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巨響炸響,黑岩城醉仙樓的大堂震得灰塵簌簌落。
整扇榆木門被一腳踹得淩空飛砸,直撞向角落那桌。
木屑漫天,混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撲了滿室。
“跑?今日插翅難飛!”
赫連丹如頭暴怒的黑熊,踏著重步跨進門檻,腰間狼牙大刀的銅環撞得叮噹響。
他三角眼死死鎖著角落,嘴角扯出殘忍的笑:“老子早瞧著不對勁,哪來的江南行商,敢在老子的地界上擺這麼大的譜?拿下!敢反抗,就地剁了!”
身後數十名黑甲兵齊齊拔刀,寒芒映著油燈,瞬間封死了所有出路。
謝聿坐在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冰裂紋茶杯的邊緣,月白錦袍襯得他眉目溫潤。
“郡主,”他輕笑一聲,聲音溫軟如玉,卻裹著刺骨的寒,“看來這下走不成了。”
欽敏郡主坐在對麵,玉指猛地攥緊了手中的暖玉牌,玉佩被捏得沁出涼意。
她抬眼,美眸裡凝著寒霜,字字利落:“他不給活路,咱們就殺出一條。”
“好。”
一個字剛落,赫連丹已撲至三丈外。
“找死!”
蒲扇大的手掌帶著勁風抓來,直扣謝聿肩頭。
那風聲颳得人耳膜生疼,蓋過了食客們壓抑的尖叫。
就在那滿是老繭的指尖要觸到錦袍的刹那———
謝聿指腹輕按桌麵,身形如斷線的紙鳶,憑空飄退三丈,衣袂翻飛,竟無半分滯澀。
同時,他左袖輕揮,三枚淬毒的寒星釘呈品字形飛射,尖嘯著直取赫連丹雙目、咽喉!
好俊的輕功!好狠的暗器!
赫連丹驚得魂飛魄散,這哪是什麼手無縛雞的書生?分明是個頂尖殺胚!
他急扭身偏頭,堪堪避開要害,卻被一枚寒星釘擦過臉頰,血珠瞬間飆出,疼得他暴吼:“快放箭!給老子射成篩子!”
嗖嗖嗖———
數十支羽箭如飛蝗撲來,箭風獵獵。
謝聿身形快如鬼魅,反手攬住欽敏的腰,力道沉穩,帶著不容抗拒的篤定。
“抓緊。”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軟裡裹著霸道,讓人心尖一顫。
欽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隻覺腰間一緊,整個人已被帶得騰空而起。
謝聿足尖輕點黑甲兵的戈頭,借力猛衝,兩人如一雙振翅的黑鷹,直撲大堂橫梁的天窗!
砰———
手肘狠狠頂破木窗,木屑紛飛。
謝聿單手撐住窗沿,小臂肌肉繃緊,白皙的腕間青筋微綻,猛地發力,帶著欽敏翻出客棧,穩穩落在屋頂的琉璃瓦上。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快得眾人連眨眼都來不及。
客棧裡,那幾名看似普通的隨從瞬間扯下偽裝,反手從桌底抽出長刀,吼聲震耳:“殺出去!護公子郡主!”
領頭的漢子雙刀翻飛,招招狠戾。
這群人竟是個個身懷絕技的死士,配合得天衣無縫,或砍馬腿,或攻下盤。
瞬間將整齊的黑甲兵衝得七零八落,慘叫聲此起彼伏。
而柴堆旁的哈魯,趁亂拎著柴擔混在慌亂的食客中溜出後門。
他佝僂的身形陡然舒展,矯捷如狸貓,翻身上了一匹早備好的烏騅馬,揚鞭狠抽,朝著王宮疾馳———
黑岩城的夜空,被喊殺聲撕得粉碎。
屋頂上,夜風捲著寒意,颳得衣袂獵獵。
謝聿拉著欽敏在屋脊上疾馳,足尖點瓦,竟無一片碎裂,身姿輕盈如雁。
身後追兵如潮,馬蹄聲、怒吼聲越來越近。
“在那!彆讓他們跑了!”
赫連丹捂著流血的臉頰,翻身上馬,揮刀狂吼。
數百名黑甲兵從四麵八方圍來,弓箭手更是攀上了對麵的屋頂,箭雨再度壓來。
謝聿腳步不停,側身避箭的同時,袖中寒星釘接連飛出。
每一枚都精準命中弓箭手的咽喉,慘叫聲接連響起,一個個黑影從屋頂滾落。
“前麵是城門,被封死了!”欽敏郡主回頭掃了一眼,秀眉微蹙。
謝聿抬眸,目光鎖著遠處那座三丈高的黑岩城牆———那是生死關,也是唯一的出路。
“不進城門,翻過去。”
欽敏瞳孔驟縮:“城牆三丈高,還有重兵把守,你瘋了?”
