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中軍帳裡,趙宿焦躁地踱來踱去。
他下午得到了奔喪隊伍遇襲的信報,立刻馬不停蹄趕到湯溝。
據倖存者所言,洪夫人的馬車墜落了山崖。
如今已經搜檢了半天,依舊冇能找到任何訊息。
趙宿等不下去了,取了自己的劍,剛走到門前,就迎麵撞見齊酌樂掀簾而入。
“殿下,您這是要上哪兒去?”這個妹妹年紀比他小兩歲,卻極有王妃的威儀,“天色已晚,外頭又冷,說不得就要下雪,殿下何故要擅自離開行在?”
“你也知道外頭又黑又冷,要是不趕緊找到小園,她要活活凍死了!”
“王府的人已經都拋灑出去了,俱是我們手底下的精兵。多一個殿下不多,少一個殿下不少,殿下若去了,他們反而還要分神照顧您。再者,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如今清君側還需得殿下舉旗,殿下若是有了什麼閃失,讓官家怎麼辦呢?”
趙宿被她一席話激得啞口無言,論道理,他素來爭不過妹妹。
“你說王府精銳儘在於此,那為什麼事事周全,也一敗塗地?”
“蘇家的拳頭太硬,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罷了。”齊酌樂安撫似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們是勢在必得,必得要姐姐的性命作為恫嚇,好叫我們害怕。我們一步也不能退,也不能再猶豫了,否則整個北疆都要孩視你我。”
趙宿點點頭:“先找到人吧,找到人,我就去找他們算賬。瓜蔓也好,抄家也罷,這個仇總要報的。”
齊酌樂賢惠地替他整理好了床褥:“哥哥先休息一二,待有了訊息,我第一時間告知哥哥。”
燈火暗了下去,趙宿睜著眼睛躺在柔軟的床上,仔細聽腳步聲遠去。不得不說齊酌樂比他更有決斷,若是一開始就聽了她的話,也不會釀成今日大錯……
但讓他就這樣乾等著,做個神龕上的泥偶,他卻辦不到。
他偷偷掀開了身上的狐裘,抓起了劍,打算到夜不收或者馬校尉的營帳裡,他們可冇膽子跟他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這中軍行在比王府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一次他在雪地裡走了兩步路,又遇到了有人求見。
一位穿著大氅的夜不收脫下兜鍪:“在下有密報奏與殿下!”
“可是有了洪夫人的訊息?”
夜不收道:“……我們找到了野獸拖拽的痕跡。”
趙宿背後出了一層白毛汗:“在哪裡?!”
“應該不是洪夫人,我們用拖痕深淺推斷出來,該是個男子。”
“程校尉是不是還冇找到?”
天上飄起了小雪,夜不收抬眼望天:“還請殿下回中軍帳,容我等細細稟報。”
宮裡規矩多,不僅僅是對宮女、中官,對貴人們更是有一套禮法在,框束住一舉一動。趙宿性情溫和,並不因這種繁瑣的責任而煩躁,當下便跟著夜不收回到了走出十幾步的中軍帳,帳前的班直看樣子都鬆了口氣。
要是今天秦王殿下真的冒雪搜山,恐怕明天他們倆就要被王妃攆出去了。
宮人掌起了燈,夜不收也次地告退,留下了一高一矮兩個覆麵之人。趙宿聞見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警惕地把手摁在了劍上,卻見那個矮個子摘下了麵巾,露出那張熟悉的芙蓉麵。
趙宿瞳孔緊縮:“……你?”
師屏畫趕緊把手指放在了唇上,瞧了眼帳外,她可不確定隔牆有冇有耳朵。
趙宿也管不著什麼禮法了,上前就要將她檢查一番,還冇靠近,就被一柄帶鞘的腰刀攔住了:“我倆都冇有什麼大礙。”
是程校尉的聲音。
這一幕對趙宿來說實在詭異至極。
子時已過,整個行在燈火通明,馬蹄分遝,全都是在找這二位的人。
他們卻喬裝打扮潛入了中軍帳裡。
“既然平安歸來,為什麼偷偷摸摸?”
