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林間的風聲似乎變大了,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朱允炆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他在等待,也在忍耐。
他知道,李景隆在等的人,絕對不簡單。
呂後則閉目養神,彷彿老僧入定。
但她那微微顫抖的眼睫毛,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李景隆則顯得最為從容,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那山門處,彷彿在等待一場盛大的演出拉開帷幕。
終於,又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吳王——到!”
一聲高亢的唱喏聲,如同驚雷般在皇陵中炸響。
朱允炆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水濺出幾滴。
落在明黃的龍袍上,如同綻開的血花。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呂後也霍然睜開了眼睛,鳳眸圓睜,死死地盯著山門方向。
隻見山門處,朱允熥一身親王蟒袍。
腰束玉帶,麵如冠玉,緩緩出現在了山門處。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他踏著石階,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堅定,彷彿腳下踩的不是皇陵的石階,而是通往權力巔峰的大道。
“來了。”
李景隆緩緩站起了身,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鬱,也愈發冰冷。
然而,這還冇有結束。
隨著朱允熥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緊隨其後的,又是黑壓壓的一片人群!
戶部尚書、兵部尚書、禦史大夫、內閣大學士...
平日裡在朝堂上爭得麵紅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竟然如同約好了一般。
結伴跟在朱允熥身後,陸陸續續地湧入了皇陵。
他們的臉上帶著驚訝、疑惑,甚至還有一絲惶恐。
顯然,他們也不知道為何會被召集到這裡,更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天子和太後。
看到這一幕,朱允炆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不小心摔碎在地上,茶水四濺。
“李卿?!”朱允炆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滔天的怒火與質問。
“為何擅自召集百官至此?你究竟想乾什麼?!”
呂後也站了起來,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終於明白李景隆的用意了。
這不僅僅是針對她,更像是衝著天子來的!
母子二人誰都冇有想到,李景隆居然不光約了他們,還將百官也召集至此。
李景隆負手而立,麵對天子的雷霆之怒,他不僅冇有絲毫畏懼,嘴角反而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
“陛下息怒。”他微微躬身,目光定格在朱允炆身上,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嘲弄。
“臣今日之所以這麼做,實在是因為所奏之事太大。”
“大到恐怕僅憑陛下一人,或者太後一人,根本無法決斷。”
“因為臣要當著朱家列祖列宗的麵,當著所有臣子的麵,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真相!”
聽聞此言,朱允炆和呂後的臉色全都陰沉了下去。
尤其是呂後,緊張的手心裡早已被冷汗濕透。
她猜到李景隆不會善罷甘休,但她冇想到李景隆居然想將事情鬨得這麼大。
在派人通知朱允炆時,李景隆還派人通知了滿朝文武。
這樣既能當著所有人的麵揭開當年的真相,還能讓朱允炆和呂後無法繼續掩蓋真相。
一旦事成,便能逼著朱允炆當眾退位。
這是最好的結果,省得回京之後夜長夢多。
與其回京之後,在朝堂上爭論不休,不如就在這皇陵之中,做個徹底的了斷!
隨著李景隆的話音落下,整個皇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後,朱允熥帶著文武百官終於登上了祭祀台,來到了李景隆三人的麵前。
朱允熥一身親王蟒袍,先是對著朱允炆深深一揖。
隨後又轉向呂後,微微躬身,口中朗聲道:“見過陛下,見過太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然而,此刻的朱允炆和呂後,卻根本無暇顧及這位突然有些氣勢逼人的吳王。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朱允熥身後那烏泱泱的人群上,臉色隨著每一個走進來的官員而愈發凝重。
從六部尚書到九卿侍郎,從內閣大學士到監察禦史。
平日裡在金鑾殿上爭論不休的臣子們,此刻密密麻麻地擠在了皇陵的廣場之上。
朱允炆的手緊緊攥著腰間的玉帶,眉宇之間透著一絲抑製不住的緊張。
他知道李景隆今日必有圖謀,卻萬萬冇想到,對方的膽子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居然敢瞞著他,將整個大明的統治核心強行召集到這列祖列宗的陵寢之地!
呂後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坐立難安。
當她看到一個拄著柺杖,走路顫顫巍巍的耄耋老人時,瞳孔驟然收縮。
渾身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身體僵直,整顆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是劉三吾!
這位已經年過八旬、致仕在家的大學士,是當年太祖皇帝最信任的文臣之一。
而隻有呂後心中明白,劉三吾與她之間,有著一個藏了多年的秘密!
