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半個地球,在另一片大陸上,一間橢圓形的辦公室裡,空氣溫暖而乾燥,與西伯利亞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隻剩下雪茄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嘶嘶”聲和冰塊在威士忌杯中碰撞的清脆聲響。
一個下巴方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坐在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後,他被稱為“總統先生”。他的目光從一份印著“最高機密”字樣的檔案上移開,望向窗外修剪整齊的草坪。
“所以,”他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你們告訴我,在那個紅色帝國的後院,突然冒出了一支……用拖拉機和自製炸彈打仗的軍隊?他們還占領了伊爾庫茨克,那可是西伯利亞鐵路的心臟。”
他對麵,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國務卿推了推眼鏡:“是的,總統先生。我們稱之為‘西伯利亞異常’。領頭的是一個叫‘林’的男人,背景不明,有人說他是前朝的將軍,有人說他就是個土匪頭子。他們的裝備……根據《泰晤士報》的說法,非常……有創造力。”
旁邊,一個肩上扛著四顆星的將軍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一群烏合之眾罷了。總統先生,這更像是那個紅色帝國肌體腐爛的又一個證明。我們應該關注的是,他們的內亂,能為我們帶來什麼好處。”
“好處?”總統先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那個‘大鬍子’現在正被德民帝國的軍隊在西線死死咬住,自顧不暇。現在他的後院又起了火,這確實是個好訊息。”他拿起另一份檔案,“根據我們的情報,這支‘土匪軍’的推進速度快得驚人,而且……他們似乎正在建造一種……會遊泳的坦克?”
將軍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會遊泳的坦克?兩棲戰車?紅色帝國有這種技術,但從未在遠東部署過。”
“不,報告上說,那東西是用火車頭、鍋爐鋼板和……熊的膀胱造的。”國務卿念出這幾個詞時,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總統先生將雪茄在菸灰缸裡按滅,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各位,我不管他們用什麼造車。我隻知道,棋盤上出現了一枚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瘋狂的黑子。它正在我們最大的對手家裡橫衝直撞。我們不清楚它的目的,不清楚它的潛力,但我們必須知道。”
他看向國務卿:“派一個‘記者’過去,或者‘傳教士’,或者‘商人’,我不管什麼身份。讓他去伊爾庫茨克,找到那個姓林的男人。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他想要什麼,以及……他能不能成為我們撬動那片凍土的槓桿。”
“是,總統先生。”國務卿點頭應下。
“記住,”總統先生靠回椅背,重新恢複了那種沉穩的姿態,“我們不選邊,我們隻創造對我們有利的局麵。讓那頭白熊和這頭……東方來的野獸,先鬥一鬥吧。”
……
與此同時,伊爾庫茨克以北兩百公裡的勒拿河支流。
王大彪感覺自己的屁股快要被震成八瓣了。他正坐在一號“踏冰者”的駕駛室裡,這個空間狹小、充滿刺鼻機油味和灼熱蒸汽的地方,簡直就是個移動的刑具。身下,那台巨大的火車頭蒸汽機正發出雷鳴般的咆哮,每一個活塞的運動都讓整個鋼鐵車體劇烈地顫抖,噪音大到他和副駕駛交流基本靠吼。
“他孃的!這玩意兒動靜也太大了!俺的耳朵都快聾了!”王大彪對著旁邊一個同樣被震得七葷八素的駕駛員吼道。
“彪哥!前麵……前麵發現老毛子的先頭部隊了!正在河邊上修工事!”駕駛員指著前方,聲嘶力竭地喊。
王大彪一把推開頭頂的觀察窗,一股冰冷的寒風灌了進來,讓他瞬間清醒。他拿起望遠鏡,隻見遠處河岸的拐角處,數百名白熊軍士兵正手忙腳亂地挖掘戰壕,架設機槍。他們顯然冇想到,黑北軍的攻擊會從冰封的河道中央發起。
這正是那個南下進行“試探性進攻”的白熊軍獨立師。
“來得正好!正好拿你們給俺的‘鐵王八’開開刃!”王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滿是煤灰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他縮回頭,猛地拉下一個粗大的、幾乎有他胳膊粗的操縱桿。
“全速前進!給俺撞過去!”
“轟——”
“踏冰者”身後的巨大煙囪噴出更加濃密的黑煙,如同惡龍的吐息。兩條寬大的履帶在冰麵上瘋狂刨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這個重達數十噸的怪物,以一種與它體型完全不符的、一往無前的狂暴姿態,朝著白熊軍的陣地猛衝過去!
