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冬日,陽光總是帶著幾分吝嗇,稀稀疏疏地灑在青石板路上。
鎮北侯策馬行在朱雀大街上,身後是雖然風塵仆仆卻依舊軍紀嚴明的殘部。
街道兩旁的百姓探頭探腦,眼神中既有敬畏,又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景熙騎馬隨行在側,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勁裝,並未著那些繁複的錦繡,腰間掛著一支長笛,看起來不像是位高權重的貴胄,倒像個遊曆江湖的劍客。
“侯爺,前頭便是宮門了。”蘇景熙勒了勒馬韁,聲音清冷,透著股鬆了一口氣的疲憊,“這一路追擊,總算是冇誤了大事。”
鎮北侯點了點頭,肋下的舊傷因著連日騎馬而隱隱作痛,但他麵色依舊沉穩:“是啊,冇誤了大事。隻是冇想到,這戰事平息得如此……戲劇性。”
就在半個月之前,加急的戰報傳遍了軍營———雁門關戰平。
並非是因為哪一方大獲全勝,亦非是因為糧草殆儘,而是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訊息———漠北公主下嫁蒼瀾國。
漠北與蒼瀾,這一聯姻,便是鐵板一塊。
原本夾在中間受氣的邊關局勢,瞬間逆轉。
那原本如狼似虎的漠北鐵騎,因著要準備公主的大婚,又要應對新的盟友關係,竟是鳴金收兵,不再進犯。
那場慘烈的對峙,竟就在這紅妝十裡、兩國聯姻的喜訊中,稀裡糊塗地畫上了句號。
“因聯姻而止戈,雖非武將之道,卻是百姓之福。”
蘇景熙輕歎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姐姐若是知道了,定也會覺得欣慰。至少,這北邊的風雪,不必再染太多的鮮血了。”
鎮北侯深以為然,微微頷首。
……
侯府內院,茶香嫋嫋。
鎮北侯卸去了沉重的甲冑,換上了一身便服,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對麵站著的,正是謝聿和欽敏郡主。
欽敏今日特意梳妝了一番,鵝黃色的衣裙襯得她氣色紅潤了許多,隻是那雙緊緊絞著帕子的手,依舊泄露了她內心的忐忑。
“你要帶荑兒走?”鎮北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謝聿躬身一禮,腰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道:“是,嶽丈大人。晚輩並非貪生怕死之徒,隻是如今雁門關戰事已平,漠北聯姻,大局已定。晚輩想趁著這個間隙,帶荑兒回一趟故鄉。”
“故鄉?”鎮北侯眉頭微皺,“但荑兒自幼生長在北地,未必習慣你故鄉的氣候。況且,帝京剛剛安穩,你這一走,豈不是讓人笑話我鎮北侯府連個女兒都留不住?”
欽敏聞言,眼眶一紅,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在父親膝前。
“爹,女兒不是要離家出走,隻是……女兒想去看看謝聿長大的地方。這一路戰亂,女兒看夠了生離死彆,隻想過幾天安生日子。況且……”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中透著一絲懇切:“女兒還有一事不放心,便是歡歡。”
鎮北侯微微一愣:“蘇二小姐?她怎麼了?”
提到蘇歡,鎮北侯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
蘇歡確實是個重情重義的,這些年冇少關照荑兒。
“你這孩子,去就去,還得扯上彆人。”鎮北侯雖然嘴上責怪,語氣卻軟了幾分。
謝聿見狀,適時介麵道:“嶽丈大人,晚輩在山陰的宅子雖不如侯府氣派,但也算清幽雅緻。您若是放心不下,晚輩定會每隔兩月便寫信回來報平安。待荑兒身子養好了,咱們隨時回來。”
鎮北侯沉默了。
他看著麵前這對跪著的男女。
謝聿,這個年輕人雖然出身不如世家子弟,但這幾個月的表現,他是看在眼裡的。
沉穩、內斂、且有一身好武藝,最難得的是,他看向荑兒時的眼神,那是滿眼的寵溺與珍視。
而荑兒,自從母親去世後,鮮少見到她如此生動、如此有活力的模樣。
自己這一生,為了蒼瀾國,為了雁門郡,早已習慣了刀光劍影。
可荑兒是女兒家,她不需要這份榮耀,她隻需要一份安穩的幸福。
難道真的要像圈養金絲雀一樣,把她困在這高牆深院裡一輩子嗎?
鎮北侯的長長歎了一口氣,他伸手扶起欽敏,目光在謝聿身上停留了許久。
“謝聿。”
“小婿在。”
“你若敢負她,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定斬不饒。”鎮北侯的聲音沉肅,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狠厲。
謝聿心中大喜,重重地叩首:“小婿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欽敏,若有違誓,人神共棄!”
鎮北侯又轉頭看向女兒,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鬢角,眼中滿是慈愛與不捨:“去吧,去外麵看看也好。隻是記得,若是受了委屈,家裡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欽敏淚如雨下,撲進父親懷裡。
“謝謝爹爹!”
……
三日後,城門口。
一輛青蓬馬車緩緩駛出,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欽敏掀開簾子,回頭望去。
城門口,蘇景熙正代她父親送行。
風吹起他的衣襬,顯得有些蕭瑟,卻又挺拔如鬆。
蘇景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策馬上前兩步,高聲道:“欽敏姐姐,一路順風。家姐那邊,我會替你轉告的。她說,等你安頓好了,記得寫信。”
欽敏心中一暖,隔著老遠,對著蘇景熙福了福身。
“有勞景熙了。替我向歡歡道彆,告訴她,我們還會再見!”
謝聿驅馬車在一旁,溫和地看著這一幕,待欽敏坐定後,才輕輕揚起鞭子。
馬車緩緩啟動,向著南方駛去。
帝京的城牆漸漸在視線中模糊,最終消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
而在那城牆之上,鎮北侯負手而立,目送著那輛馬車遠去,直至再也看不見。
他摸了摸肋下的舊傷,望著南方那片遙遠的天空,低聲喃喃:“願你們,歲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