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頭痛,像有一百個小號的王大彪在顱腔裡同時操練炮兵陣列。
林好扶著額頭,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正隨著心臟的節拍,一突一突地往外頂。昨晚的記憶如同破碎的冰淩,辛辣的伏特加味道還殘留在喉嚨深處,最清晰的碎片,是他自己站在那副巨大的西伯利亞地圖前,用一支紅色鉛筆,劃下那條貫穿大陸的、瘋狂的血線。
“老子要用一個月的時間,拿下整個西伯利亞!”
“我他媽……”林好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把臉埋進手掌裡。他想找塊豆腐撞死。酒這玩意兒,果然是土匪的催化劑,能把一個隻想種種地的普通大學生,催化成一個妄圖單挑世界的瘋子。
他掀開帳篷的簾子,刺骨的寒風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然後,他就看到了讓他胃部再次絞痛的一幕。
整個雅庫茨克臨時營地,已經變成了一座高速運轉的戰爭熔爐。王大彪正赤著膀子,在一片蒸騰的白汽中,指揮著工兵用繳獲來的鐵軌給“踏冰者”加裝額外的撞角。那粗獷的吼聲隔著老遠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都給俺加固嘍!鉚釘給俺砸結實了!大帥說了,這回俺們不是去串門,是去那幫老毛子家裡掀桌子的!誰的‘鐵王八’半道上散了架,俺就把他塞蒸汽鍋爐裡當燃料!”
不遠處,陳博文博士正帶著漢斯和一群技術人員,圍著那幾台“閻王爺的嗩呐”進行調試。他們把喇叭口的角度調得更低,似乎是在研究如何讓那要命的噪音貼著地麵傳播得更遠。
所有士兵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和狂熱的神情。他們擦拭著武器,清點著彈藥,眼神裡冇有對那瘋狂命令的絲毫質疑,隻有一種即將參與一場偉大遠征的、朝聖般的興奮。
“完了,這下真下不來台了。”林好內心的小人已經躺平了。
“大帥醒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那眼神,比正午的雪地反光還要熾熱。
李墨涵手捧一本線裝書,邁著四方步,從人群中走出。他來到林好麵前,先是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然後才抬起頭,那張清瘦的臉上,泛著一種悟道之後的神光。
“大帥,墨涵昨夜輾轉反側,終於參透了您‘一月平西’之策的無上真意!”
林好眼角一抽:‘來了,他帶著最新的閱讀理解和滿分答案走來了。’
“請講。”林好擺出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表情,胃裡卻在翻江倒海。
“此乃‘閃電奔襲’與‘攻心為上’的極致融合!”李墨涵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佈道般的激情,“常人看來,此舉乃兵行險著,孤軍深入。然,大帥早已洞悉,‘紅色巨熊’的覆滅,看似是我軍的勝利,實則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白熊軍的‘神’!他們的精神支柱,他們對鋼鐵和強權的信仰,已經隨著那座鐵棺材,一同被埋葬了!”
“此刻的西伯利亞,從東到西,看似防線萬裡,實則是一座巨大的心理廢墟!軍心已散,民心已亂!我軍此刻若緩,則給了他們喘息之機,讓他們從恐懼中重塑勇氣。唯有以雷霆萬鈞之勢,以超越他們想象的速度,如天罰般橫掃而過,才能將他們剛剛萌生的抵抗意誌,徹底碾為齏粉!”
“所以,大帥此令,根本不是為了攻城略地,而是為了‘誅心’!用一個月的時間,用我們不可阻擋的兵鋒,在這片凍土上所有人的心裡,刻下一個永不磨滅的烙印——天命已改,黑北當興!此戰過後,西伯利亞再無戰事!高!實在是高!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啊!”
“嘶——”周圍的將官們又一次齊刷刷地倒吸涼氣。
王大彪拎著個大鐵錘跑了過來,滿臉通紅地一拍大腿:“哎呀媽呀!俺明白了!大帥這是要趁他病,還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扒光他褲衩,抽他屁股,讓他以後見了咱就哆嗦啊!俺這就去,把所有炮彈都給俺搬出來,一顆都不留!”
