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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正式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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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國逾千裡,山城僅百層。

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

——仇笑恩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在煙波浩渺、山城巍峨的嶽陽城,這裡是丐幫的總舵,也是他以前的家。

冇有爭鬥,冇有算計,他的兄長與嫂子恩愛不疑,侄子聰明伶俐,尚未身敗名裂的他依舊是那個人人稱頌的大俠。

朋友問他還有什麼遺憾。

他說人生美滿,已無憾事!

朋友便打趣他,孑然一身怎算無憾,合該嬌妻美眷在懷纔算真正圓滿。

他舉杯飲酒,卻笑而不語。

見狀,大傢夥擠眉弄眼地鬨笑道:仇笑恩,你怕不是有中意的小娘子了?

有嗎?

深黑的天幕黯淡,一顆星子都無的夜晚,酒館小樓的燈火便湖波盪漾般漣漪起閃爍的火花。

咚、咚、咚……

敲擊聲由弱漸強,在他疑似聽見自己心跳聲的恍惚中,滿室的喧鬨倏忽間頃刻遠去,而水墨般浮現出來的,卻是斑駁的青灰石牆。

從天黑到天明不過短短的一瞬。

他偏過頭,石巷幽深,一位姑娘杵著竹竿自視野的儘頭處出現。

日光耀眼,唯有一襲青衫顏色分明,如絲的光線在青衣姑孃的臉上勾勒出朦朧的質感。

看不見臉的青衣姑娘杵著竹竿,摸索著牆壁,一點一點往下走。

“咚、咚、咚。”

原是竹竿點地發出的聲響,可他卻莫名覺得,每一次的敲擊都好似落在了自己心上。

他目光緊緊跟隨著她而移動。

隻聽忽而一聲哎呀,她跌了下來,於破敗的階梯處茫然又無助的坐著。

三千青絲垂落,遮擋住了五官。

他心中一緊,走上前詢問。

可青衣姑娘低垂著腦袋不說話。

恰逢此時濃雲飛掠天際,太陽被遮擋後,天地好似在一瞬間都暗淡了下來。

“姑娘?”

他又喚了一聲。

這個地方冇有人,空蕩蕩的街道上安靜得透著一絲詭異,悄聲說話都似乎蕩響著迴音。

奇怪的姑娘這時候終於動了。

她站了起來,繞過他,點著竹竿繼續往前走。

走啊走……

走向街頭巷尾,走到視野的儘頭,青色的衣袂隨風飄搖,撩撥著他的心房。

他拔腿追了上去。

明明他們相距得那麼遠,可卻又近得觸手可及。

搭在了姑娘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那張總是朦朦朧朧的臉側望,終於清晰地顯露出了廬山真麵目。

他突然怔愣在原地。

那轉過來的清雋的麵容上,兩個黑黝黝的窟窿深不見底,一瞬不瞬盯著他看時,兩行血淚詭譎地緩緩流下。

他突覺手心粘稠。

驚訝低頭,卻發覺血淚竟順著臉頰一路蜿蜒至脖頸,最後將青衣暈染出大片的紅色,也沾濕了他的手。

——仇笑恩驚醒了過來。

“怎麼啦,做噩夢了?”

有誰用衣袖輕拭他額頭上的汗,溫柔的觸覺傳來,他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發覺青衣姑娘娉娉婷婷,朝他展顏一笑。

他打量了她許久,突然伸手攬她入懷。

“彆怕,我在呢。”

青衣姑娘輕拍他的後背,溫聲哄道。

似乎隱隱有哪裡不太對勁。

於是他放開她,凝神去望那雙眼睛,記憶中灰濛濛的顏色如今卻像是蒙塵的明珠被擦拭後綻放了耀眼的光彩。

“你的眼睛……”

青衣姑娘嘻嘻一笑,“你忘啦,神醫已經治好我的眼睛啦,如今我能看見你了,高不高興?”

高興。

但還是不對,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小院寧靜,二人齊齊坐在屋頂,身旁擺著案幾,未喝完的茶水觸手仍帶著溫熱。

“一個午覺就把你睡傻了?”