謝聿嘴角勾出一抹笑,眼底閃著桀驁的光:“瘋不瘋,試試便知。”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黑火彈,反手朝身後扔去。
轟———
黑火彈炸開,濃烈的迷煙裹著刺鼻的藥香噴湧而出。
瞬間籠罩了追兵密集處,咳嗽聲、慘叫聲亂作一團,追兵瞬間亂了陣腳。
藉著迷煙,謝聿運轉內力,丹田真氣如江河奔湧,周身泛起淡淡的氣勁。
他扣緊欽敏的腰,腳下猛地一踩瓦麵,琉璃瓦應聲崩碎。
兩人的身影如流星劃破夜空,越過十幾丈的長街,直撲城牆!
城牆上的守軍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反應,直到有人嘶吼:“放箭!快放箭!”
羽箭破空而來———
謝聿空中身形陡然一折,袖中甩出一縷銀絲。
精準纏上城垛上的鐵矛,手腕猛抖,藉著鐵矛的力道,身形硬生生拔高三尺!
足尖輕點城牆磚縫,借力一躍———
兩人如兩隻輕靈的飛燕,淩空越過三丈城牆,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城牆上的守軍僵在原地,城下的赫連丹氣得暴跳如雷,大刀劈得地麵碎石飛濺。
“追!給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數百裡外,北漠王宮。
夜色如墨,偏殿裡宮燈昏黃,映著老汗王佝僂的身影。
他靠在軟榻上,劇烈地咳嗽著,花白的頭髮散亂在枕上,枯瘦的手捂著胸口,咳得幾乎喘不過氣。
這一生,他坐擁北漠萬裡草原,何等威風,可如今垂垂老矣,身邊竟無一個可信之人。
那個被他立為太子的拓跋巴圖,野心勃勃,手段狠辣,連他這個養父都敢陽奉陰違,近日更是暗中調兵,怕是要逼宮了。
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壓得極低,卻精準避開了所有侍衛的耳目。
老汗王猛地睜眼,枯瘦的手瞬間按向床側暗格,那裡藏著一把貼身匕首,聲音沙啞卻警惕:“誰?”
陰影裡,一道佝僂的身影走出。
正是星夜趕回的哈魯,身上還沾著黑岩城的塵土和迷煙的味道,撲通一聲跪地。
“陛下,是老奴。”
老汗王鬆了口氣,卻依舊緊繃著神經:“查到了?”
哈魯抬起頭,眼中翻湧著激動,聲音發顫:“陛下!找到了!真正的殿下,就在黑岩城!”
“什麼?!”
老汗王如遭雷擊,猛地從軟榻上坐起,動作太急,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卻顧不上喘,死死盯著那半塊玉佩。
那是他當年賜給嫡子的信物,一分為二,另一半本該在皇子身上!
“你說什麼?朕的兒……冇死?”
他抓著哈魯的衣領,聲音發抖,渾濁的眼裡竟泛起了淚光。
“冇死!”
哈魯重重磕頭,將醉仙樓的事一一稟明,“殿下名謝聿,如今二十歲,身手卓絕,與欽敏郡主聯手突圍赫連丹的圍剿,他身上帶著另一半玉佩,與老奴這半塊,嚴絲合縫!”
“當年王妃為護殿下,偷偷將他送出宮,托付給江湖高人,這些年殿下隱姓埋名,練出了一身通天本領,今日一見,絕非池中之物!”
老汗王僵在原地,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二十年前,風雪夜,叛賊血洗後宮,他的王妃,那個有著草原最明媚笑容的女子,為了掩護繈褓中的兒子,硬生生撞在叛賊的刀口上,血濺三尺。
他一直以為兒子冇了,為了留一絲希望,不敢大張旗鼓尋找,隻能任由拓跋巴圖鳩占鵲巢,坐了太子之位。
可如今……他的兒還活著!
“還有一事,陛下。”哈魯壓著聲音,“老奴順藤摸瓜查到,拓跋巴圖根本不是您的養子!他是當年叛賊頭目的遺腹子,王妃就是被他的生母所害!他潛伏在您身邊二十年,就是為了顛覆北漠,斷您的血脈!”
“噗———!”
老汗王氣得一口血湧到喉嚨口,卻硬生生嚥了回去,怒極反笑,笑聲淒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好!好一個拓跋巴圖!好大的膽子!竟敢欺朕二十年!”
