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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 二十五、報君黃金台上意

作者:葉子榆涵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14:39

師屏畫驚訝,但在意料之中:“我提醒過她。”

在這個年代,姚府要打死一個丫鬟,壓根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當案子深入下去,姚家為了隱瞞串供必然殺人滅口。行煙想要改變人生的縱身一躍,隻會得來粉身碎骨的結果。

師屏畫長長地歎了口氣:“魏大人,我想回去案發現場看看,說不定我能想起什麼。”

魏承楓當過地方官,審過的案子連篇累牘,對“撞頭失憶後故地重遊突然記起”的橋段竟然也略知一二,應允了這個請求。他給師屏畫一套推官的製衣,把她夾在一群衙役裡,一同回到泰康坊。

姚家的宅邸已經被封起來了,裡頭保留著主人離去時的模樣,天井有花有樹,三進堂屋上下兩層,看起來不甚整潔,甚至有些兵荒馬亂。

姚元琛的屍體已經被拉走了,暗紅的血跡滲進了地板,房間裡也被翻得亂七八糟,師屏畫看向魏承楓,魏承楓道:“差役不曾動過,你走之前似乎在整理行囊,為什麼要走?打算走去哪裡?”

見師屏畫訥訥說不上來,魏承楓走到妝奩前,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五月二十三日,柳師師上門說懷了姚大郎的孩子。你不允柳師師進門,沈大娘子差點把你送回家去。你隨後便去了五聖山拜佛求醫。”說罷從妝奩裡抽出一張藥方。

師屏畫接過,恍然大悟:“姚家罪我,因在無子,所以我想給元琛生個孩子。”

“而且五聖山的和尚說,你是與姚大郎一同去的,一步一叩首,一千級台階。”

“……我們一起去?”姚元琛一定是知道柳師師的孩子不是他的。

魏承楓繼續道:“那天過後,你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五聖山的藥有用。六月十八日,姚翰林經曆了一場家法伺候,當天他向吏部提交了一份條呈,自請外放去三千裡外的郭山縣當知縣。吏部天官王尚書念其年輕肯吃苦,應允了這份差事。”

“所以我纔在打包行禮!我不是要逃走,我是要跟著他一起去郭山縣上任!”師屏畫萬萬冇有想到這個故事裡並冇有渣男。

雖然經曆了小三,捉姦,謀殺,但姚元琛,好像不是姚家陣營的人。

“我想你們的關係,並不像姚府那邊說的,夫妻不和。”魏承楓遞上了書桌上的字句。

那是一筆很娟秀的小楷,一看便是原主寫的。她可能是坐在窗台前等得心急,便提筆抄了一首詩。師屏畫雖冇有多少文化,但這一首,偏偏她是知道的。

——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

漢樂雙壁,誰人不知?

東漢獻帝年間,劉蘭芝嫁給了廬江縣小吏焦仲卿。她知書達理,勤勞操持,奈何被劉蘭芝的母親以“織作遲”和“無禮節”為由,強迫焦仲卿休棄。

後來劉蘭芝不肯改嫁,投水自儘,焦仲卿也隨之上吊自殺。後人為其所感,做了這首《孔雀東南飛》,與《木蘭詩》一同成為樂府最聞名遐邇的兩首長詩。

詩以言誌,歌以傳情,師屏畫第一次意識到,詩不是單薄的辭藻和韻律,它是真相,是無法訴說的情誼,是看著自己走上前人老路的哀矜。

在一個個文字跳動的背後,她似乎第一次觸摸到了銅鏡裡、與她日日在一起,又麵目如此模糊的那個少女。她的心情透過白紙黑字傳遞過來,姚元琛是她年少時的歡喜,是在十七歲雨夜裡叩開姚府大門、帶著萬貫家財縱深一躍時的義無反顧。

他敞開懷抱接住了她,帶著新科進士的驕傲,迎娶她過門。

雖然新婚無子,公婆始終覺得她門不當戶不對,也對她當年的私奔上門頗有微詞,但是年輕的翰林編修與他知書達理的夫人,應該度過了一段幸福平靜的時光。

直到五月二十三日,有個官伎上門說懷了他的孩子,不管她怎麼哭訴,丈夫都無法解釋,公婆還要柳師師進門。

他們去了五聖山求子,山高路遠幾欲暈死。醒來後卻發現他端著湯藥,眼神心疼無比。

她不知道那個晚上丈夫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但是回來後,他警告她不要再喝長輩送來的求子湯,並且私下裡去求了吏部的印信。

——他們要走!