托腮望著他的姑娘笑容明媚又燦爛,陽光灑在她的身上,金粉粼粼,朦朧得像是在發光。

“我做了個夢。”沉默半晌,他敘說起了那個夢。

如今回想起來,仍有陣陣後怕。

“夢都是反的。”青衣姑娘捧起他的手,輕輕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口,“你聽。”

撲通、撲通。

叫囂的血液、沸騰的情緒,在心臟強而有力地跳動中逐漸平息。

眉眼低斂的他並未發覺,懸掛在半空的太陽不知何時突然墜至了身後。

明亮的晨光彷彿被某種鮮紅的顏色暈染,金輝的色澤沉澱著,暗淡出了斜陽般令人頹靡不安的悲涼之色。

青衣姑娘微笑著、微笑著,嘴邊慢慢滲出血液。

她遙望著風雲色變的世界,發出了恍若錯覺般的歎息。

……

浮沉在無邊混沌的意識,從寂靜無聲的黑暗中掙紮著醒來時,傳入耳畔的聲音模模糊糊像是隔著一層罩子。

“怎麼還冇醒?”

有人回了句話,聽不清是什麼,反倒是最後那句不太文雅的叫罵格外清晰。

“你可以質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質疑我的技術!”

“我說他活著就是活著!”

暴躁。

太暴躁了。

尖銳的聲音針刺般紮入腦海,仇笑恩指尖微微一動。

廝殺聲、馬鳴聲、兵戈碰撞的交戰聲……這些繁亂的雜音逐漸隨著記憶的歸攏而復甦,他整個人驟然從泥潭般的遲緩中清醒。

“你看,這不就有動靜了!”

屬於女子清揚婉轉的音調帶著些許嫵媚的尾音。

一道草藥與硝煙混雜的氣息靠近,仇笑恩感覺到自己的命脈被人摁著,他下意識側頭望去,但無論怎麼做出睜眼的動作,視野中始終都是一片徒勞的漆黑。

這並非是視力有損後的目盲。

眼皮沉重卻不吃力,反倒是有點像有東西覆蓋其上。

“彆慌。”聲音的主人壓下他不斷掙紮的手,解釋道“你眼睛受了傷,恢複期間要上藥不能亂碰。”

寒凜的白光驟然在記憶中飛掠。

仇笑恩心下一驚的同時,雙眼也後知後覺地隱隱作痛。

他想起來了,三皇子的飛鐮煞氣重重,自己一時不慎的確被劃傷了眼睛。

“恢複得不錯,再躺上個半月就能拆紗布了。”看著係統的診斷結果,布充乾睜著眼睛說瞎話,“拆完紗布再修養半個月就可以下床了。”

“告辭!”

後續的修養不需要她再盯著,放手給軍醫接管完全冇問題。

雖然布充乾還挺想留下來看熱鬨,不過理智告訴她趁現在有機會溜趕緊溜,不然她怕被察覺真相的NPC遷怒。

程澹:“……”

看著跑冇影了的玩家,他隱隱也明悟了什麼,慰問幾句後以公務在身為藉口也跑了。

仇笑恩:“?”

剛清醒的病人還是冇搞懂現在的情況,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去感知自己的身體狀況——

神清氣爽。

從前用來壓製體內毒素的三分內力在四肢百骸中流轉,充沛的力量縈繞著,他好久冇有覺得這麼輕鬆過了。

咦?

輕鬆?

許是昏迷了太久,久睡後的遲鈍還是影響了思維,以至於那鑽心噬骨的疼痛從身體中褪去都未察覺出半分。

內力運轉一週天,順暢自如,未有凝滯感。

八相涅槃……冇了?

仇笑恩有些頭昏腦漲地想,也可能是自己大限將至,所以纔會在臨死前有此錯覺。

就好像那個夢一樣。

夢?

他做了什麼夢?

疲憊的靈魂隻堪堪撐起了一盞茶的清醒時間,意識在被藥物帶著重新陷入黑暗前,他僅來得及升起一個念頭——

那大抵是個很悲傷的夢吧?

否則怎麼會光是回想,便心痛得想要落淚。

果然,他的毒還在。

……

養傷的時日過得很快。

在仇笑恩眼睛拆紗布時,一月大雪紛飛,連失七城的北魏已經撐不住發了國書討饒。

雙方鳴金收兵。

大都督來找自己的副將時,軍醫正給他拆胸口上的紗布。

看著那條宛如蜈蚣般的疤痕,哪怕是親眼見證了,時至今日他也還是很難想象居然有人能把心挖出來後還能活。

“彆人不行,但我行!”

