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雲居裡,柳師師焦急地左右轉圈,聽聞遠處傳來人聲,連忙出去請安:“拜見殿下。”
“你便是那位姓柳的女相師?”
“今天有許多夫人想找人看事,你儘管知無不言,說好了有賞。”
“是。”
她領這一行人到花廳裡坐下:“還請諸位夫人入座。”
英國公夫人覺得奇怪:“我們都入座?”
“是。”
“從來看相都是一個一個的,怎地你置一大圓桌,莫不是要請我們吃飯?”
她性格開朗,說話俏皮,惹得一種夫人都笑將起來。
“夫人們有所不知,我學的相術,與旁人不同。還請諸位夫人在圓桌旁入座,然後與鄰座牽起手來,就像這樣。”柳師師坐下,伸出雙手懸在半空中。
夫人們覺出好奇,與相熟的手帕交相攜坐下,柳師師因是賤籍,被安排在兩個嬤嬤中間,隔離了她與諸位夫人。
“手拉好了,之後要怎樣?”英國夫人問。
“還請把門關上,女使們也都不要說話,大家閉上眼睛,凝神靜氣,這樣我請仙家時,便能用上諸位夫人的靈性,看事時候,也能讓仙家直接溝通到夫人們的靈台,給到更準確的建議。”
“我從未看過這樣的相術。柳娘子名動汴京,果然不同尋常。”
英國公夫人投來讚許的眼神,其他夫人也紛紛附和,柳師師心中感受到莫大的喜悅,從前她哪裡有機會和這些尊貴的貴婦人同桌而坐,而現在她們甚至還要謝謝她呢!
“好了。”長公主製止了夫人們七嘴八舌,“柳娘子說了要安靜,莫要嚇走了仙家。誰有話想問,就趕緊的,彆到時候太陽下山了,我們還在這裡,把兒郎娘子們丟在外頭。”
“讓仙家先看看我吧。”英國公夫人道。
柳師師偷睜開一隻眼睛將她認準了:“夫人最近運勢平穩,冇有什麼大的煩心事,但是身體微恙,胸悶氣短,間歇發熱,還容易咳嗽。”
英國公夫人猛地睜開了眼。旁邊的夫人忙不迭問道:“怎樣?”
“準!準!你繼續往下說。”
“心病還需心藥醫。”柳師師莞爾一笑。
“你知道我在為什麼事情煩憂?”
“兒孫自有兒孫福。夫人的女郎身份尊貴,時候到了自會尋到一位好郎子,若實在擔心,不如送到長公主的書塾裡提前相看起來。”
“那她什麼時候能嫁出去?”英國公夫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柳師師一哽:“明年,我從夫人的命盤上看到女郎明年該紅鸞星動了。”
“我這就把她拽來,你給她看仔細些……”
英國公夫人起身就要去找女兒,被兩旁的夫人死死按住:“我們都還冇問呐!哦,問到你把靈芝叫來,問到我我又把雪鳶叫來,那咱們這要看到什麼時候去。”
英國公夫人笑著坐下:“是!是!是我心急了。”
柳師師也勸:“大家握好手不要鬆開,不要高聲喧嘩,恐要驚擾了仙家。”
諸位夫人乖乖把眼睛和嘴巴閉上,柳師師又相看了兩個,很快就讓她們不再懷疑她有異術在身。
其實師屏畫的騙術相當簡單,就是在此之前,讓柳師師先蒐集情報,把這些貴婦人的家底摸個透。
人的行為是由她的現實基礎所決定的,比如英國公手上有兵,駐紮在北境,是國朝倚仗的將門世家。近些年嶽氏一族才隨國公還朝,比起帝都勳貴來說多了幾分粗獷,唯一的娘子嶽靈芝更是行止粗魯,還兼有一身胸口碎大石的武藝,英國公夫人會為她的婚事發愁可想而知。
至於身體不適,渾身發熱,胸悶氣短,是更年期的症狀,算算年月就算得出來。咳嗽嘛……她親耳聽見的,北地風沙大,夫人可能有哮喘之類的痼疾,來到南方後好了許多,但是潤肺的茶湯冇少喝。
柳師師從吳夫人那邊聽來了不少八卦,還被師屏畫拉著補過課,點出問題後說些模棱兩可的吉祥話,一個靈力高深的仙家就冉冉升起了,連長公主這位不太封建迷信的英雌都忍不住問她:“請問柳姑娘可能看到我家三郎的心上人是誰?”
在座的夫人們全都豎起了耳朵,英國公夫人忍不住笑問:“魏大理不該問姻緣?怎麼殿下問起他的心上人?”
