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李今越問道:“既然咱們都說到這了,那以陛下對遊牧民族的瞭解,也先會優先進攻九門中的哪座城門呢?”
朱棣聞言輕笑,聲音裡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自信與篤定:“若是朕,朕當優先進攻德勝門。”
“哦?為什麼?”李今越饒有興致的追問。
“很簡單。德勝門乃北京正陽之門,其得失直接關乎京師將士的士氣。”
“此外,德勝門外是開闊平原,無山川河流阻礙,最適合騎兵集團衝鋒,能將騎兵優勢發揮到極致。而門內又是京師核心,官署、糧倉、軍械庫雲集,且靠近皇城。一旦攻破,既能掠奪補給,又能直接威懾我大明統治中心,動搖守軍軍心。”
“其三,也最重要的一點,此處不止地形適合部署騎兵,還距離居庸關近。此刻阿剌知院正在猛攻居庸關,若他得手,便可直下支援也先,並切斷北京至宣府的聯絡。屆時瓦剌便打通了從草原到居庸關再到京師的路線。換做是朕,自然會主攻德勝門。”
李今越聞言也是點了點頭,笑道:“嗯,陛下的分析分毫不差,顯然於少保也是這麼想的。”
“但他為了逼著也先將主攻方向放在德勝門,還在彰義門建立了前突陣地。彰義門乃金國舊都遺留,雖不在京師九門之列,身處城外,可它恰好與西南的阜成門、西側的西直門形成了防禦銜接。如此一來,瓦剌便會傾向於繞開地形複雜的西南,一頭鑽進明軍為他準備好的德勝門陷阱裡。”
朱棣聽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打仗,就是要算無遺策,將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當時,也先並未急於攻城,他先是派人前來議和,企圖引誘於謙、石亨這樣的明軍高層出城談判,好搞偷襲,擒賊先擒王,使明軍群龍無首。”
“可於少保看穿了也先的伎倆,隻派了兩個不見經傳的小官去應付。也先見來者並非重臣,便知算盤落空,於是在十月十三日,當即集中主力猛攻德勝門。”
聽到此處,朱棣眼睛頓時眯了起來,仔細聆聽。
“於謙也派出小隊主動迎戰,隨即佯裝敗走,以誘敵深入。瓦剌軍取勝心切,派了萬餘精騎追擊,當他們一頭紮進明軍設伏區域時,範廣一聲令下,火器齊發!也先的弟弟孛羅、大將卯那孩當場陣亡,瓦剌軍陣型大亂,指揮失靈。石亨當即領兵殺入敵陣,奮勇斬殺,瓦剌軍大敗而歸。”
“好!打得好啊!”朱棣聞言猛的一拍大腿,憋屈了這麼久,總算是聽到一樁振奮人心的好訊息了!
李今越也是滿臉笑意,繼續說道:“德勝門首戰失利,也先不甘心,又調集兵力猛攻西直門。當時,為大明效力的蒙古將領孫鏜身先士卒,率軍出城迎敵,親手斬殺數名瓦剌先鋒。”
“瓦剌軍見他勇武,佯裝敗退。孫鏜立功心切,不慎被引入了包圍圈。等他發覺不妙時,為時已晚,隻能且戰且退。”
“當他退到西直門城下,想入城暫避,守城將領卻因於少保‘城外軍禁止入城’的命令,不敢開門,隻能讓城頭將士用火器拚命掩護。”
“而就在孫鏜即將為國捐軀的時候,石亨的援軍終於趕到,一舉擊退了瓦剌軍。”
聽到這,朱棣總算是鬆了口氣。這孫鏜雖謀略稍欠,但勇武過人,此等將領若是在此刻折損,對大明而言也是莫大損失,冇事就好。
“一天後,也先捲土重來。他大概覺得彰義門是軟柿子,便下令主攻此處。”
“然而,此刻的明軍早已嚴陣以待。火銃兵列於陣前,弓箭手與步兵次之,而最後則是由數百名‘報效內官’組成的騎兵在後壓陣。這‘報效內官’就是太監嘛,可見當時大明已是全民皆兵,能上的都上了。”
聽到此處,朱棣心中百感交集。
好啊,都是我大明的好兒女,好百姓,好將士,好……好太監?
朱棣感覺“好太監”這三個字從自己心裡過一遍都覺得有些彆扭,但不論如何,人家能在大明生死存亡的時候,披甲上陣,朱棣心中是真的感動了。
而此刻,李今越並不知朱棣心中糾結,隻是繼續道:“當時,瓦剌軍逼近,明軍銃箭齊發,密集的彈雨箭雨讓瓦剌騎兵攻勢一滯,下意識的後撤。可問題就出在這裡,當時,明軍陣中有很多是臨時組建的部隊,紀律性遠不如正規軍。”
“那些負責壓陣的內官騎兵,一見敵人後退,還以為瓦剌軍是真敗了,不聽號令,嗷嗷叫著紛紛開始縱馬追殺,這一下可就壞了事!”
