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鎮南侯府後巷,死寂得瘮人。
隻有幾聲寒鴉的啼鳴,淒厲地劃破夜空,聽得人頭皮發麻。
兩名護衛連滾帶爬地衝出偏院,褲腿早被冷汗浸透,軟得像一灘爛泥,扶著牆才勉強站穩。
“少、少爺居然冇殺我們?”護衛甲聲音發抖,眼底滿是僥倖,“是不是……我們還有活路?”
護衛乙猛地抹掉額頭上的冷汗,回頭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眼神裡的驚恐幾乎要溢位來。
“活個屁!”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絕望,“你冇看見少爺那眼神?那是把我們當成死人了!趕緊收拾東西,跑!晚了就來不及了!”
兩人不敢耽擱,藉著夜色的掩護,跌跌撞撞地往後門摸去,隻想換身衣服,連夜逃出帝京。
剛拐過迴廊,陰影裡突然竄出幾道黑影。
個個身穿黑袍,身形挺拔,手中的鋼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悄無聲息,宛如索命的鬼魅。
“少爺有令,留不得你們。”
領頭人的聲音沙啞冰冷,冇有一絲情緒起伏。
話音未落,兩道寒芒驟然閃過。
噗嗤———
利刃破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黑衣人動作利落得可怕,像拖死狗一樣拽起兩具屍體,徑直走向後院那口廢棄的深井。
咚———
一聲悶響,屍體墜入井底,漣漪轉瞬即逝。
後巷,重歸死寂。
正堂內,燈火昏黃。
楚昊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的核桃轉得哢哢作響,眼皮半垂,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
楚蕭一身戾氣地闖了進來,將那封蓋了帝印的休書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爹!”
他咬牙切齒,眼底佈滿血絲,猩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賤人失德,讓我成了整個帝京的笑柄!那兩個姦夫我已經處理了,拓跋纓纓……我要她死!”
楚昊手中的核桃驟然停住。
他緩緩抬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閃過一道淩厲的冷光,隻吐出兩個字:“糊塗!”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楚蕭心上,讓他渾身一僵。
“爹?”楚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語氣裡滿是戾氣與不甘,“她給我戴綠帽子,讓楚家蒙羞!您讓我忍?我忍不了!”
“不忍,你能如何?”
楚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語氣沉沉,“你忘了這幾年的戰火?多少將士埋骨沙場,多少百姓流離失所?若不是這樁聯姻,漠北怎會罷兵休戰?
你殺了拓跋纓纓,漠北王必定震怒,當即撕毀盟約!到時候戰火再起,天下人唾罵的是我楚家,陛下問責的,也是你!”
楚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可她毀我清譽,我怎能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楚昊猛地將茶杯頓在桌上,茶水濺出,灑在休書上,暈開一片墨痕。
“陛下已準了休書,她拓跋纓纓已是棄婦,顏麵儘失便是懲罰!此事,絕不可再提!”
楚蕭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湧的恨意與瘋狂,喉間擠出一聲悶哼:“……兒子知道了。”
夜風穿堂而過,燭火劇烈搖曳,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猙獰。
楚蕭轉身走出正堂,腳步沉重,可眼底的陰鷙卻絲毫未減。
父親的話,他聽進去了。
可那口惡氣,他咽不下。
偏院內,寒意刺骨。
拓跋纓纓蜷縮在床角,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媚藥的餘韻早已散去,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卻像一條毒蛇,死死纏在她的脖頸上,讓她幾近窒息。
吱呀———
房門被猛地推開。
楚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麵無表情的婆子。
他手中端著一隻黑漆漆的瓷碗,碗裡的藥湯冒著詭異的黑氣,散發著刺鼻的腥苦。
“拓跋纓纓,這是你欠我的。”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冇有一絲溫度,像淬了毒的冰刃。
拓跋纓纓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掙紮著想要後退,卻被床欄擋住了去路。
“楚蕭!陛下已準你休書,你不能殺我!我是漠北公主!你殺了我,漠北必與蒼瀾開戰!”
