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馬車內的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麟德殿的喧囂被隔絕在重重宮牆之外,此刻車廂內隻剩兩人。
魏刈靠在軟墊上,那雙狹長的鳳眸半闔著,修長的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膝蓋。
蘇歡坐在對麵,手裡把玩著那把摺扇,神色如常,彷彿剛纔在禦前大殺四方的不是她一般。
“怎麼?相爺覺得我剛纔太凶了?”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挑釁。
魏刈的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秒,他欺身而上,寬大的蟒袍衣袖帶起一陣風,將她死死抵在車廂壁上。
“凶?”
他低笑一聲,聲音沙啞,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本相巴不得你更凶一點。”
“那個叫慕容璿璣的女人,若不是顧忌兩國邦交,本相當時就想讓人把她拖下去斬了。她那雙眼睛,盯著本相看了太久,臟。”
蘇歡挑眉,故意道:“那是東漓第一美人,多少男人求之不得,相爺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一美人?”
魏刈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眸底的暗色翻湧。
他伸手鉗住蘇歡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倒映著全是她清冷倔強的容顏。
“在為夫眼裡,這世間千嬌百媚,皆不如你。
歡二,你今日在殿上,真是……迷死人了。”
話音未落,他低頭吻住了她。
不同於以往的剋製與溫柔,這個吻帶著極強的佔有慾和懲罰意味,彷彿要將她整個人拆吃入腹。
蘇歡隻覺得呼吸都被掠奪殆儘,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背部的肌肉。
馬車的顛簸反而成了催化劑。
狹小的空間裡,溫度節節攀升。
不知過了多久,魏刈才意猶未儘地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急促。
“歡二,記住你的話。你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彆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蘇歡眼波流轉,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在他胸口輕輕劃過。
“遵命,我的丞相大人。”
……
與此同時,東漓使團暫住的驛館內,卻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
“滾!都給我滾!”
慕容璿璣發了瘋似的將屋內的花瓶、銅鏡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幾個貼身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額頭上已被磕出了血痕,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廢物!都是廢物!”
慕容璿璣披頭散髮,那張原本嬌豔如花的臉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蘇歡!你這個賤人!竟敢讓我當眾出醜!還要我寫什麼‘入境問俗’!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她尖叫著,聲音尖利刺耳,哪裡還有半點東漓長公主的端莊儀態?
“啪!”
一隻巴掌狠狠甩在小桃臉上。
“連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你的眼神在嘲笑我?!”
小桃嚇得癱軟在地,哭都哭不出來。
“夠了!”
一聲冷喝從門口傳來。
慕容??大步走進屋內,看著滿地狼藉和瘋魔般的妹妹,眼中的厭惡一閃而逝。
“璣兒,你鬨夠了冇有?”
他揮退了左右,上前一步。
“你是東漓長公主,代表的是皇家的顏麵。如今這副模樣傳出去,丟的不僅是你的人,更是父皇的人!”
慕容璿璣一見兄長,眼中的怒火瞬間化作了委屈,撲進他懷裡大哭起來。
“皇兄!那個蘇歡欺人太甚!你要為我做主啊!”
慕容??輕輕拍著她的背,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寒芒。
“今日在麟德殿,你已經輸得一敗塗地。那丞相護妻如命,你還要拿雞蛋去碰石頭嗎?”
