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熱”的火焰,依舊在黑北軍控製的廣袤凍土上熊熊燃燒。隻是這火,燒著燒著就有點變了味。
滲透旅營長尤能演的帳篷裡,幾箇中層軍官正圍著一個火盆,盆裡烤著的土豆滋滋冒油。空氣裡混雜著土豆的焦香和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
氣氛有些沉悶。自從打下輔基要塞,日子就跟溫吞水一樣,除了練兵就是維持治安,這對於一群習慣了用刺刀說話的狼崽子來說,實在是一種煎熬。
坐在角落裡一直冇說話的趙能侃旅長,突然把手裡的半個土豆往火盆裡一扔。“媽的,有了!”
尤能演眼睛一亮,湊了過去:“老趙,啥辦法?”
趙能侃,人如其名,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他咂了咂嘴,壓低聲音:“俺們不能學彪哥‘失蹤’,但俺們可以學大帥‘發怒’啊。大帥發怒,得有由頭。這由頭,總不能老等著天上掉吧?”
尤能演和趙能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光。一種名為“搞事”的光。
“你的意思是……”尤能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俺去探探大帥的口風。”趙能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這事兒,得辦得‘文明’點。”
……
指揮部裡,林好正對著一份報告頭疼。報告來自雪域特區,當地新上任的治安官用剛學會的漢語寫道:“報告大帥,昨天抓了三個小偷,俺們對他們進行了‘友好’的‘物理說服’,他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並且‘愉快’地去修路了。”
“我他媽……這都什麼跟什麼……”林好捂住了臉,他感覺自己創造的不是一種語言,而是一種全新的土匪黑話體係。
就在這時,帳篷簾子一掀,趙能侃走了進來。
林好抬頭一看,差點把手裡的報告扔出去。往日裡嗓門最大、軍裝釦子永遠隻扣一半的趙能侃,今天竟然穿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捧著一本皺巴巴的、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周禮》。
“大帥!”趙能侃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老趙,你這是……吃錯藥了?”林好嚇了一跳,“有話好好說,彆行這麼大的禮。”
“大帥,”趙能侃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屬下最近日夜反思,覺得咱們黑北軍雖然兵強馬壯,但也不能總靠打打殺殺解決問題啊。”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林好的臉色,見他冇什麼反應,膽子大了些:“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咱們是不是也該學學那些文明人,搞點外交,先禮後兵?”
“哦?”林好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在椅子上。
有點意思。
“屬下覺得,”趙能侃見林好似乎有興趣,越說越起勁,“咱們可以派個使團出去,跟周邊的勢力接觸接觸,談談貿易,聊聊邊界,看看能不能兵不血刃地撈點好處回來?就算談不成,也能摸清他們的底細,為將來……咳咳,為維護世界和平打下基礎嘛!總得師出有名不是?”
“和平,好啊。”林好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得趙能侃心裡直髮毛,“和平發展,睦鄰友好,這是好事。老趙有這個想法,我很欣慰。”
他話鋒一轉:“不過嘛,這外交場上,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可不比戰場上少。你們出去,得注意安全,彆真把小命給‘和平’了。”
趙能侃一聽有戲,立刻把那本破書往旁邊一扔,恢複了本色,用力拍著胸脯:“大帥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絕不給您丟臉!”
“嗯,具體章程,就交給李墨涵去辦吧。”林好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趙能侃心領神會,“遇到突髮狀況,可以……靈活處理嘛。”
李墨涵領命時,眼中閃爍著堪比星辰的光芒。
大帥果然高瞻遠矚!“靈活處理”這四個字,簡直是蘊含了兵家三千變化的神來之筆!他立刻投入到工作中,首先是挑選使團成員,趙能侃這種“棄武從文”的積極分子自然是首選。接著,他把自己關在帳篷裡,不眠不休地起草一份“和平白皮書”和一份“貿易清單”。
幾天後,李墨涵拿著兩份墨跡未乾的草稿,神采奕奕地找到了林好。
林好翻開那份所謂的“和平白皮書”,隻看了一眼,眼角就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上麵用典雅的毛筆字洋洋灑灑地寫著“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但核心條款卻能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當場宣戰:
一、要求對方無條件割讓邊境爭議地區三百裡,作為對我方“和平誠意”的迴應。
二、要求對方公開承認黑北軍對“雪豹國”等地區的“解放”是順應天意、解民倒懸的正義行為,並賠償我方因此付出的“精神損失費”一百萬黑風票。
三、要求對方開放境內所有礦山、油田,允許黑北軍派遣“技術顧問”,以“指導價”進行“友好合作開采”……
“老李,這……”林好指著紙上那比戰書還狠的條款,“這是和平白皮書?”
李墨涵撫須一笑,一副“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大帥,這談判總得有個拉扯的過程,你覺得呢?”
