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將那一室的汙穢與慘叫徹底關在了黑暗之中。
蘇歡站在天牢門口,身後的披風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那是剛纔路過死牢時,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所致。
“夫人,可是受驚了?”
身前的暗衛統領單膝跪地,語氣中帶著幾分恭敬與不安。
蘇歡平複了一下呼吸,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冷:“無妨。帶路吧,我要見見那位公主。”
“是。”
統領起身,轉身揮手示意。
原本守在門口的黑甲衛兵立刻讓開一條道。
蘇歡邁步踏入這天牢深處。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空氣中的潮濕與黴味便越發濃重。
兩旁的牢房裡,關押著各種犯人。
有的瘋瘋癲癲,對著鐵欄瘋狂抓撓;
有的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還有的……目光淫邪地盯著蘇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蘇歡目不斜視,彷彿那些貪婪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她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的青苔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終於。
在走廊的儘頭,那間最陰暗、最潮濕的牢前,停下了腳步。
“夫人,就是這裡。”
統領低聲說道,隨即揮手示意獄卒開門。
“嘩啦———”
鐵鏈拉動,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拉開。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雜著汗臭以及某種不可言說的腥味,撲麵而來。
蘇歡下意識地抬手掩住口鼻,眉頭微微蹙起。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錦帕,輕輕擦拭了一下鼻尖,這才緩步走了進去。
牢房內,光線昏暗。
隻有一盞掛在牆上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在那堆潮濕的稻草上,蜷縮著一團模糊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上披著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緋色薄紗,露出大片青紫斑駁的肌膚。
聽到開門聲,那團身影猛地一顫。
緊接著,像是受驚的野獸一般,迅速向角落裡縮去。
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不……不要……我喝……我喝……”
嘶啞、乾裂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懼與求饒。
蘇歡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她靜靜地注視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東漓公主。
如今的慕容璿姬,頭髮淩亂如枯草,沾滿了汙穢。
那張曾經傾國傾城的臉,雖然被精心描畫過,此刻卻像是一張破碎的麵具。
胭脂被淚水暈開,眼妝糊成一片,顯得既滑稽又淒慘。
聽到冇有後續的動靜,慕容璿姬緩緩抬起頭。
透過淩亂的髮絲,她看到了那雙繡著金線的錦履。
視線再往上,是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衣料上乘,隨風輕動。
再往上……
是一張清冷絕美、如暖玉般無瑕的臉龐。
蘇歡!
轟———!
慕容璿姬原本渾濁空洞的瞳孔,瞬間驟縮,迸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與瘋狂。
是蘇歡!
是這個賤人!
是她害得自己變成了這樣!
“蘇歡———!!!”
慕容璿姬猛地從地上彈起,像是一頭瘋狗一樣撲向蘇歡。
她乾枯的手指彎曲成爪,指甲裡滿是汙泥與血跡,直直地抓向蘇歡那張令她嫉妒到發狂的臉。
“我要殺了你!你這賤人!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然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慕容璿姬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後麵的牆壁上,又跌落在地。
“咳咳……”
她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在她的麵前,蘇歡依舊靜靜地站著,連衣角都未曾亂半分。
而在蘇歡身側,一名黑甲暗衛緩緩收回手臂,眼神冰冷如鐵。
“放肆!區區階下囚,竟敢衝撞夫人!”
暗衛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凜冽的殺意。
慕容璿姬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曾幾何時,她也是金枝玉葉,何曾受過這種待遇?
而現在,一個下人竟然敢打她?
“蘇歡……你這種賤人,也配讓下人護著?”
慕容璿姬嘶吼著,眼淚混著胭脂流了一臉,顯得猙獰可怖。
“你以為你贏了嗎?我告訴你,父皇已經送來了國書!割地賠款也要救我出去!等我回了東漓……”
“回東漓?”
蘇歡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清晰地鑽入慕容璿姬的耳中。
“慕容璿姬,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做夢?”
蘇歡微微俯身,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她身上,如同在看一隻可憐的螻蟻。
“那封國書,已經被我相公撕了。”
“撕……撕了?”
慕容璿姬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瘋狂地搖頭。
“不可能!你騙我!那是國書!那是三座城池!百萬白銀!魏刈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要?”
“他為何不要?”
蘇歡淡淡一笑。
“因為在他眼裡,那不過是東漓王送來的喪葬費。”
“而你……”
蘇歡的視線緩緩下移,掃過慕容璿姬身上那件暴露而臟汙的薄紗,以及那些青紫的痕跡。
“不過是個用來消遣的玩物罷了。”
“玩物?!我是公主!我是東漓公主啊!”
慕容璿姬崩潰地尖叫,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稻草。
“魏刈他怎麼能這樣對我?我是和親公主,我有皇家的尊嚴!”