“可是我不甘心……”慕容璿璣咬牙切齒,“我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不甘心也要忍著。”
慕容??將她推開,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忍一時風平浪靜。此行我們的目的並非為了爭一時之氣。至於蘇歡……”
提到這個名字,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
“來日方長。”
安撫好慕容璿璣後,慕容??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屏退左右,他獨自坐在窗前,從袖中掏出了那張在郊外蘇歡隨手丟棄、卻被他偷偷撿回的廢畫一角。
雖隻是廢紙,卻依稀能看出那畫中人的風骨。
他摩挲著紙張,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今日殿上———那個雖蒙著麵,卻清冷卓絕、光芒萬丈的身影。
“蘇歡……”他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
那枚救命丹藥,那種種巧合……
他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最終化為一片暗沉。
……
翌日,天剛矇矇亮。
魏刈便已起身。
他今日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要去兵部處理。
臨行前,他站在床榻邊,看著熟睡中的蘇歡。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讓她原本就精緻的麵容更添了幾分柔和。
她睡姿並不老實,一截皓腕露在錦被外,白得晃眼。
魏刈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
他替她掖好被角,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巳時,蘇歡才悠悠轉醒。
得知魏刈已去辦公,他伸了個懶腰,喚來冷傲備車。
“去蘇府。”
······
馬車駛出丞相府,行至繁華的朱雀大街時,正好遇上一輛輕便的馬車迎麵駛來。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嬌俏明豔的臉龐,正是錦花。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羅裙,發間簪著幾朵珠花,看起來格外喜慶。
裴承衍坐在她身旁,一身寶藍錦袍,溫文爾雅。
兩人的馬車與蘇歡的馬車交錯,錦花眼尖,一眼便瞧見了蘇歡。
“哎呀!這不是小姐嗎?”
錦花興奮地探出頭來,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裴承衍也看到了蘇歡,微微頷首,笑容溫潤:“蘇二姑娘,好巧。”
蘇歡挑眉,看著這兩人在一輛馬車上,且神態親昵,不用問便知是去約會了。
她掀開車簾,淡淡一笑:“確實是巧。二位這是……去郊外踏青?”
錦花臉頰微紅,有些羞澀地點了點頭:“今日天氣好,侯爺說要帶我去古靈寺祈福……順便看看風景。”
蘇歡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那我便不打擾二位雅興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小姐再見!”錦花揮了揮手。
兩輛馬車交錯而過。
蘇歡放下車簾,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錦花那丫頭,總算是有個好的歸宿了,裴承衍為人溫潤,倒是個良配。
······
蘇府內。
蘇景侱正在院子裡練劍,一套劍法耍得有模像樣,稚嫩的小臉上滿是認真。
看到姐姐來了,他眼睛一亮,收起木劍飛奔過來。
“姐姐!”
蘇歡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看著這孩子雖然年紀小,卻已經有了小少年的挺拔身姿,心中甚是欣慰。
“走,姐姐帶你去買新衣服。換季了,咱們侱侱得穿得精神點兒。”
蘇景侱乖巧地點頭,臉上卻泛起一絲紅暈。
“姐姐,我不缺衣服……”
蘇歡不由分說,拉著他在帝京最負盛名的“雲錦坊”裡挑了幾套上好的料子。
又去了首飾鋪子選了幾枚玉佩。
這一通折騰,已是正午時分。
“姐姐,我們這是要去哪?”蘇景侱看著馬車並未回府,而是往城南去,不由得好奇。
“去流霞酒肆。”
······
流霞酒肆。
蘇歡並未走正門,而是帶著蘇景侱從後門進了賬房。
剛一進去,掌櫃的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老闆!您來了!”
蘇歡點了點頭,隨手翻開桌上的賬冊,眉頭微蹙:“上個月這一筆開支不對,去查查底單。”
掌櫃的冷汗頓時下來了,連連稱是。
蘇歡坐在賬房裡,專注地覈算著賬目。
蘇景侱則在一旁乖巧地研墨。
不知過了多久,外堂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掌櫃的!你們這流霞酒肆號稱帝京第一,難道連個雅間都冇有了嗎?”
一道溫潤卻帶著幾分貴氣的聲音響起。
掌櫃的剛要跑出去應付,蘇歡卻放下了手中的筆。
“等等。”
她站起身,透過珠簾的縫隙向外看去。
隻見大堂中央,立著一位白衣公子。
麵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間束著一枚極品羊脂玉佩,正是那東漓太子,慕容??。
他並未帶隨從,隻是孤身一人,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目光卻並未在周圍的食客身上停留,而是直直地……看向了賬房的方向!
四目相對。
隔著那晃動的珠簾,蘇歡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麼來了?
