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邊境。
北風捲地,白草折。
蒼穹低垂,狂風夾雜著粗糲的沙石,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一隊騎士在風沙中艱難前行,馬蹄踏碎漫天塵礫,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方兩騎並轡,身姿挺拔如鬆,身後數十名隨從騎士緊隨其後,衣袂翻飛間,儘是肅殺之氣。
左側那名年輕男子,身著青色錦袍,外罩一層耐磨的黑色勁衫,雖然風塵仆仆,滿麵塵霜,卻難掩眉宇間的溫潤與貴氣。
隻是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握著韁繩的手指穩而有力。
正是謝聿。
右側的欽敏郡主,並未穿繁複的裙裾,而是一身銀灰色勁裝,外罩一件短款狐裘,腰間懸著一柄精緻卻鋒利的軟劍。
她勒住馬韁,抬手撣了撣肩頭的風沙,精緻的眉眼皺起。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這纔剛到邊界,我坐騎的鬃毛都要被吹得褪了色。刈兄也真是的,明明都要和蘇歡成婚了,咱們纔剛到這,還特意叮囑咱們務必一個月內返程,說他的喜酒少了咱們這對見證人,喝著都冇滋味——這不是存心折騰人嗎?我那幾柄新鍛的短匕,怕是都要被這沙子磨鈍了。”
謝聿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側過頭看她,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篤定:“郡主稍安勿躁。世子的婚期就定在一個月後,咱們總不能誤了這樁大事,讓他和蘇二姑娘等急了。”
他頓了頓,打趣道:“再者,你若是誤了喜宴,回頭世子罰你在演武場陪他練上三天劍,怕是更不劃算。”
“哼,也就是你脾氣好,任他差遣。”欽敏翻了個白眼,手上動作卻不含糊,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水囊,揚手擲去。
“喝口水吧,看你嘴唇都乾裂了,醜死了。”
謝聿穩穩接住水囊,指尖觸到微涼的囊身,心頭一暖。
“多謝郡主。”
謝聿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抬眼望向遠方。
“再往前走幾十裡,就是漠北的第一座大城——黑岩城。咱們今晚在那歇腳,順便打聽一下訊息,看看漠北最近到底有什麼異動。”
“打聽訊息?”欽敏挑眉,“直接去城守府探探底不行嗎?以你的手段,還怕套不出話?”
“不可。”謝聿搖了搖頭,神色凝重,“漠北人生性彪悍,多疑且善變。黑岩城是漠北的門戶,守兵戒備森嚴,若是貿然行事,反倒容易打草驚蛇。先入客棧落腳,混在人群裡打聽,纔是穩妥之計。”
欽敏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顯然是認可了他的謹慎。
日暮時分,黑岩城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座城池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在夕陽餘暉下,散發著肅殺與荒涼。
城門口進出的多是身背彎刀、騎著高頭大馬的漠北勇士,一個個殺氣騰騰,眼神凶狠如狼。
謝聿與欽敏對視一眼,放緩了馬速,身後的隨從也默契地調整陣型,保持著戒備姿態。
謝聿上前遞交通關文牒,守城的漠北兵士雖然凶神惡煞,但見了文牒上的大印,倒也冇敢為難,揮手放了行。
騎士隊伍緩緩駛入城中。
雖然已是傍晚,但黑岩城裡卻異常喧囂。
街道兩旁的酒肆、鐵匠鋪生意火爆,到處都是人聲鼎沸。
“就在那家客棧落腳吧。”
謝聿抬手指了指一家掛著巨大狼頭骨招牌的客棧,“狼牙客棧,看著還算結實,也方便咱們警戒。”
兩人翻身下馬,將坐騎交給身後隨從照料,並肩走進客棧,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棧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烈酒和烤羊肉的膻味,喧鬨聲震耳欲聾。
幾個滿臉橫肉的漠北漢子正圍在一起大口吃肉,高聲談笑。
“聽說了嗎?大王今早集結了所有部落,三十萬鐵騎,已經開拔了!”
“廢話!這種大事誰不知道?老子都要把家裡那把老骨頭刀磨亮了,準備跟著大王南下殺幾個南蠻子過過癮!”
“嘿,這次大王是真的發了火。那蒼瀾國的楚蕭,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敢殺咱們大王最疼愛的妹妹!”
“可不是嘛!公主雖然性格驕縱了點,但好歹是咱們漠北的金枝玉葉。那楚蕭不但給她休書,還下毒手殺了她!這要是能忍,咱們漠北的男人以後還怎麼在草原上混?”
“就是!聽說大王下了死令,這次南下,不踏平鎮南侯府,不拿楚蕭的人頭祭旗,誓不回還!”
“我看啊,這次不僅僅是為了公主。那南蠻子朝廷裡肯定也有鬼,不然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大王這次是要去要一個態度,要一個公道!若是他們不給,哼,那就打,打到他們給為止!”
那一桌的議論聲很大,謝聿和欽敏聽得一清二楚。
欽敏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
“謝聿,”她壓低聲音,“漠北王真的率兵南下了?就為了一個拓跋公主?”
謝聿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手中的茶杯穩如泰山,但指尖卻微微泛白。
他緊緊抿著唇,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
“聽到了。”
“這可怎麼辦?”欽敏轉頭看他,“咱們纔剛來,結果撞上這麼大的事!漠北三十萬鐵騎南下,蒼瀾邊境危矣!若是不趕緊回去稟報世子,怕是要出大事———可咱們要是現在走,彆說一個月後趕回去喝喜酒,能不能安全出漠北都難說!”
謝聿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郡主莫慌。現在城裡這麼亂,貿然離開隻會更危險。而且這事有些蹊蹺,絕不是表麵上為公主報仇那麼簡單。”
“蹊蹺什麼?”
“拓跋公主被殺的事剛發生冇多久,漠北王卻能在短短時間內集結三十萬大軍,還立刻下令南下……這反應速度,太反常了。”
謝聿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除非,這件事早有預謀,有人藉著公主的死——發兵。”
欽敏想了想,立刻反應過來,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是說,有人故意挑起兩國戰事?”
“十有八九。”謝聿點了點頭,“你看那些漠北人,嘴上喊著報仇,眼神裡卻滿是搶掠的興奮。漠北覬覦中原沃土久矣,這次的‘報仇’,不過是他們南下的藉口罷了。”
“這就麻煩了。”
欽敏歎了口氣,“戰火一旦點燃,就不是輕易能熄滅的。咱們現在要麼冒險留下查清幕後黑手,要麼拚死突圍回去報信,可無論選哪個,都很棘手。”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給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