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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 四十二、單獨提審

作者:葉子榆涵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14:39

自那天後,師屏畫就被接回了洪府,張三死時的崩潰大哭也隻被當做因為挾持受到的驚嚇。官差曾有過懷疑,然而在土匪營寨中,師屏畫受張三照料有目共睹,加上洪員外堅持她就是自己的堂侄女,師屏畫有驚無險地頂替了洪小園的身份。

她在高燒中反覆夢見張三倒下的那一幕,纏綿病榻三日,才終於被一聲雷鳴驚醒。六月的雨說下就下,師屏畫趴在錦被上,側臉望向整潔的小院裡白雨如跳珠,一時間恍如隔世。

她到現在還很難想象,當時張三為什麼會做出的決定,用自己的死來完成對她的鋪路。她肮臟的瘋癲裡有那樣的仁慈和智慧,就像這疾風驟雨中勁節的茅草,一遍編在這個艱難的世道中轉危為安。又有廣博的善意,用自己的血,把她們從陌生人變得從此血脈相連。

師屏畫想,曾有人為她而死,這讓她的命也變得珍貴起來,不然很難說在冇有抗生素和破傷風的年代裡,這具柔弱的身體是如何擋過那一刀的。

女使端著藥瓶進來換藥,師屏畫承受著傷口的火辣麻癢,藏好了正在撰寫中的《婦行弑逆案牘·張三卷》,報君黃金台上意,她會找回張三的女兒香荷,還有她那個丟在通化坊的不知名兒子,把他們帶出汴京。她現在姑且也算是這個四散的家庭中的長姐了。

她還要穩住洪家,直到洪員外把錦城洪氏重歸宗譜。

她剛換完藥,一位女使就略帶驚恐地闖進門來:“小姐,有官差來莊子上了,要問你話。”

師屏畫停下了披衣的動作,故意露出繃帶:“我不便見客。”

“是啊,主君也這麼說,可是那位官爺指明瞭要審你。”

“……好,去把官爺請來。”

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伸頭一刀殺頭也是一刀,師屏畫這樣想著,大腦卻飛速運轉起來。

洪姓是汴京附近長垣長垣縣治下的大家族,她目前的這位大伯父雖然不是族長,但是極其顯赫的分支。無他,有錢罷爾。

洪莊有錢有地,人丁卻極為稀少,她搬進來這幾日間,隻見過大伯父洪昇和大伯母甘夫人,連個兄弟姐妹都冇有,很不像個大戶人家。

聽丫鬟們說,家中本來有位出閣了的小姐,也就是她的堂姐,隻是最近歿了。除此以外,還有一位庶子,這小少爺因著姐夫的打點,在國子監唸書,日前不曾歸家。

師屏畫還待從她們口中旁敲側擊點洪小園的事情,但隻打聽出她的父母早年經商搬去了四川,後來就再也冇有回來過,十餘年來隻有通訊,因此家中的女使對他們這一房知之甚少,連見過她的老媽子都走的走、散的散。

這雖然免去了師屏畫穿幫的可能,但也讓她無處打探訊息。這昏昏沉沉的半個月有高燒不退的緣由,也有她為了避免穿幫每次在大伯來時都假裝暈倒的緣故。

現在官差又來覈驗她的身份,要是問起四川家中的事,她靠什麼來抵擋?靠編嗎?還是說再裝暈?

“洪員外請留步。”外頭傳來一道低沉悅耳的聲音。“請把所有閒雜人等都清出去,我要單獨審問洪小姐。”

師屏畫猛地支起了耳朵,這聲音,好生耳熟。

“……呃我侄女還是個黃花大閨女,身體也不便,這怕是男女授受不親……”

“你在懷疑我?”

“不敢!不敢!小人豈敢懷疑魏大人……”

“你侄女之前與一個在逃欽犯糾纏,不想受牽連,就讓開。”

男人三言兩語嚇退了洪昇,等女使魚貫退出房間、關上院門,這緩緩才走到師屏畫床邊:“師孃子?”

師屏畫猛地摘下了被子:“以後要叫洪小姐!”

魏承楓見果然是她,眉目一鬆,伸手不自禁觸碰了她肩頭的傷。

那天魏承楓趁著山寨混亂,把龍頭靠給殺了,自己也身受重傷,被長隨送到山下醫治。隨後他便得知了一個噩耗:罪犯師萬紅,死在了紅毛寨裡。

他垂死病中驚坐起,趕到山下義莊辨認屍體,卻隻遇到一具燒得麵目全非的女屍,長垣縣按照人頭硬要說這是師萬紅。

魏承楓當時交接了屍格,就當做師萬紅在流放途中不幸被劫掠至山寨、隨即被山賊所殺,沸沸揚揚的師氏殺夫案就這樣以一種極為意外的方式落下帷幕。

但他內心深處還是不敢相信,那個土匪的屠刀中說“看著我”,並且溫柔安撫了他的女子,就這樣變成了一具焦屍。

於是拖著他尚未養好的病體,查驗了紅毛寨中的屍首、屍格,然後又從張三案的蛛絲馬跡中,順藤摸瓜找到了洪府。

師屏畫感到他冰涼的手指,瑟縮了一下,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連忙岔開了話題:“魏大理為何會與龍頭靠認識?”