慕容??顯然也看到了她。
冇有猶豫,他大步流星地向賬房走來。
蘇歡深吸一口氣,並未躲避,而是抬手對掌櫃的示意,隨後掀開珠簾,走了出去。
“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她並未行大禮,隻是微微頷首。
蘇景侱見狀,立刻擋在姐姐身前,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男人。
“你是誰?為何這樣看著姐姐?”
慕容??根本冇聽進去蘇景侱的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蘇歡臉上。
這張臉……
冇有麵紗的遮擋,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與記憶深處那個大雪紛飛中的身影,徹底重合!
真的是她!
“是你……”
慕容??的聲音顫抖,向來沉穩的他,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
“真的是你……那年……”
蘇歡淡淡一笑,“殿下認錯人了吧?臣婦不過是這酒肆的老闆娘,何來認識?”
“你不用騙我!”
慕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卻被蘇景侱眼疾手快地擋開。
“那枚洗髓丹,那種藥香,還有你的畫……甚至你這雙眼。”
慕容??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看穿她。
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歡沉默了片刻,終究是輕輕歎了口氣。
她揮手讓掌櫃的帶著蘇景侱先去外麵看著,給兩人留出一點空間。
待珠簾落下,她才緩緩抬起頭。
“既然被殿下識破了,臣婦便不再隱瞞。”
她直視著慕容??,語氣平靜。
“是我。當年的事,殿下無需掛懷,不過是舉手之勞。”
慕容??看著她坦蕩的模樣,心中卻湧起一股酸澀的巨浪。
“舉手之勞?”
他苦笑一聲,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那是我性命垂危之時唯一的生機。那枚丹藥,我貼身收藏了三年。我不顧父皇反對,主動請纓出使蒼瀾,其實……隻是為了來找你。
可冇想到,找到的,卻是已為人婦的你。”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感。
蘇歡心中微動,卻並未軟化。
“殿下,往事已矣。我如今是蒼瀾丞相府的夫人,生活平靜安穩。殿下的厚愛,我受不起。”
她的話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慕容??的心上。
慕容??看著她,許久,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我知道。”
他向後退了一步,恢複了往日的溫潤儀態。
“你是丞相夫人,我是一國太子。我有我的責任,你也有你的歸宿。”
“我不怪你在宮宴上裝作不識,也不怪你在郊外隱瞞身份。如今你已嫁人,確實該避嫌。”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我隻想遠遠地看著你,知道你過得好,便夠了。
真的,隻要你過得好……我就不打擾了。”
這話說得動聽至極,深情至極。
若是旁人聽了,定要感動得落淚。
蘇歡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欠身。
“多謝殿下體諒。”
慕容??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
隨後,他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放在桌上。
“這枚玉佩,是我東漓皇室的信物。無論何時,若你有難,持此玉佩,我可保你一世無憂。”
說完,他不等蘇歡拒絕,轉身大步離去。
白衣勝雪,背影蕭瑟,很快便消失在門外的人潮中。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
蘇歡看著桌上那枚散發著光澤的玉佩,眼神微冷。
這玉佩拿著燙手,留著更是個禍害。
魏刈那醋罈子若是看見了,怕是要掀了這流霞酒肆。
“姐姐,他走了?”
蘇景侱掀開簾子跑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好奇道:“這是什麼?好漂亮的玉。”
蘇歡收斂了心神,隨手將那玉佩拿起,並未多看一眼,直接塞進蘇景侱手裡。
“一個不重要的物件罷了。”
她語氣淡淡,彷彿隻是扔了一塊路邊的石頭。
“侱侱,這東西你先幫姐姐收著。等會回蘇府的時候,找個不起眼的匣子鎖起來,彆讓人看見,也彆弄丟了。”
蘇景侱雖有些懵。
但他一向聽姐姐的話,便乖巧地點了點頭,將玉佩揣進懷裡。
“好,我回去就收起來,放在我床底下的箱子裡,肯定冇人知道。”
蘇歡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好,那姐姐送你回府,我也該回丞相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