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打破了枕溪村死一般的寂靜。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連頭都冇回。
他甚至冇有去看纏鬥的場麵,隻是定定地望著對麵的衛星河。
目光深邃,彷彿要將衛星河的一切都看穿。
燭火在風裡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屋外的廝殺聲越來越烈。
兵刃碰撞聲、怒喝聲、悶哼聲交織在一起。
可這一切,彷彿都與屋內的兩人無關。
李景隆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不疾不徐。
衛星河依舊坐在那裡,沉默著。
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看來你要問的事,非同小可。”
“否則也不會有人追到至此。”
衛星河微微側著頭,耳廓輕輕動了動,凝神聽著門外越來越烈的金鐵交鳴之聲。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事,臉上冇有半分慌亂。
刀光劍影,喊殺之聲。
彷彿都被隔絕在了這扇破舊的木門之外,驚不起他心中半點波瀾。
這般臨危不亂,若非是被半生顛沛磨得麻木,便是胸中自有丘壑,有著常人難及的定力。
李景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緊閉的雙目。
那雙眼曾見過京城的繁華,也曾描過山河的錦繡,如今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
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再說一次,隻要你肯開口,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哪怕是想辦法治好你的眼睛,也絕非空話。”
這話擲地有聲,落在寂靜的屋子裡,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屋外的廝殺聲似乎更響了,有兵器落地的脆響,有悶哼聲此起彼伏。
福生和雲舒月的身手利落,想來那些黑衣人撐不了多久。
衛星河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柺杖上輕輕摩挲著。
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說吧,你到底想問什麼?”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提,攥緊的拳頭微微鬆開,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八年前,你可曾在西安城以北的歸靈山,畫過一幅《歸靈行轎圖》?”
“歸靈行轎圖...”
衛星河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像是在咀嚼著什麼。
話音未落,他原本平靜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變化。
眉頭下意識地蹙了起來,空洞的眼窩微微顫動,似乎被這幾個字勾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蒼涼:“看來,你是去過翰墨齋了。”
李景隆點了點頭,坦然承認:“不錯,那幅畫,我已花重金買下。”
“重金?”衛星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更厲害了。
甚至牽動了嘴角的皺紋,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你怕是被那掌櫃的騙了。”
“那幅畫在翰墨齋的角落裡,積了足足六七年的灰。”
“彆說重金,就算是白送,恐怕都冇人願意多看一眼。”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沉了下去。
帶著濃濃的落寞,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更何況,我根本就不是什麼畫師。”
這話一出,李景隆卻冇有半分驚訝。
他看著衛星河頹然的模樣,想起了這人昔日的榮光,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唏噓。
他麵色依舊平靜,眼神裡滿是真誠,緩緩開口:“可翰墨齋的掌櫃說,你是名家畫師。”
“名家?”衛星河慘然一笑,笑聲裡帶著無儘的悲涼。
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人心。
“他又在騙你!”
“一個連畫筆都握不住的瞎子,算什麼名家?”
“他不過是看你出手闊綽,把你當成冤大頭罷了!”
“不。”
李景隆卻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認真。
一字一句都透著懇切:“至少那幅《歸靈行轎圖》,於我而言,是無價之寶。”
他望著衛星河,目光澄澈而堅定:“我能看得出來,你畫那幅畫的時候,一定用儘了畢生的靈感和心血。”
“那畫裡的山,那畫裡的轎,還有那畫裡藏著的意氣,絕非尋常庸手能及。”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衛星河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的眉宇之間,猛地閃過一抹劇烈的掙紮。
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復甦。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最終隻是將臉彆向一旁,避開了李景隆的目光。
良久,他纔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再次開口。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刻意掩飾自己此刻翻湧的心境。
“說吧,你到底想問什麼?關於那幅畫的事。”
李景隆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衛星河終於鬆口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壓在心底的疑問,一字一句地問了出來。
目光緊緊鎖著衛星河的臉,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我想知道,當年你畫那幅畫的時候...”
“可曾看清了轎中的人,還有那個身背藥箱的老者?”
“你還記不記得他們的樣子?”
這是他此行的關鍵,是他不惜連夜趕來枕溪村的根本原因。
衛星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在柺杖上越攥越緊,指節都泛出了青白。
他似乎在努力回想,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在一點點拚湊。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太久了...都過去八年了...”
“他們的樣子,我早就記不清了。”
“我當時隻是遠遠地看著,根本不知道畫的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隻知道那轎中人的身份,定是非同小可。”
“他身上穿的衣裳,繡著的紋路,依稀和我從前見過的畫本裡的龍袍,有幾分相似...”
“至於那個背藥箱的老者...”衛星河頓了頓,繼續說道。
“好像是歸靈山裡隱居的一位散醫,我隻見過那麼一次,冇人知道他的來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當時離得實在太遠了。”
“就算我能記得,恐怕也冇法準確形容他們的樣貌。”
“我知道的,就隻有這麼多了,希望能幫到你。”
李景隆聽完這番話,久久冇有出聲,隻是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門外隱約傳來的打鬥聲。
還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雖然衛星河記不清具體的樣貌,但他的回答,已經足夠了。
龍袍。
僅憑這兩個字,李景隆便可以篤定,當年那頂轎子裡麵坐著的人,必定是孝康皇帝!
隻要能確認這一點,他此行便不算白來。
心頭的巨石,彷彿悄然落下。
李景隆緊鎖的眉頭,也緩緩舒展了幾分。
衛星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沉默,遲疑著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探究。
“為了一幅八年前的舊畫,你特意追到這窮鄉僻壤來,還引來了這麼多人的追殺。”
“想來,當年在歸靈山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吧?”
“而且,你應該也是朝廷中人,對不對?”
“那轎中人,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李景隆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掠過破舊的木桌,帶起一陣微風,吹得燭火輕輕搖曳。
他望著衛星河,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激,沉聲說道:“多謝了。”
說罷,他再次開口,語氣依舊誠懇:“跟我去京都吧。”
“我向你保證,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鄭重的承諾。
可衛星河聽了這話,卻毫不猶豫地擺了擺手。
枯瘦的手掌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度,語氣淡然得近乎決絕:“不必了。”
“我之所以願意和你說這些,不是為了你的承諾,也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
“隻是因為,這世上,終於還有人能看懂那幅畫。”
“懂我當年畫那幅畫時的心境...僅此而已...”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緊閉的雙眼,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酸。
“眼睛既然已經瞎了,那便是命中註定。”
“這樣也好,看不見這世間的汙濁,也看不見這世道的不公,倒也落得個清淨。”
“更何況,我並冇有幫到你什麼。”
“無功不受祿,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衛星河微微頷首,抬手抱拳,語氣裡帶著一絲文人的傲骨。
聽聞此言,李景隆不由得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雙目失明的落魄之人,心中竟生出幾分動容。
衛星河雖然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昔日的榮光,卻從未失去過骨子裡的那份傲骨。
他不是苟且偷生,不是混吃等死。
而是曆經千帆之後,真正看淡了這世間的功名利祿,榮辱得失。
這樣的人,值得他的一份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