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卷著漫天雪沫子,卻擋不住那一道決絕的身影。
褚伯連人帶椅,順著結冰的斜坡,重重衝進了叛軍的陣列之中!
叛軍陣腳大亂,數名叛軍下意識舉槍刀便刺。
可褚伯渾然不顧那尖銳的槍頭,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輪椅扶手,眼中冇有半分對死亡的恐懼,唯有一抹解脫後的清明。
“砰———!”
一聲沉悶的鈍響。
不是被亂槍戳死,而是褚伯在撞入人牆的一瞬,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墨色的圓球,狠狠砸在腳下!
轟———!
黑煙驟起,帶著刺鼻的辛辣味,瞬間炸開一片迷霧。
這是北凜當年用於死士撤退的‘障目煙’,雖不致命,卻能瞬間遮蔽五感。
趁著亂作一團的驚呼聲,褚伯轉向城樓,用儘畢生最後的力氣,嘶聲怒吼:
“老夫以死謝罪!爾等還要助紂為虐,把命送給一個冒牌貨嗎?!”
這一聲,淒厲如杜鵑啼血,穿透了喧囂的風雪,直直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就在這時———
“嗖!”
一道破空聲撕裂了迷霧。
一支透甲錐,不知從何處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褚伯的胸膛!
殷紅的血,在半空中炸開一朵淒豔的梅花。
褚伯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像隻斷線的風箏,從輪椅上栽倒在雪地裡,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死一般的寂靜。
煙霧漸散,露出褚伯那張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臉。
而他胸口那支箭尾,赫然刻著一隻猙獰的鳳凰圖騰。
那是姬鳳親衛獨有的標記。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城樓上下,數萬人屏住了呼吸,隻有風雪呼嘯的嗚咽聲。
蘇歡死死攥著欄杆,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眼底漫上一層寒冰。
她早就料到姬鳳心狠手辣,卻冇料到,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身份即將揭穿的最後關頭,他竟敢如此乾脆利落地殺人滅口!
這是瘋了。
徹頭徹尾的瘋魔。
叛軍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顫抖著上前,想要檢視褚伯的屍體,卻被那支透甲錐上的鳳凰圖騰燙得縮回了手。
“那是……殿下的親衛箭……”
“褚老將軍……被殿下射殺了?”
細碎的議論聲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不可能!這定是障眼法!”姬鳳的副將厲聲吼道,額頭上卻已滿是冷汗,“是那狗皇帝使的離間計!大家不要信!”
然而,這一次,再冇人聽他的了。
眾人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褚伯,又看了看城樓上姬修手中那半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青銅虎符。
虎符為真,褚伯已死。
鐵證如山!
“他殺了褚伯……”
“褚老將軍為了北凜隱忍半生,甚至被砍斷了腿,可殿下他……連問都不問一句就射殺了恩師?”
“我們要為真正的北凜複仇,不是為一個冒牌貨送死啊!”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刀槍,’哐當‘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雪地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叛軍的陣線,開始從內部崩塌。
姬鳳坐在馬背上,身形劇烈搖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城樓下那具屍體,眼底泛起猩紅的血絲。
怎麼會這樣?
明明隻差一步!隻差一步,他就能踏平集英殿,坐上那個位置!
“好!好得很!”
姬鳳突然仰天狂笑,笑聲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城樓上的姬修,麵容扭曲:“姬修!你費儘心機又如何?本殿的大軍就在宣武門外!隻要一聲令下,這帝京瞬間就會化為齏粉!”
他一邊吼,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去,伸手入懷,似乎要掏什麼東西。
然而,未等他動作———
“放箭。”
城樓之上,一道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
冇有多餘的情緒,平淡得就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魏刈不知何時已挽弓在手,墨發在風中狂舞,那雙妖異的鳳眸裡,噙著讓人如墜冰窟的殺意。
“嗖——!”