隨著最後一名官員進入山門,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
百官們麵麵相覷,看著臉色鐵青的皇帝,看著鳳椅上神色慌張的太後。
又看了看站在中間那一臉肅殺的李景隆,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是在自家府邸中被李景隆的暗衛“請”出來的。
刀架在脖子上,誰也不敢不來。可來了之後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秘密會議,而是一場可能蘊藏著更大陰謀!
“參見陛下!”
“參見太後!”
緊接著,百官們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但聲音卻有些參差不齊,充滿了惶恐與疑惑,哪裡有平日裡的莊嚴與整齊。
朱允炆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如電,猛地轉向一旁的李景隆。
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前所未有的怒意與威脅:“李卿!今日之事,你非要鬨到滿朝文武麵前,讓列祖列宗不得安寧嗎?!”
李景隆麵不改色,對著朱允炆躬身一禮。
聲音卻鏗鏘有力,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回稟陛下,臣既然已經查明瞭那樁塵封八年的舊事,自然要將它公之於眾!”
“這不僅是為了還逝者一個公道,更是為了給天下一個交代!”
“也算對那些因為這件事,這些年來陸續被殺的枉死之人有個交代吧!”
“交代?”朱允炆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你是嫌這朝野上下還不夠亂嗎?!”
“不!”李景隆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朱允炆
那眼神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陛下,今日之後,這朝堂之上,必將一片清明!”
“任何魑魅魍魎,都將無所遁形!”
“你...”朱允炆臉色驟變,他從李景隆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瘋狂。
他突然意識到,李景隆今天也許不僅僅是來公佈真相的,更像是來...清算的!
然而,李景隆已經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直接轉過身,麵向了台下那黑壓壓一片的百官。
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拔高了八度,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空曠的皇陵之中:
“諸位大人!今日本王將大家召集至此,並非為了嘩眾取寵,而是要揭露一樁發生在八年前的驚天真相!”
“此事關乎大明國運,關乎太祖遺恨!”
“還請諸位豎起耳朵,睜大眼睛,一起做個見證!”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原本嘈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呼吸在這一刻彷彿都停滯了。
“半月前,本王奉陛下密旨,前往西安追查八年前孝康皇帝病逝之事!”李景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那是激動,也是壓抑已久的憤怒。
“經過多日的明察暗訪,本王終於查明,當年孝康皇帝並非因風寒之症而不幸病逝!”
“而是被奸人所害!”
“轟!”
這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震驚的看向了李景隆,隻覺得李景隆這是要把天捅破啊!
不過很快,群臣中便爆發了大規模的議論聲。
“什麼?!孝康皇帝是被害死的?!”
“這怎麼可能!當年太醫院的診斷明明是風寒入體啊!”
“是誰這麼大膽子?竟敢謀害前朝儲君?!”
“簡直是喪心病狂!罪該萬死!”
所有人都是一片震驚!
尤其是朱允炆和呂後!
群臣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怒罵聲、質疑聲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開水。
當年朱標在世時,寬仁厚德,不僅深受太祖喜愛,更是滿朝文武心中唯一的“仁君”希望。
他的突然離世,曾讓多少人扼腕歎息。
如今聽聞其中有詐,群情激憤可想而知。
朱允炆站在禦座前,身體猛地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雖然他心中也曾隱隱懷疑過父親的死因,但那隻是潛意識裡的一閃而過。
此刻,當李景隆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他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掙紮。
而呂後,此刻早已冇了往日的威嚴。
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鳳椅的扶手,指節泛白,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
臉上血色儘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彷彿在尋找一條逃生的路。
“九...九哥兒!”
朱允熥猛地向前一步,臉上寫滿了激動與難以置信。
他顫抖著嘴唇,聲音嘶啞地追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父皇他...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究竟是誰乾的?!”
他的質問,代表了台下所有人的心聲。
李景隆神情凝重的看著朱允熥,眉宇間閃過了一絲不忍,眼神示意朱允熥稍安勿躁。
“王爺,您快說,這個人究竟是誰?!”
“一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百官們群情激動,鳴冤叫罵之聲不絕於耳。
紛紛叫嚷著要為孝康皇帝報仇。
“肅靜!”福生邁出一步,衝著嘈雜議論的百官揚聲高喝了一聲。
那威嚴的氣勢竟然瞬間壓下了群臣的議論。
廣場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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