那些奇怪的人總是有一股不知哪來的莫名自信。

不過也是,死而複生,連死亡都不再是威脅後,還有什麼能讓他們在乎的呢?

他的思緒不禁飄遠向了兩個月前與算師對話的那天。

——“大都督,我問你一個問題。”

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名利財權的女孩卻在乎他的一個回答。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秦相冇死,你在京都的家人被他捉來威脅你,而你的家人為了不成為你的連累自儘後,你會如何做?”

威脅?

明麵上是秦相通敵賣國,但實則他也不過是皇帝手裡的一枚棋子。

他販賣黎人到北魏不過都是他為了給上位斂財所施的手段,龍椅上的那個傢夥纔不管自己的國民是給狄人當牛羊、當豬狗還是當口糧。

小時候被自己的姑姑壓製得太狠,所以長大後便越是要報複。

滅程家,的確是那白眼狼能乾得出來的事。

程澹想著那傢夥的嘴臉,嗤笑著,極儘狠厲地一字一句道,“他滅我在乎的家人,我就滅他在乎的東西。”

皇帝在乎什麼?

江山。

所以定州城破,所以國家動盪,所以起義四起。

什麼攻略,什麼心動,這些都隻是表麵。

程遠舟永遠清醒,他永遠都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想要什麼。

算師又想起了測試服裡無法複現的那個測試結果,“就冇有什麼東西能讓你迴心轉意嗎?”

大都督沉默了。

“百姓。”

片刻,他給出這個答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是為一己私慾將天下攪亂得動盪不安,還是另尋他法伺機報複?

這個問題程澹自己也不知道。

人性是很複雜的,一念善一念惡,是做人人稱頌的大英雄還是殺人如麻的修羅惡煞,這永遠都是一個未知。

“原來如此……”

算師什麼都明白了。

至於她明白了什麼,便不得而知。

“最後一個小小的請求——”女孩擁有著他們一族人慣有的得寸進尺本領,不過是自己好說話了些,便一個接著一個的要求提出。

程澹睨著她,想聽聽算師能說出什麼。

是仗著對仇笑恩的救命之恩要他聚來一群人任由她殺,還是求個高位作威作福?

“我能摸摸你的臉嗎?”

他充滿惡意的猜想驟然截停。

“衙內?”此人特有的喪喪音調微微上揚,以為他冇聽清,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我想看看你長大後是什麼樣子。”

當那隻手帶著微微的涼意觸碰到自己臉上時,程遠舟忽而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竟俯下了身軀。

正暗暗惱恨自己為何在聽到那聲衙內便如此心軟時,女孩的聲音掠過耳畔,輕輕地響起。

“疼嗎?”

她來回地摩挲著那道從左眼眉骨斜砍而下的長長刀疤。

劃過鼻梁,劃過右眼下方,最後直到耳側。

此時此刻,程遠舟終於因這句話,相信算師以前真的認識他。

隻有在乎他的人,纔會拋開一切榮譽與富貴,去問一個當時年僅十六的國公在戰場上被人砍傷臉時疼不疼。

連生死都不在乎的人,原來竟也像在乎仇笑恩那般的在乎他嗎?

“大都督——”

百轉千回的思緒浮沉,或許是營帳太過溫暖,以至於穿著常服的程澹都有了片刻的懶散。

“什麼?”

他問。

仇笑恩活動了一下躺了兩個月的筋骨,他的傷口早已結痂癒合,隻要不做大動作便冇什麼問題。

“大都督找我可是有事?”

這人來了之後就一直盯著他不說話,看得自己心毛毛的。

“對,有事。”程澹收斂起無關的情緒,正色道,“你能力出眾,這次在戰場上更是軍功赫赫,所以我向太後舉薦了你接任我的位置。”

作為定國公,程澹已經不再需要這些多餘的名頭了。

當初他之所以要拚,是為了給程家掙出一條活路,而如今那個白眼狼已死,他再坐這個位置便冇用了。

不如讓出去給有才乾的人。

“另外——”不給仇笑恩拒絕的機會,他飛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雲姑娘給你的信,珍重。”

信?

果然,這大殺招一旦祭出後仇笑恩便不再追問職位的事情,也冇有發覺他話語中的微妙。

程澹一放信封趕緊偷溜,軍醫也緊隨其後退下。

於是營帳內便隻剩下了仇笑恩一人。

他忙不迭地拆開信——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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