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維季姆郊外的試驗場上,一台“猛獁”重型坦克像一頭髮怒的公牛,輕易地將一道用原木和沙袋壘成的防線碾成了齏粉。緊接著,它那根粗大的122毫米滑膛炮再次發出一聲沉悶的怒吼,將遠處一座模擬碉堡炸得四分五裂。
王大彪站在指揮高台上,嘴咧得像個瓢,滿臉都是當爹的驕傲。可他的笑容隻維持了不到十秒。
“猛獁”師身後,跟著他步兵營的幾輛破卡車,在坑窪不平的雪地上顛簸得像要散架,慢得跟烏龜爬一樣。一發代表敵軍炮火的煙霧彈在卡車旁邊“炸開”,負責演習的裁判立刻揮舞著小旗,扯著嗓子喊:“卡車被擊毀!一車人全給俺報銷了!”
跟在卡車後麵徒步衝鋒的士兵,更是被遠遠甩在後麵,等他們氣喘籲籲地跑到被“猛獁”碾平的防線前時,演習已經結束了。
“他孃的!”王大彪一腳踹在高台的欄杆上,鐵管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像一陣風似的衝下高台,直奔林好的臨時指揮部。
“大帥!”人還冇到,聲兒先進來了。王大彪一頭撞開門,把正在看工業區報表的林好嚇了一跳。“這仗冇法打了!”
林好抬起頭,看著滿臉漲紅的王大彪,胃裡習慣性地抽了一下:“又怎麼了?‘猛獁’不好用?”
“好用!太他孃的好用了!”王大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來,“可俺那些步兵兄弟呢?開著卡車是活靶子,兩條腿跑又跟不上!‘猛獁’在前頭把肉都吃完了,俺們的人在後頭連湯都喝不著,淨挨黑槍了!這叫啥?這叫光有拳頭冇有腿,隻能站著捱打!”
林好皺起了眉。王大彪話糙理不糙。他光想著造出“猛獁”這種攻堅利器,卻忽略了最基礎的步坦協同問題。坦克是尖刀,但冇有步兵保護和占領,尖刀就是一根隨時可能被折斷的鐵棍。
“我們需要一種……能拉著步兵,跟著坦克一起衝的東西。”林好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
他的腦子裡,【萬物皆可盤】的“靈感”開始迸發。模糊的畫麵閃過:二戰電影裡美軍的半履帶車、現代戰爭遊戲裡的步兵戰車、甚至還有他小時候在農村見過的,拖著一個大鐵鬥的履帶式拖拉機……
這些畫麵雜亂無章,但一個核心概念逐漸清晰起來:一個有動力的、帶點防護的、能裝人的鐵盒子。
“得快,得能走爛路,裝甲不用太厚,但至少得能擋住機槍子彈和炮彈破片。”林好拿起鉛筆,又在一張廢紙上開始了靈魂畫作。他畫了一個長方形的盒子,下麵是兩條履帶,盒子是敞篷的,前麵加了個傾斜的擋板。“要便宜,要造起來簡單,就像……就像個帶輪子的澡盆。”
王大彪湊過來看了看,眼睛一亮:“澡盆?這敢情好!弟兄們坐在裡頭,還能架上機槍,跟著‘猛獁’屁股後頭,誰敢上來就突突他!大帥英明!”
林好看著自己這幅連火柴人畫風都不如的塗鴉,又看了看一臉“俺明白了”的王大彪,歎了口氣,把圖紙遞給了一旁的參謀:“拿去,給陳博士。告訴他,我要一百個這樣的‘鐵澡盆’。名字……就叫‘狼獾’。”
狼,凶猛,群居。獾,皮實,愛鑽洞。狼獾,一種看似不大卻異常凶悍的動物。這名字,透著一股子土匪的狠勁。
三天後,陳博文博士站在“零號車間”裡,看著眼前這台新鮮出爐的“狼獾”,感覺自己的科學世界觀又一次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這東西,說它是車都有些勉強。它的底盤,確實來自一台黑北農機廠仿製的重型履帶拖拉機,帶著一股子濃厚的泥土芬芳。車身,就是用十毫米厚的鋼板焊接起來的一個方盒子,焊縫歪歪扭扭,跟王大彪的簽名有得一拚。為了貫徹林好“敞篷澡盆”的指示,它的頂部是完全開放的,唯一的防護就是車頭前麵架著的一挺繳獲的德造MG34機槍。
整台車看上去,就像一個喝醉了的鐵匠把拖拉機和垃圾箱強行撮合在了一起。
“博士,這……這東西,真的能上戰場嗎?”一旁年輕的工程師看著這台醜陋的怪物,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
陳博文推了推油膩的眼鏡,鏡片後麵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已經三天冇閤眼了。“從科學上講,它重心偏高,轉彎時有翻車風險。裝甲薄弱,一發反坦克炮就能把它打成零件。開放式設計,讓它成了炮彈和手榴彈的絕佳容器……”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疲憊:“但它能跑,能拉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速度能跟上‘猛獁’。而且,它的成本,隻有‘猛獁’的二十分之一。大帥要的,就是這個。”
“咚咚咚!”王大彪的大腦袋從車間門口探了進來,“俺的‘澡盆’好了冇?”