“王府之中有人要殺我。”師屏畫正色道。
“誰?”
師屏畫欲言又止,過不久,夜不收將那個土匪打扮的俘虜扛到了趙宿麵前。
程渡雪將下午遇襲之事簡明扼要稟報了趙宿:他們如何遇襲,援軍到達如何砍殺……趙宿看著地上那人眼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誰給你下的令?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土匪打扮的齊家死士見身份被戳穿,怒目瞪視著師屏畫道:“魏承楓這個狗賊!抄家滅族,逼殺齊相,我們咽不下這口氣!可憐殿下為了清君側還要和這等賊子的勢力虛以為蛇,我們想為殿下出氣、為齊相複仇,這纔出此下策。這都是我們自己的主意,一人做事一人當,殿下要誅殺我等,我等也無話可說!”
程渡雪又是飛起一腳踹飛他兩顆牙:“還敢攀咬殿下!”
趙宿已經回過味來,默默地坐到了上首,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還是不要查了,萬一查出點什麼來。”程渡雪拱火。
師屏畫上前將懷中密摺交給趙宿:“我人微言輕,死不足惜,但殿下安危事乾清君側,理應慎之又慎。”
趙宿一目十行,看清楚上頭的字,臉上已是徹底褪去了血色:“這是打哪兒來的?”
“我在路上偶遇過長公主特使,當時我潛入了他的房間,在他包裹裡找到了這封密摺,就放在聖旨旁。”
趙宿深深地歎了口氣,眼中儘是迷惘。
“倒有一個法子可查。”程渡雪不是當事人,冇有師屏畫和趙宿這種背後中箭的傷情,肚子裡的壞水咕嚕嚕地冒。“隻要漏點假訊息,便能把是人是鬼看得清楚明白。”
*
趙宿與夜不收大步流星走出中軍帳,騎上了馬背。
這會兒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上飄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聽見外頭喧鬨,齊酌月帶著女使迎了出來:“有訊息了?”
夜不收道:“在兩澗灘那裡尋到了程校尉的鷹,還找到了腳印,看樣子是去了一處避風的洞穴。”
夜不收會馴鷹用作聯絡,齊酌月鬆了口氣:“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她讓女使牽來了馬,趙宿沉默地看著她與自己並轡馳入大雪之中。
一行人走的官道,從穀底繞道兩澗灘。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霧凇和冷霧繚繞在樹林之中,遠遠的還有一束炊煙沖天而起。趙宿快馬加鞭踏過結了冰的溪流,卻發現熱浪滾滾,燒焦的味道撲麵而來,刺得人眼眶發酸。
原來那並不是炊煙,而是一場大火,黑煙籠罩在樹林上空,與黑夜融為一體。
王府班直三三兩兩從林子裡滾出來,滿臉的黑灰:“啟稟殿下、王妃,屬下無能!我們趕到的時候,那洞窟已經燒起來了!”
“人呢?”齊酌樂問。
班直相顧無言。
“快去找啊!”
趙宿下馬,扶著樹乾俯覽一切,齊酌樂勸道:“殿下趕緊回行在吧。賊人動手這麼快,想必還在周圍盯著,保不齊刺王殺駕。”
“你說這賊人怎麼就如此神通廣大,回回快我一步呢?王府班直就如此不堪一擊?”
齊酌月道:“我們剛來北疆,根基不穩,縱然禦前班直個個精銳,也比不過豪強地主人多勢眾,樹大根深。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隻盼姐姐吉人天相。”
“怕是難呐。縱然逃過了這一回,難道就冇有下一回了?”
齊酌樂軟下了聲調:“殿下莫要灰心。他們如此處心積慮又如何?姐姐但凡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總要為她報仇雪恨、討回公道的。”
趙宿拂掉了石頭上的雪,疲憊地坐下:“恐怕不能了。”
“有何不能?縱然抓不到縱火者,左右也逃不過定州城中的那幾個大戶,回去一併抓起來處死,也能安撫姐姐在天之靈了。”
“你就是為了這個?”趙宿幽幽問。
齊酌樂何等聰明,立時品出這一問背後的意味來,一時之間冇有出聲。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陣,從樹後突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你就這麼確定我已經死了嗎?”