魏承楓的眼神一下子變冷了。

師屏畫並不畏懼,隻是輕聲道:“你是被掠去的吧。”

魏承楓與她對視良久,冇有在她的目光看到任何牴觸、鄙夷,她的眼光如此清亮,讓他默默垂了眼:“我十歲時,曾被掠上山,做過餌子。”

所謂餌子,就是勾引女人上山的小孩。

龍頭靠得了他後,看他眉清目秀,就教他去山道上乾這個,騙不來女人就打他。他實在被打的受不了,就站在山道邊上哭,果不其然有少女過來安慰他,給餓的發暈的他餅子吃。

“然後她就被綁上山,折磨死了。”

——所有對他好的女孩兒都被他害死了。

他曾經就是這樣一隻倀鬼,為了苟活恩將仇報,哪怕後來逃下了山,回到了汴京城裡,但他還是忘不掉那些姐姐們的笑與淚,還有她們堆在山寨裡的累累屍骨。

他忘不掉。

如果說魏承楓是一棵樹,那麼每一輪年輪,都是一名因他而死的女孩兒。他把她們刻進了生命裡,裹在皮囊下,小心地帶著她們的記憶活下去,不管那愧疚有多沉重。

“那天晚上紅毛寨裡起了很大的火,所有山匪都死了,這世界上冇有人再知道你的這個秘密。”

“我不是怕人知道。”男人黑得發紫的眼神望向她,擱在腿上的手也牢牢攥緊了,“……我害死了很多人。”

“大人為什麼在大理寺主刑獄?”少女突然問了個聽起來毫不相關的問題。

男人沉默了。

“那天我被姚府追殺,大街上這麼多來來往往的軒車駟馬,是大人毫不猶豫地幫了我。”少女的長髮垂下來,像一條溫潤的河,“後來在紅毛寨裡,龍頭靠要你選擇,是自儘還是玷汙我,你選了自儘。你至少救過一個人,拚儘全力,捨棄性命。”

男人的眼裡亮起了光:“你說,她們會因為這個,原諒我嗎?”

“誰也不能代她們說原諒。”少女停了停,輕聲說,“旁人可以說,是大人年幼,被逼無奈想要活命,大人無辜。但對她們來說,大人無辜,那她們呢?她們做錯了什麼,需要枉送一段性命?她們就算要恨你,也是理所應當。”

男人默默低下頭去喃喃:“是啊,她們恨我,也是理所應當。”

“事已至此,斯人已矣,這是不可改變也不會回頭的。隻是大人被逼無奈,卻依舊為此惴惴不安,真正的罪魁,卻在這幾年當中冇有一天後悔,甚至變本加厲。這就是你們之間的不同。愧疚也好,羞恥也好,未必不是壞事——那是因為你是人,你有良心,要是心安理得,反而不美了。”

男人猛地抬頭,深淵般的眼神變得清淺,嘴唇微微顫抖,不再躲避她的目光。

少女病容蒼白,但是目光卻堅定:“所以你害過許多人,救過一個我,以後還要救更多人。你會在她們的怨恨和我們的感激中過一生。魏大理,你可願意?”

“願意不願意,也都做了。”

魏承楓這麼著急找師屏畫,還因為,她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知道他過往的人了。他們甚至還因為這秘密,有了一段心照不宣的親密。在來這間屋子之前,他一直在想,她會怎麼看他?是唾棄,厭惡,還是當他是個懦夫,偽君子。

真好,她的眼神還是與從前一樣清亮。

“這世上有很多事不得已。”她說,“但做了就是做了,贖罪是你的修行,以後莫要再做虧心事——你快擦擦眼睛,伯父不知道還當我毆打朝廷命官。”

魏承楓撫上了眼角,冇有摸到任何濕潤,對麵的少女反而噗嗤笑出了聲。隨著這一笑,他心裡也驀然輕快起來。

你同時是罪人和恩人。

你可以懦弱的心安理得,也可以永遠在狹義道上踽踽獨行,尋找無人迴應的救贖。

你看,天大的事掉下來,捱了師屏畫不著四六一句,就變成了雲,徐徐飄走了,她就是這種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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