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正式服-第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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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來了個算師。
一張小桌、一塊布幡,這便是算師全部的身家。
步履匆匆的行人路過時無一例外地投來了意外的目光。
這裡是邊境,兩道城牆外就站著虎視眈眈的北狄,算師在這裡是掙不到錢的。
但她還是來了。
一個眼纏白布的女子,她支起了攤子要給人算命。
是的,算師是個瞎子。
探究過去與未來的人有傷天理,因此三弊五缺便是他們以人力對抗天命的代價。
“算一卦多少錢?”
無人光顧的攤子迎來了第一位客人,聽聲音,似乎是個非常年輕的郎君。
“三十文,不予講價。”
清雋的女子神色懶怠。
眉宇耷拉,語氣沮喪,除去算命這行並不賺錢之外,這通身的晦喪之氣也是趕客的一大原因。
“三十文。你怎麼不去搶!”另一道男聲嘀嘀咕咕的響起,“爺,要不我們走吧?”
“無妨。”
語調雖溫和,但其中的堅定卻毋庸置疑,聞之有種可靠的沉穩。
“就讓這位道長算。”
“算什麼?”麵對客人,女子也依舊提不起任何熱情,“摸骨,寫字,還是麵相?”
客人沉吟著給出了答覆:“摸骨吧,我想算定州城的百姓能否安然地活下來。”
定州城的百姓,這個概念實在籠統。
如果照這位郎君的說法,那算師包不包含在其中呢?
“可。”
衣物的摩擦聲響起,有什麼東西抬了起來,繼而放在了小桌上,發出了布料落在木質材料上的堆疊聲。
麵無表情的算師伸出兩隻手,精準無誤地握上了客人的手,從指尖到掌心,又從虎口一路摸到了手腕,中間還在骨頭處捏臉捏。
郎君的隨從一臉疑惑。
怎麼感覺這不像是算命,反倒像是在輕薄自家爺呢?
“客人天生富貴命,親緣雖厚但緣分淺薄,天生將星註定功成名就。”
萬幸算師並未再摸下去,點到即止地將手收了回來。
“大都督,定州城在您的保護下,所思所念皆會成真。”
隨從:“你怎知……”
男子打斷:“道長本領高強,在下的身份還望保密。”
銅板叮噹,磕在桌子上發出非常厚重的咚音。
算師將三十文收攏到衣袖間,趕蒼蠅般道:“問完了就走,彆打擾我曬太陽。”
兩個小黃點在係統地圖內悄然遠去。
這是兩位武功高強的NPC,走起路來連聲音都冇有。
但他們離開了,卻有更多的小黃點圍攏了過來。
玩家懶洋洋地趴下,並不去管這些來監視她的人,像是睡著般將呼吸放緩。
直到披籠在身的陽光漸冷,身旁的小攤也開始熄火收攤,她這才慢悠悠起身,將桌板條凳還給攤主,幡布拆下摺疊放在隨身的小包中。
而這根竹竿,最後被握在手中成了導盲杖。
所以說冇事彆瞎隨機,完全冇注意過算師附帶的額外debuff的雲開就這麼被自家遊戲水靈靈地背刺了。
瞎子眼中的世界隻有黑色。
但是對玩家來說,帶有眼盲設定的瞎子眼中卻是一塊巨大的未上色圖板。
籠屜合攏的聲音、行人交談的聲音、風吹樹葉的聲音……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有人用白色的畫筆在黑色的世界中勾勒出了一幕幕圖畫。
設定雖然瞎了,但製作組不可能讓玩家真的瞎,於是便有了這種聽聲辨位的被動技能。
在這種小巧思上,官方一向還算用心。
“咚、咚、咚。”
導盲杖敲在石塊鋪成的地麵,發出了規律且彆有韻味的聲響。
七月的晚風拂來一股讓人浮躁的悶熱,青色道袍的寬袖微微漾動,眼罩白布的女孩行走在鬨市,卻精準無比地避開每一個障礙物,穿過每一個巷口,如履平地般坦然而自在。
這不禁讓人產生一個疑惑。
——她真的看不見嗎?
“咚!”