“他們正中瓦剌軍下懷,人家直接就殺了個回馬槍,在騎兵的衝擊下,明軍陣型大亂,節節敗退,副總兵武興中流矢身亡,全軍潰敗!”
聽到這,朱棣人又麻了!他孃的這些太監!朕剛感動了還冇片刻!你們怎麼又給朕捅出這麼大的簍子!這全軍潰敗,瓦剌軍要是衝進城裡,這可如何是好啊!
可此刻,李今越卻話鋒一轉:“當時,瓦剌軍衝到了外城的土城牆下,可大明的百姓們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在國家危難之際,紛紛挺身而出,無論男女老幼,皆爬上屋頂,史載為:‘居民升屋,號呼投磚石擊寇,嘩聲動天。’瓦剌軍一時之間,竟被手無寸鐵的百姓給生生擋住了!”
“恰在此時,王竑和太監福壽也率領明軍及時趕到,死戰之下,終於將瓦剌軍擊退!”
聽到這,朱棣又又又感動了,眼眶甚至有些發熱。關鍵時候!果然還是咱大明的老百姓靠得住啊!
他看看這些以磚石護國的百姓,再想想那個隻會叫門的朱祁鎮!他孃的!一個大明皇帝!身上的骨氣連一群大字不識的平民都不如!
朱棣不由得嫌棄地直呲牙,心裡暗下決心:等咱回去!就給百姓免稅!咱現在有的是金山銀山!永遠花不完!
“就在彰義門激戰的同一天,阿剌知院猛攻居庸關受阻,蒙古聯軍遲遲不至,也先部隊士氣大減。而且此刻,各地勤王部隊正源源不斷朝著京師開來,也先怕歸路被斷,腹背受敵,隻能在十月十五日,下令全軍向紫荊關方向撤退。於謙當即下令開炮禮送’也先大軍!,並派出部隊追著給也先‘送行’。”
“宣府總兵楊洪,雖未趕上京師決戰,但此次勤王,他率軍與居庸關守軍彙合,合兵兩萬,與範廣、孫鏜一道,在固安大破敵軍!”
“石亨更是親率一路精兵,死死咬住也先主力,一直追到清風店,打得瓦剌軍潰不成軍,史載‘得歸者才十之二三’!”
“經此一役,也先在蒙古諸部中的威望一落千丈,逐漸失去了對瓦剌的控製。戰後不久,脫脫不花在未通知也先的情況下,便遣使與大明通好。至此,北京保衛戰終告結束,大明轉危為安。”
聽到此處,朱棣長長的舒了口氣,可他隨即又想了起來,問道:“今越,那朱祁鎮呢?”
聽到這茬,李今越的語氣裡透出幾分無語:“唉,北京保衛戰後,朱祁鈺改元景泰。”
“至於朱祁鎮嘛,自然是被也先帶回了草原,開啟了他開開心心、嗨嗨皮皮的留學生活了唄。當然,咱們對他這段草原生活要分開看,畢竟蒙古的《黃金史綱》和明朝的記載,出入還挺大的。”
“在《蒙古黃金史綱》裡說:‘正統皇帝被配嫁了一個稱作摩羅丫頭的妻子。’還說:‘那大明皇帝被擒後,士卒欲殺之,刀不能入,拋於水中不沉。遂更名禿小廝,遣至額森?撒米爾家為役。’這個就比較有點誇張,真假難說。”
“而明朝這邊的記載,那朱祁鎮留學的小日子就好過多了。”
“雖說跟在北京冇法比,但也先還算夠意思,給朱祁鎮安排上了‘小暖車,大皮襖,一天三頓吃燒烤’的生活,瓦剌每日給他‘進羊一隻,五日七日設宴一次,日進牛乳馬乳’,甚至在他生日當天還‘進黃蟒龍貂鼠皮襖,殺馬做筵席’。另外,在《否泰錄》和《中國誌》裡還記著,也先甚至想過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他。”
聽到這番話,朱棣的火氣又上來了。合著這孽障捅出這麼大的禍事,害死了那麼多大明將士,坑死了滿朝文武!結果跑到草原上,反而冇吃什麼苦頭?!
他現在倒真心希望那《黃金史綱》裡寫的纔是真的了!
李今越繼續說道:“雖說日子不算太苦,但草原生活跟他當皇帝時終究是天壤之彆。”
“其實早在他被俘的第二天,他就寫信給京城,希望能用‘九龍、蟒龍綢緞及珍珠六托盒、金二百六、銀四百兩自贖’。而他留學一個月後,景泰帝也曾寫信給也先,期望能用外交手段把這位太上皇要回來。”
聽到這裡,朱棣沉默了下來。這孽障再可恨,畢竟也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鈺這麼做並無不妥,否則大明顏麵何存。但一想到朱祁鎮那自私自利的性子,朱棣就止不住的擔心他回來後再度搞事。
於是他沉聲問道:“也先答應了?”
李今越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