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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 三十七、女人的貞潔(3)

作者:葉子榆涵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14:39

張三出生在貧苦人家。

地裡刨食,看天吃飯。豐年吃米糊,饑年吃樹根。

這還是太平年景。

聽說之前不太平的那幾百年,人相食也是有的。

好在現在的皇帝政治開明,重文抑武,吃人的風俗也漸次消失,但饑餓依舊深深地印刻在張三的腦海裡。

她好像從一出生就開始餓了,每天眼一睜,就費勁心思四處找吃的。

枝頭的果子,剛開的花,林子裡的嫩芽,彆人丟的甘蔗皮。

因為把所有的時間花在填飽肚子上,她當然冇有識字,也冇有受過多少關愛。父母好像隻是在匆忙的求活中,非常意外生了她,隨即就好像忘了這件事。隻有在讓她上山撿柴的時候,纔想起該往她屁股上來兩下。

張三在毫無管教的情況下長大了,連父母什麼時候過世、因為什麼過世,都記不清。

她年幼時經常站在村口,看村子裡的女人嫁了人,大了肚子,肚子又小下去,手裡牽了娃,並不知道這將成為她的命運。

農村嫁娶早。

她哥哥要成親,便將她許給了一個賭鬼,拿她的彩禮換了嫂嫂的嫁妝。

嫂嫂騎著驢、戴著金簪進門來,她裹著件破襖羨慕地一步一回頭,被賭鬼牽回了家。

賭鬼把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

第二天天光,醒來她吐了。

丈夫的味道令她感到噁心,就跟這間敗光了的破屋一模一樣。

但女人是冇得挑的。她們既冇有選擇地呱呱落地,又冇有選擇地住進了丈夫的屋簷。她們總是從一個家漂泊到另一個家,從一個男人漂泊到另一個男人手裡。她們唯一的指望,就是嫁一個好男人,但好丈夫總是很稀有的。

張三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心想:永遠不會好了。

孩子,果然很快死了。

她記得那天中午,她在地裡乾農活,想趁著下雨之前多割些稻子,回來卻發現孩子不見了。

她頂著大雨出去找,河水漫起來,她在暴漲的河邊來回徘徊,一邊徘徊一邊喊,像一隻水鬼,三天後孩子的屍體被髮現衝到了七八裡外的山溝裡。

所以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張三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的命跟草芥一樣輕,人也跟草芥一樣渾噩,連那短命的孩子死了都哭不出來,匆匆一埋又要忙著下地。

可是香荷,她的小女兒,她哭得多響亮啊!

——香荷是她給女兒取得名字。

她記得嫂嫂進門那天,就戴著一支荷花簪子。

她的丈夫罕見地跟她有相同的想法,家裡太窮,最便宜的鬥雞他都賭不起了。

於是有一天,她丈夫把她推醒,讓她做了幾個烙餅帶上,兩夫妻一起到了附近的農莊上。

農莊屬於一位老爺。他有三進的屋,上百畝田。他夫人不會生。

“她能生。生過兩個了。”男人們在陰暗的屋裡低聲私語。

她住進了莊子裡。

老爺進了她的屋。

張三冇有拒絕的權力,她轉過臉,隔著花窗,看到丈夫在數銀子。

叮鈴。

叮鈴。

那是銀子碰撞的聲音。

張三想著那些銀子會變成饅頭,吃到香荷的肚子裡,閉上了眼睛,忍受著老爺遲暮的氣息。

後來,老爺的小妾懷孕了,給了她一筆錢。

她帶著年貨回了孃家。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回去,大概是上次她求上門來的時候,哥嫂拒絕了她。

“要你有什麼用!就知道問孃家討米,怎麼不知道拿點進來?!哪家女兒像你這樣……”

冇有給孃家什麼好處,總是在冬天借米,讓張三坐臥不安。

說起來也奇怪,像她這樣狗一樣的人,竟然也會有自尊。

所以這個豐盛的大年三十,她拎著年貨敲開了哥哥的門。

她的臉紅撲撲的,一手提著雞一手提著鴨,黑亮亮的眼睛彷彿在說:“今年我帶東西回來了。”

可是她連同她的東西一起被推搡了出來。

“回來乾什麼?!今天祭祖,你這丟人現眼的東西!”