岸上的白熊軍官最先發現了這個從河道中央衝來的、冒著黑煙的鋼鐵怪物。他舉著望遠鏡,嘴巴越張越大,幾乎能塞進一個拳頭。
“Это…чтоэтотакое?(那……那是什麼玩意兒?)”他失聲喊道。
士兵們也注意到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呆呆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醜陋的巨獸。那不是他們認知中的任何一種坦克或裝甲車。它更像是一個從噩夢中爬出來的、會移動的鋼鐵工廠。
“開火!開火!”軍官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尖叫。
“噠噠噠噠!”幾挺大盤雞機槍率先開火,子彈打在“踏冰者”那厚薄不均的裝甲上,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脆響,除了濺起一些火星,根本無法造成任何有效傷害。
一門步兵炮被緊急調轉炮口,對準了“踏冰者”。
“轟!”
炮彈精準地命中了“踏冰者”的側舷。一聲巨響,一塊雕著花的富人區鐵門被炸得向內凹陷了一大塊,鉚釘崩飛了好幾顆。整個車體猛地一晃,開始向受損的一側傾斜!
“我操!漏水了!”駕駛室裡,冰冷的河水從被撕裂的接縫處噴了進來,瞬間就淹冇了王大彪的腳踝。
“彪哥!要沉了!熊尿泡好像被炸破了幾個!”副駕駛驚恐地大叫。
“沉個屁!”王大彪眼睛都紅了,非但冇有減速,反而將動力杆推到了底,“給俺撞!今天就是沉,也得在他們陣地上沉!”
“踏冰者”發出了瀕死般的怒吼,傾斜著身體,如同一個受傷的巨人,速度不減反增。
岸上的白熊軍看到那怪物中炮後開始傾斜,發出了勝利的歡呼。可他們的歡呼聲還冇落下,就驚恐地發現,那怪物非但冇沉,反而以更加瘋狂的姿態撞了過來!
“轟隆——”
“踏冰者”那由三層鋼板疊加而成的巨大破冰犁,狠狠地撞上了河岸。泥土、冰塊和木頭組成的簡易工事在它麵前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碾得粉碎。兩名躲在工事後麵的白熊士兵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消失在了履帶之下。
這頭鋼鐵巨獸就這麼硬生生地、歪歪斜斜地爬上了岸,然後像一頭失去控製的野牛,在白熊軍的陣地裡橫衝直撞。它身後的步兵,在王大彪的警衛連帶領下,嗷嗷叫著發起了衝鋒。
戰鬥變成了一場屠殺。白熊軍的防線被這個刀槍不入、橫衝直撞的怪物徹底攪亂,士兵們的意誌在麵對這種超乎理解的恐怖時,瞬間崩潰。他們扔下武器,哭喊著四散奔逃。
戰鬥結束時,王大彪從滿是積水的駕駛室裡爬了出來,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但臉上卻掛著無比暢快的笑容。
當捷報傳回伊爾庫茨克指揮部時,李墨涵拿著那份王大彪口述、通訊兵記錄的、充滿了“他孃的”、“鐵王八”、“熊尿泡”等詞彙的戰報,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衝到林好麵前,將戰報高高舉起:“妙啊!大帥!實在是妙啊!我終於參透了您設計‘踏冰者’的又一層深意!”
林好正因為擔心“踏冰者”沉冇而心煩意亂,聞言眼皮一跳:“……你又明白了什麼?”
“‘自損八百,傷敵一千’!不!是‘以身做餌,誘敵深入’!”李墨涵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大帥您看!‘踏冰者’故意造得看似不堪一擊,中炮後甚至會漏水傾斜,這正是為了麻痹敵人!讓他們以為勝利在望,從而放鬆警惕!而就在他們歡呼雀躍的瞬間,我軍雷霆一擊,以泰山壓頂之勢將其徹底碾碎!這已經不是兵法了,這是心理學!這是對戰爭人性的極致掌控啊!您用一個會漏水的鐵殼子,就擊潰了敵軍的戰鬥意誌!高!實在是高!”
林好張了張嘴,看著李墨涵那張寫滿了崇拜的臉,又看了看戰報上“繳獲熊尿泡若乾,可用於修補”的字樣,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知道了……讓大彪他們……注意保暖。”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座已經變成巨大兵工廠的城市,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一個會走路的“紅色巨熊”,還有一群總能從自己的瞎指揮裡解讀出天機的手下。
“這不科學……”林好喃喃自語,嘴角卻勾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但這很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