他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眼中翻湧著滔天怒火,渾濁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掃過窗外的夜色。
上天待他不薄!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把他的真命繼承人送回了身邊!
“哈魯!”老汗王厲聲喝喊,周身帝王威壓儘顯。
“老奴在!”
“傳朕密旨!”老汗王走到桌案前,抓起狼王筆,落筆力透紙背,“即刻派人徹查當年後宮血案,拓跋巴圖的身世,朕要鐵證如山!敢有隱瞞者,淩遲!”
“是!”
“還有!”老汗王抬眼,目光堅定,“你親自挑選三十名死士,帶上朕的虎符,星夜趕往黑岩城,務必請謝聿,還有欽敏郡主,即刻入宮!”
他想起哈魯描述的欽敏,能與謝聿並肩作戰,定是個颯爽利落的女子,絕非嬌柔花瓶,是兒子的得力助力。
“告訴朕的兒,”老汗王盯著哈魯,一字一頓,帶著帝王的許諾,擲地有聲,“朕將三軍大營的兵符給他備下了!隻要他來,這北漠的萬裡草原,這大汗之位,皆是他的!”
哈魯渾身一震,重重磕頭,額頭磕出鮮血。
“老奴遵旨!定將殿下請回!”
老汗王扔掉狼王筆,朱墨濺在紙上,如鮮血般刺目。
他走到窗前,望著東方泛起的一絲魚肚白,眼底燃著火焰。
他的兒子,回來了。
……
黑岩城外三十裡,荒野。
篝火劈啪作響,映著夜色裡的兩人。
謝聿坐在火堆旁,手中捏著一根鐵簽,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火苗。
火星子在他指尖跳躍,他垂著眸,看不清神色,隻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下頜。
欽敏靠在一塊青石旁,用鹿皮布擦拭著長劍,劍脊寒光閃閃。
“剛纔那一跳,差點把我魂嚇飛了。”欽敏抬眼,嗔了他一句,眼底卻藏著笑意,“你這輕功,倒是藏得深。”
謝聿抬眸,目光落在她臉上,篝火映著她的眉眼,嬌美中帶著颯爽,像朵帶刺的玫瑰。
“不是藏,是冇機會用。”他輕笑,“郡主若是怕,下次閉眼便是。”
“閉眼?萬一你把我摔下去,豈不是虧大了?”
“摔下去,我陪你。”
謝聿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欽敏郡主的心猛地一跳。
她臉頰微微發燙,連忙彆過頭,看著遠處的黑暗。
“赫連丹定是瘋了,黑岩城全城封鎖,咱們接下來的路,不好走。”
“路是人走的。”謝聿扔掉鐵簽,拍了拍手,抬眸望向星空,目光幽深,“而且,這局棋,該變天了。”
欽敏挑眉:“你早料到了?”
“不是料到,是直覺。”謝聿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溫涼,貼在肌膚上,這是他從小戴到大的東西,也是師父留給他的唯一信物。
師父說,這玉佩是他的根,總有一天,會帶他回到該去的地方。
如今,看來師父說的是真的。
拓跋巴圖,北漠大汗位。
這些,本就該是他的。
“謝聿。”欽敏突然叫他,聲音輕輕的。
“嗯?”
“如果……”欽敏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篝火映著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如果你回到了該去的地方,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謝聿也站起身,兩人離得極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還有篝火的暖意。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的碎髮,動作溫柔,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是什麼樣,從不在我坐什麼位置。”
“隻在,我身邊站著誰。”
欽敏的心漏跳了一拍,剛想說什麼,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劃破夜色,由遠及近,帶著肅殺之氣。
兩人瞬間警覺,手同時按在兵器上,周身的氣息冷了下來,目光死死鎖著馬蹄聲來的方向。
黑暗中,一匹快馬如離弦之箭衝來,馬蹄踏碎荒草,濺起泥土。
馬上人身披玄色鬥篷,周身裹著寒氣,在距離篝火十丈遠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一聲。
“來者何人!”欽敏厲聲喝問,長劍出鞘半寸,寒芒乍現。
那人翻身下馬,快步走來,動作利落,走到兩人麵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覆著半麵甲的臉,隻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睛。
他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鎏金卷軸,聲音冷啞卻恭敬,字字清晰:
“奉北漠老汗王密旨,特請謝聿殿下,欽敏郡主,即刻入宮,共謀大業!”
篝火跳躍,映著鎏金卷軸上的狼王紋,金光閃閃,也映著謝聿的眼睛。
“好。”
謝聿伸出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密旨。
他側頭,看向欽敏,眉眼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走吧,郡主。”
“去見見,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