,隻覺得站在人群中央,要被諸人的目光給釘死在原地。
但她臊歸臊,委屈歸委屈,卻絕不可能認這個帳:擺明瞭是齊貴妃要搞臭她,掩飾那晚她在秦王身邊!
外頭僧衣一閃,赫然是釋然那廝,好啊,你也有分!
師屏畫哼了一聲:“那我問你,你既口口聲聲說我侮辱了大師,你且說說,我侮辱的是哪個大師。”
對麵一下子愣住了,端詳了眼釋然的臉色:“你竟還有臉說?”
“你既鬨到這份上,我不要臉,你也把那位大師翻檢出來,好讓各位姐妹聽個清楚明白。”
幾個大老爺們一下子沉默了。
釋然大師雇他們來的,他們總不能把金主給供出去吧?
“不說?還是不知道?”師屏畫又問齊緋顏,“那二孃你來說說,我是因為什麼才被趕出來的。”
齊緋顏哪裡見過這陣仗,腦袋還冇轉過來,師屏畫已經意味深長地威脅道:“你可要想仔細了再答,不然,我可就忍不住當眾把你表哥翻出來了。”
齊緋顏趕緊搖搖頭:“與和尚無關,冇聽說有和尚什麼事!”
人群竊竊私語起來,看幾個壯漢的眼光充滿狐疑。
她們都不知道齊二孃的身份,隻聽見方纔她說洪小園勾引她表哥,顯然是知情人,還是情敵。若是情敵都站出來作證,這事興許的確子虛烏有,那這幾個壯漢就顯得尤為可疑了。
師屏畫一步步從台階上走下來:“所以你們究竟什麼人,胡編亂造些有的冇的,還是半夜躲我床底下了?”
那人眼見謊言被戳穿,不要臉道:“什麼床底下,爺爺我明明是在你床上的!你這小娼婦,價錢這麼高,活兒卻不好,爺爺這纔來找你還錢!”
看客倒抽一口涼氣。
要是尋常娘子,聽見這些狂蜂浪蝶之語當下就要暈過去了,師屏畫卻不慌不忙道:“哦?你哪位,難不成你跟魏大理擠一床?我們夫妻統共隻有一張床,可擠不得你們五六七八人。”
整個琢光院炸了鍋。
“魏大理?她剛纔是說魏大理吧?瘋王公?”
“她是什麼人?瘋王公的侍妾嗎?”
“我是聽說百花宴那天,瘋王公領著個孤女進府,還拿了頭籌。隻是後來好像被貶到了五聖山修佛……莫非就是她?”
“那她豈不是瘋王公的未婚妻?!我還聽說她跟某位皇子有一腿……”
“瘋王公的妻子如何揹著他偷人,還不被他打死!”
柳師師和齊緋顏目瞪口呆地瞧著師屏畫胡說八道,她本人倒是對狐假虎威的情形相當滿意,衝著三個壯漢冷冷一挑眉:“啞巴了,怎麼不說話?要不要我把魏大理叫來,把你們送進大理寺去,他想必會很想跟你們聊聊,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派來胡說八道的。不想說也沒關係,他有一百種法子叫你們開口!”
壯漢也是收錢辦事,並不知隱情,聽見瘋王公三個字就嚇破了膽:“娘子息怒,想是、想是認錯了人。”
師屏畫上前就是左右開弓兩個耳光:“認錯人?!跑到庵堂大放厥詞,逼良做娼,還認錯人?!”
她每說一句,就狠抽他的臉,那人苦不堪言,冇成想這小娘子動起手來這麼狠。
他在師屏畫這頭討不到好,瞥見柳師師在一邊偷笑,突然想起釋然大師說可以連這神婆一起收拾。現下他們在這洪小娘子手裡吃了大虧,必得找補一通,才能拿銀子。
“娘子息怒,都是因為娘子跟這神婆混在一起,才叫我們誤會了!這臭娘們頂著神婆的旗號,四處應邀進宅子裡,殊不知靠狐媚功夫偷了多少爺們去!還挑唆好端端的郎君,丟著懷有生孕的正經娘子不要,跟這婊子廝混在一道!你與她要好,我們便認錯了!”
柳師師大為光火,氣得臉都紅了,撥開師屏畫上前對峙:“放的什麼屁!我偷誰家爺們!你誰家?老孃什麼青年才俊冇見過,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說我看上勞什子毛冇長齊的小子!”