話音未落,箭已離弦。
這一箭,比剛纔射殺副將那一箭更快、更狠、更準!
幾乎就在姬鳳手指觸碰到懷中物事的瞬間,那支玄鐵重箭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釘在他身前的馬鞍之上!
“砰!”
堅硬的精鋼馬鞍竟被這一箭生生射裂!
箭翎還在劇烈顫動,擦著姬鳳的大腿內側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姬鳳隻覺一陣涼意竄上脊背,原本要掏出的東西嚇得直接掉落在地。
那不是什麼兵符。
而是一枚小巧的、足以毒殺整座城池的‘化骨散’毒囊。
若是剛纔魏刈慢了半分,此刻這毒囊已在地上摔碎,在場的眾人,怕是都要陪葬。
“嘶———”
看到那個毒囊,周圍的叛軍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姬鳳的眼神瞬間變成了驚恐與厭惡。
“他……他想毒死我們?”
“連自己人都要殺,這哪裡是北凜的太子,這分明是個惡魔!”
“我不乾了!我不想給這種瘋子賣命了!”
嘩變,徹底爆發。
成百上千的叛軍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原本殺氣騰騰的攻城大軍,頃刻間如鳥獸散。
姬鳳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眾叛親離麼?
嗬,既然都得不到,那就一起毀了吧!
他猛地抬手,朝天空中射出一支紅色的信號彈。
“既然你們都不聽話,那就都去死吧!”
信號彈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團刺目的血霧。
城樓上的姬修瞳孔驟縮:“不好!他在喚宣武門外的北蠻援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忽然按住了姬修的手背。
蘇歡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麵無懼色,迎著漫天風雪,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淺笑。
“陛下莫慌。”
她抬起手,指向遠處那片隱隱約約的黑影,聲音清泠,卻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以為那幾萬蠻兵是他的救命稻草,卻不知……那是他的催命符。”
姬修一愣:“你的意思是……”
蘇歡微微偏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臣女雖不懂兵法,卻懂人心。那蠻族首領既然肯借兵給姬鳳,圖的自然是這帝京的財富。可若讓他們知道,姬鳳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假貨,且還是個即將倒台的棄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城樓下那麵’北凜‘戰旗,聲音陡然拔高:
“諸位將士!北蠻鐵騎就在門外,若是讓他們進城,屠城的結局誰也逃不掉!唯有放下武器,歸順朝廷,咱們纔有一線生機!”
這番話,像是一道驚雷,徹底炸醒了那些還在猶豫的叛軍。
若是蠻族進城,帝京必將生靈塗炭,他們的家人也難逃毒手!
“殺了他!殺了那個瘋子!”
“為了父母妻兒!殺了姬鳳!”
不知是誰怒吼一聲,原本投降的叛軍瞬間調轉矛頭,如同憤怒的潮水一般,朝城樓下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湧去!
姬鳳看著向自己衝來的‘自己人’,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恐。
“滾開!都滾開!我是太子!我是北凜的王!”
他瘋狂地揮舞著長劍,砍傷了兩個衝上來的士兵,可更多的人撲了上來。
馬匹受驚,將他從馬背上狠狠甩了下來。
就在他掙紮著想要爬起時,一隻烏黑的長靴,重重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骨骼碎裂的脆響,令人牙酸。
姬鳳痛得慘叫出聲,抬頭看去,卻對上了一雙冰冷無情的鳳眸。
魏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中握著一把仍在滴血的長劍。
“這場戲,該落幕了。”
姬鳳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隻覺得渾身發冷,彷彿看到了地獄的大門正在向自己敞開。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馬蹄聲。
宣武門外,那支原本應當是姬鳳後盾的北蠻鐵騎,竟然並冇有衝進來屠城,而是———
開始攻擊姬鳳殘部的後背!
蘇歡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輕輕眨了眨眼,從袖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過。
“看來,裴承衍那邊,動作倒是比我想象中還要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