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越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那股鬱結之氣儘數吐出,隨即再度開口:“然而,這一切還未結束。公元786年,唐德宗貞元二年,吐蕃因未能得到安西、北庭二地,惱羞成怒,再度與唐朝開戰,新一輪的猛攻,湧向了沙州敦煌的城頭。”
“而此時的敦煌城內,早已彈儘糧絕。”
“不久,沙州淪陷。”
“然而,噩耗還未結束。同一年,長安才得知,為大唐堅守北庭二十餘年的大都護李元忠,已在兩年前溘然長逝。朝廷隨即下旨,由伊西北庭節度留後楊襲古,接任北庭大都護之位。”
“三年後,公元789年,吐蕃聯合葛邏祿,兵鋒直指北庭。北庭守軍在堅守至第二年四月後,終究是再也撐不下去了。楊襲古隻能率領殘存的兩千將士,退守西州。北庭,就此失守。”
“後來,楊襲古試圖聯合回紇(這時候其實已經改名回鶻了),收複北庭,卻被吐蕃擊敗。他麾下僅剩數百人,隻得隨回鶻退入其牙帳,意圖東山再起……可他最終,卻被捲入回鶻的內鬥,死在了異國他鄉。”
“楊襲古死後,失去統帥的西州,最終,於公元792年,徹底失陷。”
“至此,大唐在北庭、河西二地的守軍,已儘數覆滅。而安西……也徹底孤立無援,同時,失去了那條唯一可以連接長安的回鶻道。”
“從此以後,長安,再未收到過來自安西的訊息。”
話音落下,李世民再也抑製不住,他悲痛的長歎一聲,流著淚,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身下的沙發,他強忍著喉頭的哽咽,不讓哭聲溢位,可那劇烈顫抖的肩膀,卻早已泄露了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愴。
多好的兵啊!多好的將帥啊!
他們,孤懸萬裡,冇有糧草,冇有補給,冇有援兵,隻能自力更生。即便如此,他們依舊為大唐死死守住了西域,直到流儘最後一滴血。
可他們,就這麼冇了!就這麼冇了啊!
“自河西走廊陷落後,吐蕃在西域各地的攻勢隻增不減,可西域的大唐將士們並未就此投降,他們依舊奉李唐為正朔,他們互相聯合,一起在離家千萬裡的西域不斷的作戰,堅守著西域的土地,吐蕃的每一次進攻,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隻要有他們在的地方,唐旗始終不倒。”
李世民聽著這段話,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
他的兵,他的民,在那樣無望的境地裡,依舊堅持抵禦著吐蕃的進攻,日夜盼著王師西來。
可那個孽障!唐德宗!竟然還想過要放棄他們!
若是那道旨意真的傳到了西域,那些軍民該會何等的寒心!他們會如何看待自己用生命守護的大唐!
那個孽障,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義士的心嗎!他如何對得起這些軍民們數十年的付出!
“西域的將士們,完全有機會找到各種各樣的出路。他們可以投降,換取一個安穩的下半生。他們也可以像五胡亂華時期的乞活軍一樣,靠劫掠填飽肚子。”
“可他們冇有。”
“他們守住了大唐最後的榮耀,選擇了最艱難的守城。他們冇有援軍,冇有補給,更冇有新的兵源可以補充。他們每一次戰鬥,都會在多出幾座新墳,每一次寒來暑往,都會在鬢角添上幾根白髮。而陪伴他們的,隻有漫天的黃沙,和無休無止的廝殺。”
聽著這樣的描述,天幕下的人們早已是淚眼婆娑。
[太苦了,這樣的日子,他們是怎麼……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他們守住的不隻是大唐的城池,更是大唐的風骨,是大唐的魂。]
[冇有援軍,冇有補給……我都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他們當時該有多絕望。]
“而安西軍在這些年中亦是如此,就這麼堅守著。他們冇有長安流通的貨幣,就自己鑄幣。他們不知道在大曆十四年,唐代宗就已經駕崩,更不知道大唐早已不再使用大曆元寶。他們還在使用著‘大曆十五年’的年號,鑄造著大曆元寶。”
“直到建中二年,西域唐軍的使者再次曆儘艱險聯絡上唐庭,他們才知道,原來年號早已更迭。於是,他們又鑄造了建中通寶。而這些錢幣,也成了他們留給我們後世,同時也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曾經堅守過的,最好證明。”
“而到了公元792年,北庭的失陷,也預示著此刻的安西軍,連最後的友軍也冇有了。他們,徹底的孤立無援,從此,再無訊息傳回長安。”
“唯有唐代高僧悟空,在公元788年至790年間,自天竺返回大唐後,寫下的回憶錄中提到,他路過安西時,在疏勒見到了鎮守使魯陽,在於闐見到了尉遲曜和鎮守使鄭據,在龜茲見到了安西大都護郭昕,在焉耆見到了鎮守使楊日佑。而這,也是安西軍在史籍文獻中,最後一次清晰的記載。”
“後來,考古出土的於闐文書中曾記載,公元802年,回鶻進攻疏勒。稱另有大唐將領羅提傑,率軍兩千意圖進攻於闐。由此可以推斷,在公元802年時,於闐、焉耆、疏勒,可能已經被吐蕃攻陷。但龜茲,還在安西軍手中!大唐的旗幟,仍然還在安西的土地上飛揚。”
“到此時,安西軍的將士們,已經堅守安西四十餘年了。可他們,也從未放棄,甚至還在尋求主動出擊的機會!”
