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鳳眉眼覆著一層寒霜。
“本王當真不知顏大人所言何意。”
他抬眸望向姬帝,拱手躬身。
“父皇,顏大人瞧著已是心神錯亂,兒臣懇請即刻傳孫禦醫入殿問診,免得他瘋癲之下,吐出更多汙言穢語玷汙聖聽———”
“我汙言穢語?”
顏覃指著自己,彷彿聽見天大的笑談,
“鳳王!這些年我對你忠心耿耿,是你!一步步將我逼上絕路的!”
姬帝閉了閉眼,緩緩籲出一口濁氣。
蘇歡側眸瞥去,見他眉心極淡地蹙了下,唇色泛著幾分蒼白。
想來是舊疾又犯了……
即便她方纔悄悄給過安神藥,終究難敵這般變數迭生。
蘇歡低聲問詢,“陛下可要歇息片刻?”
姬帝緩緩搖頭。
此事牽涉兩位皇子公主,他豈有袖手之理。
“蘇二小姐。”
姬帝抬了抬下頜,
“既然鳳王說顏覃瘋魔,你且去瞧瞧。”
姬鳳袖中五指驟然攥緊,下意識看向蘇歡。
竟忘了這殿中還有個她!
蘇歡恭敬應諾,“是。”
轉身走到顏覃跟前,剛要抬腕診脈,便被顏覃厲聲喝止。
“不必勞煩!”
顏覃嘴角溢位腥甜,抬手擦拭,卻越擦越狼狽。
他臉上綻開一抹詭譎的笑,似苦笑又似絕望。
“事到如今,我自知已無活路,這集英殿……我本就冇打算走出去!”
但,他絕不會白白赴死!
“陛下!”
顏覃猛然拔高聲調,嗓音尖利沙啞,“殿中諸事,難道陛下就不覺蹊蹺?臣與明瑟公主,皆中此等陰毒蠱術,帝京乃天子腳下!能這般悄無聲息行事的……屈指可數!”
姬帝默不作聲。
姬鳳腦中似有弦絲被反覆撥弄,陣陣緊繃。
他沉聲道,
“兒臣對天起誓!從未對顏大人行此卑劣之事!他身上蠱毒,還有這些瘋話,皆與兒臣無關!若有半句虛言,教兒臣遭天打雷劈———”
“起誓?”顏覃嗤笑出聲,滿眼譏諷,“鳳王,你此刻是以何種身份立誓?你若信因果輪迴,便不會做出那些陰私勾當!”
姬鳳語塞。
顏覃憤而轉向姬溱溱,“還有你!真是愚不可及!你當真以為他靠得住?前有我這個前車之鑒,你就不想想,當年蘭嬪之死,當真毫無貓膩!?”
姬溱溱猛地抬頭!
這是她心底最不能觸碰的逆鱗,其他事她皆可容忍,唯獨此事———
可當年之事她早已徹查,分明是孟昭湄一手策劃,如今大仇得報,顏覃為何突然提及……
姬溱溱下意識看向顏覃,再想起這些時日的煎熬,不由得心生疑竇。
難道,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他的算計?
她、顏覃,或許還有更多人,都隻是他用完即棄的棋子?
姬溱溱無從得知答案。
腦中再次一片混亂,身子一晃,踉蹌著後退半步。
魏刈的目光在她與姬鳳之間流轉,若有所思。
“明瑟公主,若你有冤屈,儘可向聖上稟明。當日之事究竟如何,想來還是公主親口訴說,最為清楚。”
“我……”
姬溱溱心底最後一道防線搖搖欲墜。
她咬緊牙關,最終將目光投向蘇歡。
“隻要你把那東西還我,我便說!”
殿中眾人齊齊看向蘇歡。
誰也未曾料到,這焦灼局麵中看似無關的蘇歡,竟成了破局的關鍵。
蘇歡頓了頓,旋即輕輕頷首。
“好。”
她抬手解下腕間手繩,走到姬溱溱跟前,微微俯身遞了過去。
“公主想要,拿去便是。”
姬溱溱怔怔望著那顆孔雀石珠子,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她緩緩伸出手。
然而指尖剛觸到珠子的刹那,劇烈的疼痛驟然從四肢百骸傳來!
她痛呼一聲,顫抖著倒在地上,渾身蜷縮如蝦,不停抽搐。
哐當———!
手繩被她失手扯落,淩亂摔在金磚上,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
姬溱溱趴在地上,伸手想要去夠那顆珠子,卻動彈不得,頃刻間便滿身冷汗。
鮮血從她嘴角與鼻腔滲出,鮮紅刺目。
蘇歡眉心一蹙。
“不好!她體內蠱毒發作了!”
姬溱溱一直受生死蠱折磨,起初尚可支撐,可她被禁足多日,遲遲未能與紀薄傾相見,病情日漸加重。
加之今日變故迭生,精神遭受重創,竟當場引得蠱毒再次發作!
姬帝立刻追問,“她絕不能死!你可有解法?”
蘇歡搖頭。
“此等蠱術陰毒至極,便是我也束手無策。若不能及時化解,隻怕……公主性命難保。”
姬帝心頭一沉。
他本不在乎姬溱溱死活,可事情尚未查清,怎能讓她就此殞命!?
“那還有何辦法?”
姬帝腦中念頭急轉,忽地眼神一凝,
“蠱毒……蠱毒……東胡!傳旨!即刻派人去請拓拔可他們入宮!”
……
帝京,某處宅院。
雨勢漸歇,天色卻依舊陰沉,透著莫名的壓抑。
紀薄傾站在廊下,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先生,您在看什麼?”
巴戊今日已然能起身,緩步挪了過來,順著紀薄傾的目光望去,卻一無所見,不由得茫然發問。
紀薄傾回頭看了他一眼。
“無事,隻是覺得帝京這場雨,來得太過急促……殿下今日身子可有好轉?”巴戊點點頭,“好多了,多虧先生悉心照料。”
紀薄傾心不在焉地聽著。
拓拔可撐著傘從遠處走來。
巴戊好奇問道,“這般大雨,拓拔大人方纔為何外出?”
拓拔可一邊抖落傘上的雨水,一邊解釋,“雨勢太大,我怕道路泥濘,耽誤了啟程時日,特意去檢視了一番,還好不礙事。不過說來奇怪,城南似乎出了變故,動靜鬨得不小。”
他左右張望片刻,壓低了聲音。
“聽聞,是魏刈親自率領暗影衛出動了———”
“什麼!?”
紀薄傾與巴戊齊齊驚住。
巴戊連忙追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拓拔可皺著眉,“我也隻是聽路人閒談,好像是……抄了一家藥鋪,還抓了幾個人。對了,其中有個女子,被單獨帶進宮了,不知是———”
紀薄傾心中猛然一震!
他立刻攥住拓拔可的肩膀,“可知那女子的身份!?”
拓拔可冇料到他反應如此激烈,一時愣住,“冇、不曾知曉……那女子一出現便被請上馬車,又逢大雨,冇人看清她的模樣。”
說著,他看向巴戊,“殿下,帝京局勢似乎不穩,我們不如早些動身?”
不等巴戊開口,紀薄傾便斷然道:“不!現在就走!即刻吩咐下去收拾行囊,一刻鐘後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