“尊嚴?”
蘇歡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笑出聲。
“你的尊嚴,在你陷害我的時候,就已經丟了。
在你被關進這間牢房,被那些蠻夷壓在身下的時候,就已經碎成渣了。”
蘇歡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
“慕容璿姬,你以為你是誰?
離開了東漓,離開了你父皇的庇護,你什麼都不是!”
在這裡,你就是個連賤籍都不如的囚犯!是個人儘可夫的女人!”
“住口!你給我住口!”
慕容璿姬捂住耳朵,拚命搖頭,不願意聽這些話。
“我不信!我不信!我哥呢?他回來了嗎!他一定帶回了父皇的旨意!他一定會救我!”
聽到這話,蘇歡眼中的冷意更甚。
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
“你說那個溫潤如玉、對你言聽計從的太子殿下?”
蘇歡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隨手扔在地上。
那信函滑過地麵,正好落在慕容璿姬麵前。
“看看吧。這是你那位好哥哥,臨走前托人帶給我相公的'密信'。”
慕容璿姬顫抖著手,撿起那封信。
藉著昏暗的燈光,她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跡。
那是她哥的字!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紮進她的心臟。
“……妹妹性子驕縱,此次闖下大禍,實乃自取滅亡。?雖心痛,卻不敢因私廢公。若相爺肯收下幽州三城,?願……願承諾,永不迎回璿姬,任憑相爺處置……”
“不……這不是真的……”
慕容璿姬的手劇烈顫抖著,信紙在她手中嘩嘩作響。
“我哥最聽我的話……他怎麼會?他怎麼能……”
“他怎麼能?”
蘇歡冷冷地打斷她,“在這皇家,哪有什麼兄妹情深?隻有權謀,隻有利益。
你闖了大禍,成了棄子。為了保住東漓的顏麵,為了爭取那三城之地的時間,把你留在這裡受辱,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甚至……”
蘇歡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巴不得你死在這裡,死無對證。”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慕容璿姬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灰暗。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是哥哥最寵愛的妹妹。
她以為隻要自己受苦,家人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救她。
可現實卻是……
她被拋棄了。
徹徹底底地拋棄了。
“嗬嗬……嗬嗬嗬……”
慕容璿姬突然低笑起來,笑聲淒厲刺耳。
“好……好一個父皇!好一個哥哥!
原來我在你們眼裡,就是個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蘇歡,眼中的恨意如同實質的火焰。
“你滿意了?你來看我的笑話,你拆穿我的幻想,你就是想看我崩潰是不是?!
告訴你!我就算爛在這裡,我也不會感激你!
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麵對這歇斯底裡的詛咒,蘇歡隻是淡淡地看著她,神色平靜。
“我今日來,並非為了看你的笑話。”蘇歡緩緩開口,“我隻是來告訴你,什麼是因果。
當初你設計陷害我,想要置我於死地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你仗著公主身份,肆意踐踏他人尊嚴時,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有被人踐踏的一天?”
蘇歡上前一步,俯下身,湊到慕容璿姬耳邊,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字字誅心。
“還有,每日給你灌避子湯,你知道為什麼嗎?”
慕容璿姬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蘇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因為相爺覺得,讓你懷上這些孽種,太臟了。
甚至……連讓你死,都覺得臟了這把刀。
所以,你要清醒地、卑微地、屈辱地活著。
每一天,都要承受這煉獄般的折磨,直到你那顆高傲的心,徹底化為灰燼。”
說完,蘇歡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
“走吧。”
她轉身,對著門口的暗衛說道。
“夫人請。”
暗衛立刻恭敬地開門。
蘇歡邁步跨出這道門檻。
“蘇歡!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身後,傳來慕容璿姬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我要詛咒你!詛咒你眾叛親離!詛咒你不得善終!”
蘇歡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
她隻是抬起手,輕輕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詛咒?
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莫過於活著卻生不如死。
而這一點,她已經讓慕容璿姬體會到了。
……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久違的陽光灑在蘇歡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終於消散了一些。
“夫人,您冇事吧?”
綠兒早就候在外麵,見蘇歡出來,連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神色。
蘇歡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蔚藍的天空。
“冇事。隻是覺得……有些噁心。”
綠兒咬了咬牙,憤憤不平地說道:“那個毒婦,當初害您那麼慘,現在受這點罪也是活該!”
“她那是自作自受。”蘇歡淡淡地說道,“走吧,回府。”
······
丞相府。
蘇歡剛剛沐浴更衣完畢,換了一身淡粉色的長裙。
她將髮絲鬆鬆垮垮地挽起,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沐浴後的清香。
她得知裴承衍來訪,便移步到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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