說到此處,李今越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念道:
“少年隨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冇。”
“五六十年訊息絕,中間盟會又猖獗。”
“眼穿東日望堯雲,腸斷正朝梳漢發。”
“近年如此思漢者,半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孫子學鄉音,猶話平時好城闕。”(唐-元稹-縛戎人)
詩句落下,李世民再也繃不住,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他顫抖著聲音,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他最不敢問的問題。
“最後呢……最後,安西的將士們……如何了?”
李今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二鳳陛下,安西軍的結局,我想您是知道的。或許郭昕將軍,和安西軍的將士們在死守安西四鎮多年卻苦苦等不來援軍後,他們,也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可他們卻依舊選擇了堅守。”
她頓了頓,給了李世民一個喘息的時間,而後,才說出了那個最終的答案。
“不過,現代學者根據白居易和元稹的詩文推斷,安西軍與郭昕將軍,最終全軍陣亡的時間,為公元808年,唐憲宗元和三年。”
隨即,李今越發出了一聲歎息,輕輕念道:
“苦守四十載,不見漢家旌。”
“萬裡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聽到這最後的講述,與那一句“儘是白髮兵”,李世民緩緩的閉上了雙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幅畫麵。一座在風沙中矗立的孤城,城牆之上,一位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穿著早已破爛不堪的唐甲,拄著步槊,渾濁的眼睛卻依舊固執地,望向東方。
隨後,李世民緩緩的張開雙眼,那雙赤紅的眸子裡,淚水再度決堤,他顫抖著,將胸中那口濁氣緩緩吐出,喃喃的念道:
“萬裡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從青絲,到白頭。
他們等了大唐一輩子,可終究,冇有等到大唐來接他們回去。
隨即,他再度望向了螢幕:
“將士們……抱歉……大唐,來晚了……”
而此刻,螢幕上的小女俠也已走到了那座古舊的城門前。
隨即,她抬起腳步,緩緩走入城中,清冷的聲音,彷彿是替另一個人,向著孤城內的將士們說道。
“我(朕)……來接你們回家了。”
城內的時光,彷彿被定格在了城破的那一刻。
街道上,巷弄裡,到處都是激戰的痕跡。一個個頭髮花白,甚至全白的老兵,身著破碎的唐甲,手中的橫刀早已捲刃,卻依舊圓睜著雙眼,身體定格在衝鋒的路上。
他們的敵人,是那些裝備精良、身強力壯的吐蕃軍。
可這些白髮蒼蒼的唐軍將士臉上,卻冇有絲毫的恐懼與退縮,隻有至死不休的決絕。
小女俠沉默地走在這片凝固的戰場上,仔細的看著周圍的一切,將每一張佈滿皺紋卻依舊剛毅的麵孔,深深地刻在心裡。
直到,在一片狼藉之中,她再度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顏色。
那是一杆軍旗。
一杆矗立不倒的大唐軍旗。
小女俠走上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準備將那麵軍旗鄭重收好。
然而,就在她觸碰到旗杆的那一刻,一股洶湧而陌生的記憶,瞬間湧入了她的腦海!
而天幕下的人們,也隨著她的視角,再一次被拉入了那段被塵封的曆史長河。
畫麵流轉,不再是血與火的戰場,而是一座堆滿了糧草的倉庫。
倉庫內,一群同樣身著唐甲的將士們,正圍在一起,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喜悅與激動。
他們圍坐在一起,就著昏暗的油燈,一筆一劃地寫著家書,期待著這薄薄的紙張,能跨越萬裡黃沙,被帶回日思夜想的長安。
有的將士一邊寫,一邊咧著嘴傻笑。
有的將士,則是不住地用手背抹去滾落的淚水。
然而,還不等天幕下的眾人將這些鮮活的麵容一一記下,一聲劇烈的爆炸轟然響起!這突如其來的戰火,瞬間將這片刻的溫馨與希望徹底打斷!
隨即,畫麵戛然而止,一切都被定格。
而那些尚未寫完,承載著無儘思唸的家書,也就此在沖天的火海之中,被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