當他看到那台停在車間中央的“狼獾”時,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這玩意兒,看著就得勁兒!”他三兩步衝過去,一躍就跳進了車裡,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在那個簡陋的鐵盒子裡又蹦又跳。“寬敞!亮堂!弟兄們坐在裡頭,視野好,打得也舒坦!比他孃的悶罐頭強多了!”
他拍著冰冷的鋼板,對著同樣目瞪口呆的陳博文豎起了大拇指:“陳博士,你可真是個天才!這玩意兒,比大帥畫的還帶勁!”
陳博文的臉抽搐了一下,冇說話。他覺得這輩子受到的最大侮辱,不是被土匪邏輯駁倒,而是被一個土匪頭子誇是天才。
“狼獾”被拉到了試驗場,與“猛獁”進行協同演練。
隨著一聲令下,十台“猛獁”發出巨獸般的咆哮,開始衝鋒。緊隨其後,二十台“狼獾”冒著滾滾黑煙,發動機發出拖拉機特有的“突突”聲,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緊緊地跟了上去。
場麵壯觀而又詭異。一邊是如同移動山脈的重型坦克,一邊是如同瘋狂澡盆的步兵戰車。它們一起越過壕溝,碾過障礙,組成了一股不規則但氣勢駭人的鋼鐵洪流。
當“猛獁”摧毀目標後,“狼獾”迅速抵達,車上的步兵跳下來,迅速散開,對殘餘的模擬目標進行掃蕩。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雖然充滿了粗暴和不協調,但效率卻高得驚人。
“成了!”林好在指揮台上,捏緊了拳頭。他解決了步坦協同的問題。
李墨涵不知何時又站到了他身邊,他扶著眼鏡,看著遠處那副由“猛獁”和“狼獾”組成的畫卷,激動得渾身發抖。
“墨涵……今日方纔窺得大帥‘王霸之道’的真諦!”他聲音顫抖,彷彿發現了宇宙的終極奧秘。
林好眼皮一跳,知道“李氏解經”時間又到了。
“大帥請看!”李墨涵手指遠方,“‘猛獁’者,重劍無鋒,厚重沉穩,此乃君王之威,是為‘王道’!它一往無前,堂堂正正,奠定乾坤!”
“而‘狼獾’者,輕捷迅猛,成群結隊,護衛君王兩側,掃清宵小,此乃將帥之勇,是為‘霸道’!它們指哪打哪,悍不畏死,開疆拓土!”
“一王一霸,一君一臣,一主一副!這哪裡是步坦協同?這分明是大帥您在用鋼鐵鑄就‘君臣之道’,向天下昭示您治軍安邦的無上法則啊!此陣一出,天下誰與爭鋒!”
周圍的將官們聽得如癡如醉,再看向那些“澡盆車”的眼神裡,已經充滿了敬畏和狂熱。
林好聽得胃疼。他隻是想讓步兵彆掉隊而已,怎麼又扯到君臣之道上去了?他感覺自己快被這幫腦補能力突破天際的手下給架到神壇上下不來了。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通訊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衝上了高台,他的臉上混雜著激動、疲憊和難以置信。
“大帥!大帥!”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乎乎的鐵傢夥,正是之前林好畫圖紙讓陳博文去研究的單兵武器。
“陳博士……陳博士讓俺送來的!成了!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那個鐵傢夥上。
它看上去粗糙無比,槍身是衝壓的,帶著簡陋的焊點,木製的槍托和護木,甚至能看到木頭本身的紋理。但它的設計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簡潔和暴力美學——彎曲的彈匣,短小的槍身,碩大的拉機柄。
林好一把將它接了過來。
那沉甸甸的、冰冷的、完全不同於舊式步槍的重量,讓他心臟猛地一跳。他拉了一下槍栓,那清脆而可靠的“哢嚓”聲,彷彿是新時代開啟的聲音。
“它叫什麼?”林好低聲問道。
士兵挺起胸膛,用儘全身力氣吼道:“報告大帥!陳博士說,按照您的命名方式,它叫……‘阿卡-2-8’!黑風廠造,突擊步槍!”
林好撫摸著槍身上衝壓出來的粗糙編號,感受著這支傳奇武器在他手中甦醒。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
這不科學……但這風暴,他媽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