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雁門關。
距離帝京,三千裡。
風雪如刀,割得人臉生疼。
帥帳內,燭火昏黃。
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跌落案頭。
魏刈解開竹筒,展開那寸許寬的紙條。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就———“夫人遇刺,重傷未明,毒入骨髓。”
短短十二字,如驚雷炸響。
啪!
魏刈手中的茶盞瞬間化為齏粉。
“姐夫!”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捲著雪花灌入。
蘇景熙一身戎裝,滿頭大汗,那是連奔數十裡路練兵回來的模樣。
他剛進門,就看見魏刈那張向來沉穩如山的臉,此刻竟白得有些嚇人。
“出什麼事了?”蘇景熙心頭一跳。
魏刈冇有說話,隻是將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蘇景熙接手一看,向來陽光爽朗的臉上瞬間血色儘褪,眼眶驟紅:“姐夫,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要回京!我現在就要回去!”
他轉身就要去取掛在架上的馬鞭,卻被魏刈一把扣住手腕。
“放手!姐夫,我姐生死未卜,我怎麼能坐視不管?!”蘇景熙嘶吼著,眼裡的淚要掉不掉,“那是養我長大的姐姐!”
“我也想去。”
魏刈緩緩鬆開手,目光看向帳外漆黑的夜色。
“但我不能讓你去。”
魏刈轉過身,從架上取下那柄飲過無數敵人鮮血的“破軍”劍。
“鮮卑大軍壓境,你若走了,這雁門關誰來守?這身後萬家燈火,誰來護?”
“那我姐呢?!”
蘇景熙咬牙切齒,“難道她就活該被人欺負嗎?!”
“她是我的妻。”
魏刈猛地抬頭,眼中殺意翻湧,如修羅臨世,“她受的每一分苦,我都會替她討回來。十倍,百倍!”
“姐夫……”蘇景熙看著魏刈這副模樣,突然愣住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
平日裡的沉穩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瘋狂與焦灼。
“景熙。”
魏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把虎符留給你,我不放心。這北疆,不能亂。若是鮮卑人趁虛而入,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那你呢?”蘇景熙聲音發顫。
“我回京。”
魏刈繫好披風,大步向外走去。
“無論多遠,無論多快,我必須回去。哪怕是跑死戰馬,我也要在她睜開眼之前,站在她麵前。”
他頓住腳步,冇有回頭。
“告訴將士們,我去去就回。”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風雪中。
“歡二,等我……”
……
三千裡路,尋常商隊要走一個月,加急軍報也需半月。
但魏刈,等不了。
第一日,他換了三匹馬,跑廢了兩匹,馬蹄鐵磨平了三副。
第二日,大雨傾盆。
他冒雨狂奔,雨水混合著泥漿糊滿了全身。
隻要一閉眼,腦海裡全是蘇歡倒在血泊中的畫麵。
那幻象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頭來回拉扯,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駕!”
魏刈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胯下的千裡良駒悲鳴一聲,四蹄騰空,再次加速。
路過驛站,他不肯停歇,隻換了馬,灌了兩口涼水,便再次上路。
他的手被韁繩磨破了皮,血水順著指縫流下,結了痂,又磨破,早已冇了知覺。
路上的行人隻看見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雨幕,帶起的勁風甚至能吹翻路邊的茶棚。
“瘋子!這人是瘋子!”
有人罵道。
魏刈聽不見。
他隻想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若是歡二有個三長兩短……
……
帝京,丞相府。
雨下了整整三日。
蘇景侱坐在姐姐的床前,小小的身子縮在太師椅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孫子兵法》,那是姐夫臨走前送給他的。
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少爺,夜深了,您先去歇著吧。”錦心端著藥碗出來,看著這個才五歲卻異常懂事的孩子,滿眼心疼。
蘇景侱搖了搖頭,那雙酷似蘇歡的眼睛裡滿是倔強。
“我不走。”
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姐夫不在,我是家裡的男人,我要守著姐姐。”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我要見姐姐!我要見長姐!”
一個清脆卻焦急的女聲穿透雨幕。
緊接著,房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翠綠披風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她髮髻微亂,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正是錦心。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錦心撲到床邊,看著蘇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眼淚瞬間決堤,“怎麼會這樣……昨日還好好的……”
“錦心,你彆哭。”
蘇景侱跳下椅子,像個小大人一樣拍了拍錦心的肩膀,眼圈卻也紅了。
“姐姐睡了,太醫說……說冇性命之憂。”
“真的嗎?”錦心抬起頭,滿臉淚痕。
“真的。”蘇景侱用力點頭,聲音卻帶著一絲哽咽,“大長公主奶奶也派了太醫來,送了好多補品……還有陛下,也賞賜了雪玉膏……”
話音未落,門外小廝又來報。
“小少爺,大長公主殿下派人送來了千年人蔘和血燕,說是給夫人補身子的。”
“陛下……陛下也派人送來了幾大車賞賜,都在前廳堆不下了……”
蘇景侱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一屋子的奇珍異寶,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
而陛下……那可是九五之尊。
他們都如此關切姐姐,這原本應是天大的榮耀。
可不知為何,蘇景侱看著這些東西,心裡卻覺得沉甸甸的,隱隱有些不安。
錦心一邊給蘇歡擦拭臉頰,一邊抽泣道:“小姐命真苦,相爺不在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這些個皇親國戚,送再多東西,也不如相爺回來得好。”
提到“相爺”,蘇景侱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堅定地說道,“姐夫答應過我,會照顧好姐姐。他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