“戰便戰!”
楚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猩紅,“我楚蕭丟的臉,總得用你的血來洗!”
他使了個眼色。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死死捏住拓跋纓纓的下頜,逼迫她張開嘴。
楚蕭親手端起藥碗,手腕一傾,那碗黑漆漆的藥湯,便一股腦地灌進了她的嘴裡。
“咳咳……嘔……”
拓跋纓纓劇烈地咳嗽著,苦澀腥臭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下,嗆得她眼淚直流,五臟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劇痛難忍。
意識模糊之際,她隻聽見楚蕭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複仇的快意:“放心,冇人會知道是我殺了你。世人隻會以為,你是羞愧自戕,死有餘辜。”
很快,拓跋纓纓的身體停止了掙紮。
她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定格在最後的絕望裡。
天明時分,她的屍體被裹上破舊的白布,趁著晨霧的掩護,被悄悄運出鎮南侯府,扔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而昨夜,楚蕭處理護衛屍體時。
巷口的陰影裡,兩道身影靜靜佇立。
蘇歡一身素色勁裝,身姿纖細,她目光冷冽地看著亂葬崗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讓冷傲把訊息散出去,就說楚蕭私害漠北公主,罔顧聯姻盟約,視天下蒼生於不顧。”
話音剛落,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撚住了她被夜風拂亂的一縷青絲。
指腹輕擦而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又藏著幾分懾人的冷意。
魏刈就站在她身側,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鬆,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冷冽如刀,又透著幾分勾人的邪魅。
“早已吩咐下去。”
他的聲音磁性低沉,“順帶讓人把那口井的痕跡抹了,免得楚昊老狐狸日後想毀屍滅跡,倒打一耙。”
蘇歡微微頷首,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掌心,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驅散了夜的寒涼。
“楚蕭偏執,楚昊老謀深算,可他們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會被我們撞破這一切。”
“嗯。”
魏刈低笑一聲,他微微俯身,唇瓣幾乎擦過她的耳畔。
“為你攪動這潭渾水,值。”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蘇歡耳尖微熱,卻依舊保持著冷靜,抬眸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默契的鋒芒。
“這潭水,該再渾一點了。”
兩人並肩隱入更深的陰影,身影很快與夜色融為一體,隻留下寒夜中,悄然流轉的極致默契。
······
尚儀府,後花園。
茶香嫋嫋,暖意融融。
大長公主身著暗紫團福紋長襖,髮髻高聳,赤金點翠步搖襯得她雍容華貴。
她看著坐在對麵的魏刈與蘇歡,眼中滿是慈愛,時不時給蘇歡夾一筷子精緻點心。
“歡丫頭,最近京裡不太平,你既要幫景熙打理軍務,還要顧著商鋪的生意,可彆累著身子。”
蘇歡含笑謝過,眉眼間帶著幾分從容溫婉,看向魏刈時,眼底的鋒芒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有世子在,我省了不少心。”
魏刈抬手,輕輕為她拂去衣袖上的茶沫,動作熟稔得彷彿做了千百遍。
一旁的魏軾放下茶盞,神色和煦,開門見山。
“如今鎮南侯府鬨出這等事,漠北那邊怕是要起波瀾,你二人的婚事,也該定下來了。
滿帝京誰不知道你們早已心意相通,再拖下去,反倒讓人笑話本相不懂疼惜晚輩。”
大長公主立刻附和,眼中滿是期盼,從袖中拿出一張紅紙,遞了過去。
“是啊是啊,我早就讓人挑好了幾個黃道吉日,皆是天作之合。你倆瞧瞧,是下個月初二,還是十五?”
蘇歡抬眸,與魏刈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無需多言,早已達成共識。
魏刈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
“就定在一個月後。”
“一個月?”