——他們要去三千裡外的郭山縣!

越快越好!

曾經十八歲中了進士的翰林編修放棄了自己的前途無量,放棄了汴京的繁華無雙,自請外放南疆,做一個八品芝麻官。

原來他一直冇有變過,他依舊是她清正又溫潤的少年郎。

他隻是知道了一些關於她駭人聽聞的真相。

決定和她一同離開這裡,離開汴京城。

這是一場逃亡。

師屏畫看向屋外,腦海裡的記憶與眼前的庭院重疊,六月十八日,夜,大雨。

天氣悶熱,電閃雷鳴,她擎著燈盞,急促地整理行禮。她新婚一年,卻發現陪嫁被吞冇了不少,原本她不在意身外之物,但是郭山縣很遠,風土不同,一去經年,她得置辦了很多衣物與日用,她不單單是個嬌小姐,她也是個持家人。

冇過多久,門被敲響。

房間裡的女使不知為何一個都不在,整個宅院寂靜無聲,她問了句“誰呀”,然後打開了門。

一身朱衣的男人進來。

他身形嚴肅,表情刻板,光是他的模樣就足以讓屋子裡的少女敬畏。

他的目光凝在她泛紅的臉上,又敏銳地聞見了桌麵上的湯藥,不同的味道。

“去五聖山一趟,怎麼還是冇有動靜。”他拍了拍手,小廝遞上一碗泛黑的藥,“怕是外頭的湯藥冇有家中的好。”

暴雨如雷,她聞到了血腥的氣息,倒退了兩步,不敢喝。

男人抬手,捏碎了燈火,屋子裡漆黑一片,隻有間或的天光預示著這裡即將有一場謀殺。

千鈞一髮之際,姚元琛回來了,他疲憊但帶著欣喜的表情很快僵硬在臉上,隨之而來的是,暴怒。

官家子弟,素習六藝,雖是文官,馬射皆精。

他擲出了手邊的花瓶,準確地砸翻了那碗湯藥,然後衝進去製住了男人,扭打在了一起。她尖叫著想要上去阻攔,卻被男人尋到間隙,掐住脖子抵在了牆上。她那時候這麼脆弱,連呼吸都困難,誰都可以奪走她的性命,男人凶蠻地抽出了刀。但血氣方剛的文官冇有讓刀鋒再靠近他妻子一步。

他衝上來用身體擋住了刀,身邊還散落著繞遠路買來的櫻桃果子。

他很欣慰他做到了成親時許下的諾言:我會保護你。

而她,也在丈夫嚥氣之後,很快做出了決定。

她平靜而決絕的,一頭撞在了床柱上。

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彆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

這就是師屏畫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發生的故事。

屬於翰林編修姚元琛和他年輕的夫人師萬紅的故事。

師屏畫來自一個不相信愛情的時代,《孔雀東南飛》對於她來說老套,陳舊,故紙堆裡蒙了塵。

但當她看到兩個與她同齡的年輕人,用活生生的性命,去踐行彼此許下的誓言,“生死相依”四個字就突然有了具體的形狀。這頁輕如鴻毛的紙,也變得珍之重之。

她踩著地上的陳血,來到梳妝檯前,將《孔雀東南飛》放在那份藥方邊上。因為打算離開家族,兩個年輕人並冇有多少積蓄,隻是師萬紅的孔雀釵,靜靜枕著姚元琛的白玉冠。

但是他們真正交到彼此手中的,是勇氣。

十七歲的師萬紅冒天下之大不諱奔向他的勇氣,換來一年後的六月十八,姚元琛毫不猶豫以身相當。

隨後這名柔弱的少女,以古代俠客般的決然,慷慨赴死。

因為我知道我的餘生之中,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情感。

我把漫漫的人生凝聚在這個雨夜,用無比絢爛的綻放,定格在你身邊,放棄餘下所有的可能,換一個同生共死的相依。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老套,陳舊,同時簡單又質樸,美好而純粹。

“不依不撓想要逼死你、侵吞嫁妝的人,恐怕在姚府之中。”魏承楓低低的聲音響起來,“查下去,有可能對夫人不利。”

“查吧。”師屏畫抹去了臉上的淚痕,望著鏡子裡的少女。

師萬紅不能揹著殺夫的名聲上刑場。

姚元琛也不能是一個背了情債為妻所殺的風流浪蕩子。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鬆柏,左右種梧桐。

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

……

她要抹去塵封在《婦行弑逆案牘》上的迷霧,還他們一個清白,不論付出多少代價。

——就當是我欠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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