林好:“……”這科學嗎?
他又拿起那份“貿易清單”,更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清單上列的,都是黑北軍急需的物資:精密機床、優質鋼材、盤尼西林、大功率電台……而黑北軍這邊能提供的交換物呢?土豆、土豆乾、劣質棉布,以及……麵值巨大的黑風票。
其中一條赫然寫著:願以十萬斤優質土豆,換取對方一個建製炮兵師的全套裝備。
另一條:願以一百萬黑風票,購買對方戰略油田的十年獨家開采權。
“老李,”林好感覺自己的腦迴路快跟不上他了,“咱們的黑風票,除了咱們自己地盤,誰認?還有這土豆換大炮……你當人家是傻子嗎?”
“大帥此言差矣!”李墨涵一臉嚴肅,義正辭嚴,“此乃兵法之‘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咱們先把價碼抬上去,他們不答應,咱們再慢慢談嘛!再說了,黑風票現在不認,以後和咱們做買賣,咱們認,他不就認了嗎?土豆怎麼了?土豆是我黑北軍精神之象征!能活命!關鍵時刻,土豆比大炮管用!”
林好徹底無語了。他覺得,讓李墨涵去搞外交,可能比直接派王大彪衝鋒的風險還大。
與此同時,陳博文博士的實驗室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趙能侃神神秘秘地關上門:“陳博士,大帥有令,需要你配合外交使團,研發一批‘特殊裝備’。”
陳博文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什麼裝備?新型炸藥?還是……神經毒氣?”
“都不是。”趙能侃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是一些……嗯……外交輔助設備。”
他遞給陳博文一張清單。陳博文接過來一看,那隻常年握著試管穩如磐石的手,第一次抖了起來。
清單上寫著:
-高模擬假肢(型號:腿部,被打斷時使用,要求效果逼真,關節處需內置血漿袋,能快速安裝\/拆卸)。
-特效濃縮血包(型號:噴射型,被槍擊或刀砍時使用,要求噴射效果強烈,顏色需模擬動脈血,自帶鐵鏽味)。
-微型發煙器(可模擬槍擊或小型爆炸現場,要求煙霧無毒但足夠嗆人,能讓三米內的人睜不開眼)。
-強力催淚噴霧(成分:濃縮洋蔥素與辣椒素混合,防身用,或……製造混亂用)。
-快速變裝道具箱(內含假髮、鬍鬚、平民衣物,方便使團成員在‘特殊情況’下融入當地環境)……
“趙……趙旅長……”陳博文看著清單,臉色發白,聲音都在顫抖,“我這裡是生物和化學實驗室,不是……不是戲班子的道具工廠啊!”
“哎呀,陳博士,特殊時期,能者多勞嘛!”趙能侃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可是大帥親自交代的絕密任務,關係到咱們黑北軍的‘和平’大計!你想想,咱們的使者出去,手無寸鐵,萬一被那些蠻夷打了、傷了,咱們總得留下點‘證據’吧?到時候照片一拍,電報一發,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欺負咱們愛好和平的使者!這叫輿論戰!叫占領道德製高點!”
陳博文欲哭無淚。他感覺自己這個嚴謹的科學家,快要被這群土匪逼成奧斯卡最佳特效獎得主了。
萬事俱備。
趙能侃穿上了一身嶄新的、但怎麼看怎麼彆扭的西裝,打著歪歪扭扭的領帶,昂首挺胸地站在隊伍前麵。他被任命為首任“黑北行省自治區首席外交貿易代表”,第一個出訪目標,是西邊德占區的某個邊境城市。
“大帥!您就瞧好吧!”趙能侃對著前來送行的林好,用力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屬下保證,不辱使命!一定讓那些洋鬼子見識見識咱們黑北軍的……呃……和平誠意!”
林好看著他身後那支所謂的“和平使團”——一個個膀大腰圓,眼神如同餓狼,腰裡鼓鼓囊囊,西裝被肌肉撐得緊繃,怎麼看都不像是去搞外交,倒像是去收保護費的。還有幾個士兵抬著的大箱子。
“嗯,去吧。”林好點了點頭,表情複雜得像一盤下亂了的棋,“記住,安全第一。”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陽光灑在他們嶄新的黑風寨旗幟上,旁邊特意加繡的白色和平鴿,顯得格外刺眼和滑稽。
李墨涵站在城頭,望著遠去的隊伍,臉上露出了智珠在握的笑容。
“大帥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實在是高啊!”他喃喃自語,“以和平為名,行震懾之實,此乃陽謀!待對方悍然拒絕我方合情合理的無理要求,便可揮師西進,替天行道!妙!實在是妙!”
林好站在他旁邊,聽著寒風吹過耳邊發出嗚嗚的聲響,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他有種不好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