“他喜歡哪家,我就去哪家下聘。”
“誒呀,我要是也有殿下這份霸氣就好了。”
不光英國公夫人羨慕,其他夫人也都嫉妒得冒酸水,婚姻大事很多時候是結兩姓之好,首先要挑選的是門第,也隻有長公主家的魏大理這種喊著金湯匙出生的天潢貴胄,才能喜歡哪個娶哪個,根本不需要顧及對家族有冇有裨益,突出一個有錢,任性。
隻有柳師師在一旁汗如漿出:魏大理的心上人……師孃子?!莫非長公主覺察到了什麼?
不過這種時候要是說她不知,那可能她真的要摸不著自己的腦袋了,長公主但凡說她妖言惑眾她就得腦袋搬家:“魏大理的心上人看上去……貴不可言。不過這個貴,主要是妻憑夫貴,母憑子貴。”
“那可不是,嫁到長公主府上,縱然是個白身,也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長公主陰冷地勾起唇角:“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小娘子自己什麼樣?是哪家的女兒?”
“個子不高不矮,臉蛋漂亮,口舌伶俐,性子活潑潑的,經常與魏大理鬥嘴玩兒。而且她呀,聰明得不得了,識大體而有成算,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她黑白通吃!”柳師師狠狠心,硬著頭皮把師屏畫給拿出去溜溜,以達到有鼻子有眼兒的效果。
長公主果然被天人中帶著一絲缺憾的真實感給唬住了:“聽著倒像。”
“黑白通吃是什麼意思?”英國公夫人好奇問。
“黑的白的都來,隻要能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夫人們沉默了一瞬,一致認為這位小娘子越發神奇高妙:“等魏侯爺帶回家來,我們必得相看相看。”
長公主嗯了一聲,臉色陰沉,不知想到了什麼人。
柳師師見時候差不多了,突然咦了一聲,花廳裡十數雙眼睛齊齊射向她。
“噓……我感受到了一股不詳的能量。”柳師師做出一副神秘的模樣,閉上眼睛顧自感受。
“是誰?”英國夫人覺得快喘不過氣了。
“夫人們莫怪,我感到一股爛桃花正在逼近。”
夫人們麵麵相覷。
“柳娘子,你這話可不能亂傳。”這是正經人。
“你的意思是,我們之中有人在外頭偷男人了?”這是心虛的。
“是哪個?”這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
“這種胡言亂語,就不必說出來了。”長公主給此事定了調。
柳師師慌張道:“殿下息怒,不是夫人們中的某一位,是你們所有人。”
長公主更覺荒謬:“在座的諸位夫人都有成年了的兒女,柳娘子說我們一齊私通外男,這是什麼道理?”
“會不會是有人窺覷我們?”英國公夫人後怕地捂住胸口。
柳師師委屈地咬了咬唇:“總之,我看到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有一股爛桃花,已經很近了。”
正說話間,外頭傳來腳步聲。
諸位夫人緊緊拉住了姐妹的手,齊齊向紙糊的門外瞧去,隻見門上倒影出一個男人的影子,頭上簪花,行容猥瑣,舉手投足寫著個“偷”字,嘴裡還喊著:“意歌娘子?意歌娘子?”
英國公夫人待要尖叫,被長公主一把捂住了嘴。她抽出佩劍走到門邊上,在男人想要推門進來時眼疾手快將門擋了一把。
外頭薛照推推不動,腆然一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讓娘子久等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快快放我進去,我們一道快活快活~共登……嘿嘿,極樂。”
想這些貴婦人一輩子養尊處優循規蹈矩,哪裡聽過這種淫詞浪語。有個膽小的夫人當即暈過去了,其餘的臊得臉都紅了,氣紅的,英國公夫人更是狠狠一拍桌。長公主咧了下嘴,柳師師懷疑她下一刻就能給這薛照來一刀。
不過長公主畢竟是天家最年長的長輩,冇有輕舉妄動,柳師師作為現場唯一一名官伎,挺身而出接下這個話頭:“奴、奴現在不方便,郎君請回吧。”
“你這個小騷貨,幾次三番放老子鴿子,你是要消遣老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薛照踹了幾下門,冇踹開,越想越氣,擼起了袖子,“你把門給我打開,不然看老子今天怎麼炮製你這賤貨!”
門上的力道隨著他這句話消失了,薛照抬起一腳威風凜凜地踹進去,然後誒喲一聲咕嚕嚕在地上打了個滾,一頭栽倒在青色袖金鳳馬麵裙下。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忠勇伯爺啊。”頭頂傳來女子威嚴的聲音。
薛照目瞪口呆地抬頭,隻見全城最尊貴的夫人們團團圍坐著,拱衛著最中央唯一像官伎的膽怯娘子。而他麵前的長公主手持短匕,金剛怒目。
十殿閻羅也不過如此了。
那一刻,薛照看到了終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