魏軾略感詫異,“會不會太急了?府裡雖早有準備,可總還想再細緻些,不能委屈了歡丫頭。”
“不急不行。”
魏刈眸色一沉,雋美邪魅的臉上覆上一層冷冽,“鎮南侯府私害漠北公主的訊息很快就會傳開,漠北必定震怒,到時候帝京局勢難測。
我要儘快給歡二一個名分,給蘇家一個安穩的後盾,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不敢輕易打蘇家的主意。”
他低頭,看向蘇歡,眼底的冷冽瞬間散去,隻剩幾分邪魅的寵溺,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況且,晚一天,我怕某些人按捺不住,敢動我的人。”
蘇歡心中一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補充道:“我與世子早已心意相通,婚事不過是走個形式。早一日成婚,也能早一日聯手穩定局勢,免得夜長夢多。”
大長公主聞言,當即拍板,笑得合不攏嘴。
“好!就依你們!一個月後便成婚!”
魏刈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看向蘇歡,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有些事,總得成婚之後,才能名正言順地做。”
蘇歡臉頰微紅,輕輕瞪了他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冇有半分惱怒。
大長公主見狀,笑著嗔道:“你這孩子,就會欺負歡丫頭。”
魏刈喚來心腹,將早已寫好的信箋遞過去。
“派最快的信鴿送往江南,讓欽敏帶著謝聿,一個月後務必回來喝喜酒。
若是晚了,便罰她喝三天三夜,正好給我和歡二助興。”
心腹領命而去,早已習慣了自家主子對蘇二小姐的珍視與縱容。
魏刈重新坐回蘇歡身邊,為她續上一杯熱茶,語氣柔和:“郡主那邊你無需掛心。這一個月,你安心待在府中,外麵的事,交給我。”
蘇歡搖搖頭,語氣堅定:“鎮南侯府的事,我得親自盯著。拓跋纓纓不能白死,楚蕭欠的債,總得討回來。”
“好。”
魏刈冇有反駁,隻是加重了握她的力道。
“我與你一起。”
大長公主與魏軾看著兩人默契的模樣,心中皆是欣慰。
這對年輕人智計無雙,聯手之下,必能穩住這搖搖欲墜的帝京局勢。
······
一個月後。
蘇府,書房。
錦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臉上滿是喜氣,聲音都帶著雀躍:“小姐!尚儀府那邊定下婚期了!一個月後!京裡都傳開了,人人都說您和世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下可真是皆大歡喜!”
蘇歡放下手中的賬冊,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與魏刈相識多年,從相互試探到彼此信任,從攜手佈局到心意相通,這京城的每一寸風雲變幻,都刻著他們共同的痕跡。
“知道了。”
蘇歡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搖曳的樹影,語氣冷靜,“去告訴景熙,讓他多調些人手守著府中,同時密切關注漠北那邊的動靜。我與世子成婚之前,絕不能讓任何人鑽了空子。”
“是!”
錦花應聲退下,心中早已認定自家小姐與世子是天作之合,如今婚期已定,隻盼著小姐能得償所願,一生順遂。
蘇歡指尖摩挲著窗欞,腦海中浮現出魏刈那張雋美邪魅的臉。
危險與安穩並存,算計與真心交織。
他們的愛情,本就生於這波譎雲詭的京城之中,唯有攜手並肩,才能披荊斬棘。
“世子,這最後的風浪,我們一起扛。”
她輕聲低語,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與此同時,鎮南侯府。
楚蕭站在書房窗前,望著拓跋纓纓曾經居住的偏院,眼中滿是複仇後的快意。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冇人知道,是他殺了拓跋纓纓。
冇人敢,追究楚家的責任。
可下一秒,一絲不安,卻突然爬上心頭。
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府外,一道關於’鎮南侯府私害漠北公主‘的風聲,悄然在京城傳開。
流言像野草一樣瘋長,很快便會傳遍大街小巷,傳入皇宮,傳到漠北。
漠北王得知訊息,必會震怒。
皇上得知訊息,必會問責。
楚蕭眼底的快感,漸漸被濃重的不安取代,手心竟沁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