導盲杖敲到了一塊不一樣的地方,發出了與平地截然不同的聲音。
此時的女孩方纔表現出了一些與尋常盲人相似的地方,伸著手,探尋了一下,在摸到身側的牆壁後輕輕地鬆了口氣。
她扶著牆壁緩慢地走下階梯。
粗糲的沙石與夯實的泥土形成了獨特的觸感,在玩家的視角中,一麵代表牆壁的線條被勾勒了出來,填充了空白的區域。
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
靠著聽力與觸感去開發地圖,然後根據這些反饋回來的感覺再描繪出一幅流動的線條畫。
如果雲開不是在被迫加班的話,她不介意再多摸索一下這個職業。
傻X上司!
想到莫名其妙的工作,剛剛升起的好心情再度消散。
“吧嗒。”
在玩家收回左腳即將再度伸出右腳時,耳朵微動,一枚石子便落在下層台階。
不管是導盲杖還是石子,作用都殊途同歸,是一種在視野受損時通過聲波反饋路線的投石問路之法。
但這枚石子的落點位置比導盲杖偏左了幾分。
於是雲開便不急著繼續往下走,而是用導盲杖在剛剛企圖下踩的地方又多點了幾下,果不其然感受到一個比周圍明顯凹陷下去的位置。
定州因為地處邊境,破敗荒涼,路麵已經許久冇有維修了。
這段台階不是這邊磕損就是那邊石層脫落,視力正常的人自然會主動避開那些不好走的地方,而對視力有損的人來說卻十分艱難。
雲開扶牆便是出於這種顧慮,畢竟當街摔倒什麼的太丟人了。
“謝謝。”
她朝著石子發出的方位表達感激,隨後往左踏了一步,再度往下走時踩到的果然是踏實無礙的地麵。
“吧嗒。”
又是一顆石子。
女孩抿了一下唇,她將導盲杖抬起了幾分,雙手握住,右腳抬起又落下時與石子的落點完全重合。
“吧嗒。”
石子在前麵砸,人跟在後麵走。
二者發生的時間間隔短到幾乎是剛抬起腳下一顆石子就落下,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彷彿這位身著青色道袍的女子與周邊人的行為並無差異。
她走得很快,步伐並無明顯的停頓。
當兩隻腳都穩穩踏在平地後,再冇有石子的聲響發出。
女孩微微轉過身,再度朝幫助她的好心人頷首示意。
坐在台階最上方的男人赤裸著胸膛,赤色的雲紋與藏青的蛟龍遊移在身上,他注視著緩慢離去的背影,擰開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擦嘴時披散的長髮耷拉,掩下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
乞丐,無論在哪裡都有。
雲開來到一座酒館前,便聽見有人在乞討,“行行好,這位小娘子。”
將今天勞動所得的三十文摸出兩枚,不需要去與乞丐對話,NPC就已經很自覺地將破碗伸了過來。
“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
在乞丐感恩戴德地歡呼下,雲開將人拉進酒館。
“乾嘛在外站著不進去?”
“被趕出來了。”說起這個,小姑娘脆生生的音色就多了幾分鬱悶,“他說我冇到喝酒的年紀,我說我不喝酒想吃碗湯餅,然後店家就把我趕出去了。”
湯餅也就是麪條。
在酒館裡點麪條,唔……
如果是雲開她也想把這個來砸場子的趕出去。
其實酒館也是有後廚的,不過一般也就做些花生、瓜子、鹵肉之類的涼菜,熱菜他們很少做。
如果真的要吃,可以給點跑腿費,讓小二去幫忙買過來。
但可惜,阿童連給乞丐多餘的錢都冇有,更彆說叫人去跑腿。
“向風來還冇到嗎?”
雲開問。
“不好意思啊,拖了幾分鐘堂,今天這頓我請。”
說曹操曹操到,被唸叨的人剛踏進酒館的門,雲開便聽見了好幾道暗暗吸氣的聲音。
“我能摸摸你的臉嗎?”她突然對此人的捏臉產生了興趣。
再好看還能比珍珠好看?
“摸唄摸唄!”
私塾新上任的女夫子語氣直爽,但音色卻是黃鶯婉轉般的細軟輕柔。
如果她去唱曲,一定會很好聽!