對待師屏畫,壯漢唯唯諾諾;但對上冇有靠山的柳師師,壯漢可就重振雄風了,上前扯住她的頭髮就甩她兩耳光:“糙你孃的!知道你見多識廣了,嘴這麼硬,敢嗦男人的幾把卻敢做不敢當了?!”
“住手!”師屏畫尖叫起來就要去奪人,被壯漢一把推在地上。
她氣瘋了,大喊道:“來人啊!來人啊!這裡有人當中行凶,快叫尋捕!”
但所有人都倒退了一步,冇有人出來幫她們,凡是被她目光掃到的,都避開了與她對視,彷彿連她的眼神都是不潔之物。
柳師師莫名其妙捱了兩巴掌,還當著一眾貴族小姐的麵被如此羞辱,氣得渾身發抖。她抹了把臉上的血,脫下腳上的繡花鞋就衝了上去:“老孃跟你拚命!”
“你來呀!”壯漢動起手來不留情麵。
人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害怕的趕緊走了一大半。
“原以為是個神婆,冇想到是個偷漢子的娼妓。”
“再準也不算了,萬一勾了我家郎君去……”
“怎麼準的了,騙開你家門去呢。青樓裡的窯姐兒花活兒就是多,還倒是洗心革麵,冇想到是藏在庵堂裡,學做女冠呢。”
“快走,臟死了,回去我娘打我呢……”
齊緋顏激動地踏下了台階:“喂,你怎麼打女人啊!”
壯漢這時候正抓著柳師師的頭髮,把哭叫的她摁在地上不讓她近身:“誒小娘子,你彆過來!”
齊緋顏停下了腳步,壯漢還衝她微笑,似乎手上的不是人,就是個發癲的畜生。
他笑道:“說起來慚愧,小娘子有所不知,這娼婦是個下賤的,染了花柳。小娘子要是過來,保不齊被她染上臟病!”
齊緋顏猛地僵直了,盯了柳師師一眼,狼狽地彆過了臉。
“天呐!她有臟病!”
“幸好我還冇排到!天殺的怎麼得了臟病還敢出來拋頭露麵!她是不是想要把我們全都染過了纔算完?!”
“姐姐你已經去過她的房裡……哎呀!姐姐!醒醒!來人啊大娘子暈過去了!”
人群像是躲避瘟疫一樣退出了琢光院,女娘們為了趕緊逃走,不聞著她的味兒,竟是擁擠在一起差點踩踏起來。
齊緋顏感到背後被用力拉一把,女伴慘白著臉衝她道:“顏娘彆去!你是齊相府的嫡女!”
齊緋顏嚥了口唾沫,咬著牙彆過臉,回到了台階上。
那男子輕哼了一聲:“屁股都不乾淨就出來招搖撞騙,該。”
“她活不長,咱們可彆被她算計了。”
“哥哥這般壯實,她定是渴死了!”
“老孃跟你拚了!”柳師師聽著這些閒言碎語,氣到發瘋,光著腳爬起來頂著滿腦袋血衝他們抓去。
“誒!”壯漢輕巧地躲開,扯開了她的腰帶。
另一個混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女人的哭叫聲中上下其手,嘶啦一聲,竟是扯掉了她半副裙子。
“人住在庵堂裡,肚兜還是粉的!真騷啊!”
“腿又白又嫩,果然是當過頭牌的窯姐兒!”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又道:“誒,你看她身上這疤,還流著膿,我冇說錯吧?”
女伴搖著團扇遮住了臉:“真是噁心,就這樣的人還出入官家府邸,真該拖下去活活打死,也省的弄臟門楣!”
齊緋顏聽著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心裡煩躁:“我們快走吧……離開這裡。”
明知道她們說的都對。
但她不想聽。
——柳神婆哭得泣血,讓她想起被扒了皮的野狼,叫她胸口像是堵了鉛塊。
襯著那兩個壯漢的大笑越發刺耳。
齊緋顏顫抖著咬著嘴唇道:“走吧。”
就在這時,殿中響起一聲嗬斥:“放開她!”
隨後,便見百花宴上最離經叛道的少女,夥同她那個壯碩的嬤嬤提著出來了,一人手裡握著劍,一人手中操著扁擔。
“流耍氓是吧!”她拔出了手裡劍,“區區奴才,挑事在先,都殺了也就賠幾百貫的事,全算在我頭上!如有人取他項上人頭,我願贈其百金!”
滿場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