師屏畫轉出來,她依舊做夜不收打扮,柔媚的眉眼裡帶著冷銳的殺氣。
齊酌樂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姐姐冇事?那真是太好了。枉我還自作多情,要為你報仇呢。”
“那你打算怎麼對付你自己呢?”
“姐姐這是何意?”
師屏畫笑了:“方纔殿下奇怪王府班直如此不堪一擊,我也奇怪,兩澗灘統共這麼點地方,這麼多班直在這裡搜山檢海,怎麼一個神通廣大的賊人也冇遇見,就被他們燒了個乾淨。這樣想來,靈堂失火也疑慮重重。土豪士紳真有這麼大本事,把人安插進你執掌的王府後院嗎?怕是你想活活燒死我,可惜程校尉路過,救了我的命,你便一擊不成再生一計。”
齊酌樂怪道:“姐姐為何如此恨我?姐姐一醒來,我便直言,願意將我這王妃之位讓給姐姐,也好成全殿下一片癡心。姐姐緣何當時口口聲聲不答應,現在反過來誣陷於我。”
“我敢這麼說,自然是有證據的——程校尉。”
程渡雪押著俘虜和內鬼,推到趙宿麵前:“這幾人混在隊伍裡,想先夜不收拿人,可惜一直找不到機會,索性拿柴火堵住了洞口點了。齊王妃,認認人吧?”
“我等都是為了給齊相報仇,才自作主張對付魏家未亡人的!請殿下明鑒!”
“夠了!”趙宿罕見地怒斥,“知道你們串過詞了!給我閉嘴!”
他摁了摁眉心,國事艱難,他可以擔,但是後院起火,屬實讓他疲憊至極。
他仔細端詳著自己這個妹妹,好像從來冇有見過她一眼:“阿月,你是讀聖賢書的人,做了就是做了,何必誆騙矯飾。隻是我不明白,是你告訴我你與洪小娘子一見如顧,是你告訴我你們傾心彼此,怎麼到頭來也是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加害於她?”
齊酌樂抿了抿唇。
趙宿知道自己這位青梅,她犯倔的時候便會如此。
可是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即使沉默也不願意說違心之言的人,她迅速換上一副怨毒的神色:“為什麼?你是我的丈夫,你問我為什麼!姐姐生病,你不顧體統衣不解帶服侍七天七夜;她墜崖,你又不顧千金之軀,頂著風雪跑來這裡親自營救,她是彆人的妻子啊!魏大理千不好萬不好,他也送來了衣帶詔救了你的命,他屍骨未寒,你在做什麼?!難道我要看你執迷不悟下去,等到時候天下人戳著你的脊梁骨,說秦王殿下素好人妻?!你覺得我當真有這麼大度,一點兒也不在乎嗎?!”
趙宿猛地漲紅了臉,麵上浮現出愧色。
師屏畫卻氣得快走幾步:“齊酌樂!說的什麼胡話,你做什麼自汙!你心裡清楚,你是為什麼非要除掉我,明明是因為……”
齊酌樂迅速抽出了馬背上的弓箭,一氣嗬成拉弓搭箭,對著她鬆開了弓弦!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對著她的麵門!
師屏畫壓根冇料到齊酌樂膽子這麼大,被當眾戳穿後,還敢一不做二不休,親自對她下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師屏畫感覺手腕被重重拉了一把,一抹緋色的身影擋在了她的身前!
“哥哥!”她聽到齊酌樂尖叫。
師屏畫被甩到雪地裡,被程渡雪扶穩了踉蹌起來,卻見趙宿緩緩滑倒,猩紅的血從長袍下襬洇出來,化作了刺目的紅。
齊酌樂摔下馬來,撲到了趙宿身上:“救駕!快救駕!”
天邊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