一張臉被湊到雲開的手旁,指尖劃過眉骨,點過鼻梁,最後經過嘴唇時輕輕一拂。
摸是摸不出任何感覺的,但遊戲係統卻是萬能的。
看著視野中自動生成的人像,雲開忍不住在對方柔軟的雙頰上又摩挲了一陣,這樣精雕細琢出來的弧度,的確值得讓人再三回首。
“怎麼想到捏這樣的臉卻去應聘夫子?”
她收回了手。
“反差啊!”名為向風來的同事道,“一張狐媚般勾魂奪魄的臉,卻是正經嚴肅的夫子,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是的。
不管是阿童還是向風來,她們都是公司的員工。
但與雲開有所不同的是,這兩位是臨時從中介部借調過來的,並非測試部的員工。
“你們怎麼會來想著做遊戲管理員(GM)?”
跨部門也跨得太厲害了。
“反正都是當牛馬,在哪當不一樣?”向風來跟公司簽的是臨時合約,屬於哪裡缺磚就搬去哪裡,不過測試部的確是第一次來,“兼職嘛,賺錢不寒磣。”
“你呢?”
阿童道:“我是被係統忽悠過來的,說是玩遊戲的時候躺著把錢掙了。”
“測試外包啊!”向風來恍然大悟,“不過你確定輸入昵稱的時候冇少輸一個字嗎,我老想叫你阿童木。”
“……”
“……”
向風來:“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
阿童:“不想說。”
雲開:“嗬嗬。”
兩個字道儘心酸。
這兩個人,居然都!有!錢!拿!
唯有她,比牛馬還牛馬,一分錢都拿不到!
還不如回去加班呢!
【全服通告:】
【恭喜玩家:皮卡丘完成隱藏任務《羅浮夢的建設》,擔任羅浮夢的星如火分部部長!】
【恭喜玩家:皮卡丘達成唯一成就《翻身農奴把歌唱》!】
突如其來的煙花撒屏。
原來全服通告居然是這麼個通告法的嗎?
雲開看著遊戲麵板最上麵那行五光十色的大字,第一次對設計師的審美產生了質疑。
“這上麵有你認識的人?”
看到向風來神情微變,阿童大概是想彌補剛剛太生硬的回答,於是這次主動開口詢問。
“冇什麼。”
恍惚不過一瞬,向風來那雙顧盼神飛的眼睛再度恢複了光彩。
“隻是看到了一個好朋友的名字,突然有點想她。”
“皮卡丘?”阿童有些納悶,“這不是寶可夢嗎,除了玩家玩梗居然真的有人叫這個名字?”
向風來笑而不語。
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而她們今天齊聚在這裡也並非偶然。
有玩家投訴說遊戲出現了bug,但遊戲係統自測後卻給出了代碼無誤的結果。
不得已,內網的測試隻好外網的數據複製,而後按照玩家的做法照做了一遍,但並冇有打出外網出現的結局。
在某些時候,bug在內網是測試不出來的,隻有放在手段層出不窮的外網纔有機率觸發。
於是那個被挑中來複測的倒黴蛋,就成了剛好也在玩遊戲的雲開。
阿童跟向風來是原本就在這裡當遊戲管理員的,把這二位叫過來,也是為了給雲開湊個搭子,有事也能互相協商一下。
阿童:“所以bug是什麼?”
向風來也想知道,畢竟嚴格來說她們兩個都不是專業測試,所以在這方麵肯定是得聽雲開的。
【玩家:雲開向你發出組隊邀請。】
【是】【否】
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能光明正大說?
NPC又聽不懂。
但看完雲開發出來的文字後,兩個外包人員為這個決定點了個讚。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俠之小者為友為鄰。
作為一個武俠風的遊戲,家國大義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戰爭這種必不可少的劇情也被設計了進去。
雲開有個同事,拿過一份篡位的測試用例。
他的做法是將皇帝趕下台,然後助琅琊公主上位,畢竟冇人說篡位後一定是自己上位啊!
但玩家的做法有點不一樣。
有兩個敵對幫派,一個叛國去了北狄,另一個留在定州支援衛氏江山。
玩家以國戰為賭,輸了的一方需要在狼人殺中讓贏的一方無條件獲勝。
其實無論從經濟條件還是生產力來看,北狄贏麵都不大,遊牧民族的管理受部族的頭領牽製,很難發展出像中原這樣統一而穩定的文明。
但就是這樣堪稱地獄級彆的國戰,居然真給北狄方的玩家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