“我……”

“誰稀罕你那些醃臢東西!呸!張家冇有你這樣的女兒!”

張三濕漉漉地往家走。

她這才發現,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投來鄙夷的目光。

“人儘可夫……”

“林家連個兒子都冇有……倒給旁的男人生孩子……”

“蕩婦……”

“理應沉塘……”

昏燈裡嘻嘻索索的聲音讓她害怕,她三兩步回到家裡,合上了門。

風雪一下子就小了,香荷坐在屋子裡繡花。

張三看到小女兒,心中就平靜了下來,從懷裡掏出棗子擦了擦:“嚐嚐。”

香荷鄙夷地看著她:“是那個男人給你買的吧?”

張三被那眼神刺得瑟縮了一下。

香荷從她身邊溜掉了。那種指指點點的感覺漏過門縫,流進窗裡。

可惜她連辯解的餘地都冇有,隻能慢慢地、慢慢地扶一下腰。

——她懷著那個男人的孩子。

——八個月了。

丈夫對她拳打腳踢,讓她把這個孩子處理掉,她渾渾噩噩進了城,被人在一場大火裡搶走了她剛出生的孩子。

撿回一條命的張三搬到了西城,起早貪黑,香荷在街頭賣花,丈夫染上了酗酒打人的毛病,好在他隻打張三,而張三把錢看得很牢,他賭不了多少。

繁華的都城讓張三如獲新生:隻要肯乾,這裡總是吃得飽的。

這裡冇有人知道她做過典妻,是個失貞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冇有任何人會看她一眼,除了丈夫冇人罵她婊子。

張三日日頂著淤青和傷痕,在砧板前揮汗如雨。

也許她是草芥,但香荷,香荷不一樣。

她偷偷在瓦罐裡藏了錢。

等女兒成親時,她會有一份體麵的嫁妝,就像嫂嫂那樣,騎著驢,戴著金簪,嫁一個像她哥一樣能乾的好男人。

她不用像自己那樣,為了活著,給彆的男人生孩子。

也不用寒冬臘月回孃家討口糧。

她的孩子不會在河裡淹死,也不會被人搶走,更不會被人用鄙夷的眼神凝視。

每一個新年,她都要神神氣氣地在家裡主持祭祖。

走在路上,腰桿子都是直的。

張三一想起這個,啪啪啪!剁排骨的動作愈發有力了。

*

香荷越長越大。

瓦罐裡的錢越攢越多。

丈夫賭得也越來越凶。

張三看著丈夫賭的發綠的眼,保險起見,把錢全都折成了金子,替女兒打了一支金簪。

金簪上的圖案是荷花。

跟嫂嫂當年那支一模一樣。

這天,張三回家的路上,感覺有哪裡不對。

路上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

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她摸到袖子裡的金簪,才認出這是汴京,她也已經不做典妻很多年了。

她逃回家裡,家裡冇有人。

好心人告訴她:“往水樓去了。”

張三腦袋裡嗡地一聲。

水樓是附近的牙莊,王婆買閨女,也做皮肉生意。

她趕到的時候,看到香荷,她的香荷,被壓在男人身底下,發出又哭又笑的呻吟。

而丈夫站在門外,攤著手從人牙子手裡接過銅板,喜滋滋地數錢。

叮鈴。

叮鈴。

張三哭叫,怒罵,丈夫嬉笑:“你能當婊子,她不能?”

對,她不能。

張三攥緊了金釵衝了上去。

啪啪啪!

等回過神來,丈夫已經死了。

水樓亂成了一堆,尖叫的,報官的,龜公從她身邊跑過,她卻隻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終於死了。

張三低頭看著這具屍體。

陽光下,它是如此粗鄙可怖,她是怎麼跟他一起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這麼多年呢?

她怎麼就冇發現躲在陰影中的他如此貪婪,多餘,把她所有的希望一點點吞噬,以至於她明明已經活在邊緣,卻還一點一點往下跌落。

現在她殺了人,成了通緝犯,她知道就快要死了。

她捧著冒著白氣的湯麪,看霧氣對麵那一雙流著淚的眼睛:“我,不是婊子嗎?”

“你不是。”師屏畫笑著說。

眼前這人,這天地,寸寸栩栩,都突然變得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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