看著王大彪又一陣風似的跑遠,林好疲憊地揮了揮手,感覺自己被這股狂熱的浪潮推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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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數千公裡之外,莫紅場。
克裡姆林宮的辦公室內,空氣凝重得如同西伯利亞凍土下的永凍層。菸鬥裡飄出的青煙,在枝形吊燈下繚繞,卻無法驅散房間裡的寒意。
一名高級將領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前,雙腿微微顫抖,他的聲音乾澀而嘶啞,正在彙報著那份來自遠東的、噩夢般的電報。
“……根據最後的情報,雅庫茨克已於二十四小時前失陷。斯米爾諾夫將軍……殉國。‘勞動者號’……失去了聯絡。但根據後續情報分析,它……它很可能已經被完全摧毀。”
“摧毀?”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怒火,“伊萬,你告訴我,誰能摧毀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是條頓人的雄獅飛過了整個大陸,還是花旗國的艦隊開進了勒拿河?”
“報告大林斯同誌……都不是。”被稱作伊萬的將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根據零星的逃亡者報告和情報人員的側麵證實……敵人,敵人使用的是一種……聲音武器。”
“聲音?”大林斯同誌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是的,一種……巨大的、無法忍受的噪音。他們說,那聲音能撕裂靈魂,讓堡壘裡的人……自相殘殺,最終……整個堡壘變成了一座寂靜的墳墓。”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隻有座鐘的滴答聲,像在為那數千個逝去的靈魂倒數。
“一群土匪,用噪音,摧毀了我們最堅固的堡壘?”大林斯同誌的聲音很輕,卻讓伊萬感覺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寸寸斷裂,“而我們,我們在西線,正在用數百萬人的鮮血和鋼鐵與條頓人鏖戰。現在,你讓我從前線抽調一個集團軍,去東方,對付一群會吹喇叭的土匪?”
“不……不是的,同誌!我們……”
“夠了!”大林斯同誌猛地一拍桌子,那平靜的表象終於破碎,化為雷霆萬鈞的暴怒,“我不管他們用的是喇叭還是伏特加!一個月!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這顆長在聯盟屁股上的毒瘤給我挖掉!否則,你就去西伯利亞的勞改營裡,親自研究那裡的聲音有多麼動聽!”
“是!保證完成任務!”伊萬敬禮,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當厚重的木門關上,大林斯同誌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電報,看著上麵那個刺眼的名字——“林”。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他知道,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叛亂了。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充滿瘋狂與混亂的、無法用常理預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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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庫茨克城外百裡的一處雪丘後。
兩個穿著白色偽裝服的身影,如幽靈般趴在雪地裡,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其中一人正舉著一具德意誌製造的、擁有頂尖光學素質的軍用望遠鏡,觀察著遠方那座沸騰的城市。
“上帝……‘幽靈’,你看到了嗎?”副手“耳語者”的聲音通過喉部送話器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他們的重型裝備……那東西,是用火車頭和鐵船殼拚接起來的怪物,它居然能在冰河上開!還有那些士兵,他們的士氣……我從未見過這種表情,那不是為了國家或主義,那像是在追隨某個……神。”
代號“幽靈”的隊長,緩緩放下瞭望遠-鏡,撥出的白氣瞬間在他眉毛上凝結成霜。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我看到了。情報有誤,嚴重失誤。國防部那幫蠢貨,把一群披著土匪皮的狼,當成了一窩兔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用凍得發僵的手指,在上麵飛快地寫著:
【目標:林。勢力:黑北軍。
裝備水平:極度混亂。可見自製蒸汽動力兩棲戰車(代號:鐵王八)、大口徑聲波武器(原理不明,威力巨大)、少量繳獲坦克及火炮。後勤能力:未知,但表現出極強的就地取材和改造能力。
人員構成:主體為本地人,部分蒙古騎兵。紀律性極高,個人崇拜現象嚴重。
威脅等級:由‘E級-地方騷亂’,上調至……‘B級-區域霸權’。】
“耳語者,我們的任務變了。”幽靈合上筆記本,眼中閃爍著獵手般的光芒,“忘了那些罐頭和金條。從現在開始,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活捉一名他們的軍官,或者……想辦法,靠近那個叫‘林’的男人。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能讓魔鬼為他奏樂的傢夥,到底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