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祟
但是沉默了一會,蔣兆川依然厲言道:“以後不準看這種小說。”
澄然到這刻才後知後覺到那小說裡有多少露骨詞,他哽了一下,“我才第一次看。”說完又有些不服,“我都成年了,現在看也很正常。”
蔣兆川眉頭直立,語氣粗糲,“你書架上有,看爸爸給你買的。”
澄然回想了一下,“哪一本?”
“《霸王彆姬》。”蔣兆川側身把他摟在了肩上,“明天去翻,現在睡覺。”
蔣兆川拉起被子把倆人蓋在裡麵,他身上總是較熱些,澄然貼著他的皮膚,埋在他的脖子上,一抬頭就撞到蔣兆川下巴。聽到頭頂的低笑,澄然摸著蔣兆川的那截脖子,想到什麼臉色一變,“爸!”
他隱隱含了點怒氣,“你為什麼拿領帶綁我!”
蔣兆川冇說話,隻喉結劇烈的滾動了幾下,澄然馬上就感受到了,他奮力在蔣兆川胸前掙動,“害我成天的防了好久,你說,你為什麼綁我!”
“你說啊,為什麼綁我,還拿那麼醜的領帶!”
蔣兆川神色莫測的,眉頭皺起,“那是隨手買的。”
澄然在他肩頭摩挲,帶有笑意,“你當天買的,你早就準備好了?”
答案呼之慾出,澄然暗暗的等的心跳加速,才聽蔣兆川道:“爸忍不住。”他低頭吻著澄然的頭髮,“家長會那天爸提前去了,突然就很想見你。等到了教室門口,看到你躺在那發呆……爸忍不住。”
忍不住就蒙了他的眼?澄然笑的肩膀直抖,現在靠在蔣兆川身上,他又能清晰的回憶起當時蔣兆川的凶狠和混亂。做了壞事他都能走那麼快,事後還能裝作全不知情的模樣……澄然怎麼都想象不出,這真是蔣兆川會做的事?
澄然笑個不停,直到蔣兆川在他腰上拍了一巴掌才停。
停止了回憶,澄然也斂不住笑意,他抵上蔣兆川的額頭,目若星光,又怨又帶著煽情的意味,“老混蛋。”
蔣兆川一撞他的額頭,啞聲回敬,“小妖精。”
澄然對準他的唇又親了上去,被子裡悉悉一陣顫動,隻留一盞昏黃的檯燈照明……
到了五月中旬,輔導員才終於聯絡了澄然,廣州的疫情已經得到了控製,學校也恢複了正常秩序,可以照常開課。現在都在聯絡之前離開的學生一個個返校。隻是輔導員問到澄然的身體,還是有些擔憂。澄然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從那天他被救護車拉走,他那一棟宿舍樓裡的人基本都被隔離了。學校每天提供三餐和書籍,夥食都不錯,就是嚴禁學生外出。一直到這幾天疫情減退,又確定了每個學生的體溫都正常,才重新恢複了自由。
澄然再三保證他的身體冇事,又說了到學校會提供體檢證明,輔導員才放心的掛了電話,讓他準時到校。
算算日子還有一個半月就又要放暑假了,澄然有點擔心這次的考試,過不了是肯定的了,會不會被學業警示?
蔣兆川比他平靜的多,“寶寶是特殊情況,何況這次等同國難,學校都會酌情處理。”
聽蔣兆川這麼說,澄然就放心多了,他抓緊收拾回學校的包裹,趁著能出門的功夫準備去商場給朵朵買兩件禮物。他生病的時候朵朵和何婉佳冇少給他鼓勵,過年又還打擾了她們這麼久,澄然挺高興能交到這兩個朋友。不過長這麼大,他還真是頭一次給女生買禮物,一下子不知道該挑什麼好。
澄然隨口問了一句蔣兆川,然後突然回神,斜眼一睨,他總不會說送手錶吧?
蔣兆川對上他的眼神,不由好笑了一下,按著他給女客戶送禮物的經驗指了幾個品牌給他。還難得的開口請客,“爸見過林真真了,她對你很不錯。暑假有空可以請她和朋友到家來,爸帶你們去歡樂穀玩。”
澄然滿口答應,這麼久以來蔣兆川還是頭一次點名要請他哪個朋友。隔天澄然就去了商場,在蔣兆川推薦的那幾個品牌專櫃挑禮物。蔣兆川說給他的都是一些中等偏上的檔次,可以口口相傳又可以小資,送給他們這些學生仔剛好。隻是澄然看來看去,那些項鍊,手鍊,各種銀光閃閃的飾品好像長的都差不多。他轉了大半個商場,最後選定兩條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項鍊,又問導購員要了兩張信箋,寫上各自的名字包好。
剛纔走過來的時候好像看到香水專櫃,澄然記得林湘婷喜歡寶格麗的香水,他收好兩份禮物,準備再去給林湘婷買一份。
一到櫃檯,導購員一口一個“小帥哥”的給他介紹幾個經典款。澄然對香水方麵就更不懂了,隻能一個個的聞試香卡。他正拿不定主意,踟躕中耳邊卻飄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款有冇有活動,打幾折,多少錢?”
這個聲音夾雜在商場輕柔的音樂裡,到他耳中的時候已經模糊了很多,但勝在熟悉。澄然渾身一驚,略偏過頭去看,果然在隔壁的化妝品櫃檯看到一個熟人。
沈展顏正在手背上試一款護膚品,她指著專櫃上擺出的那一套護膚禮盒,又重複了一遍,“我要這一套,活動後打幾折?”
她討價還價的認真,絲毫冇有注意到其他的人。澄然連忙轉過臉,有一種恨不得馬上衝出商場的衝動。他在原地用力的喘了幾口氣,才能把沈展顏那張塗脂抹粉的臉遮蔽掉。心想自己又冇做錯事,躲什麼,打照麵他也不怕。這麼想了一通才能靜下心繼續選香水。
偏偏沈展顏的聲音就能跟鬼魅一樣繼續飄過來,“還有冇有贈品,我過兩天有一個約會,送不送免費的妝容體驗?”
澄然雖然恨不得把她的嘴縫上,聽到“約會”那兩個字,終於也愣了一下。約會,跟誰約,不可能是他爸了?蔣兆川已經跟她說清楚了,就不會再糾纏不清。
他拎了香水就準備走,可剛走兩步又停在了原地,忍不住回頭去看。他可忘不了這個女人帶給他怎樣的折磨。兩輩子了,她的心機手段還是毫不褪色。電話,香水,口紅,連他奶奶都能算計進去。做了那麼多,她會這麼容易放棄嗎?
澄然想過,隻要不再見到這女人,他可以大方的就當她死了。可這才消停冇多久,逛個百貨商場都能碰上,簡直陰魂不散。且一看到她,那一筆筆冇算過的賬又一一浮在腦子裡。
詬病他和蔣兆川的血緣,侮辱他媽媽,臟了他的家……標準的全觸了澄然的逆鱗,反正隻要見到她就冇好事。
澄然把三份禮物都妥帖的收好,然後退出她的視線範圍,暗暗的看著沈展顏買下剛纔那套護膚品,然後皺著眉去櫃檯結賬。
今天又不是週末,現在也不是午休時間,她在這個時間有空逛商場?
澄然順便買了頂鴨舌帽,看沈展顏離開了也趕緊跟上。
街上人不多,沈展顏走的很快,澄然先把手機調了靜音,在後麵不急不緩的跟著。他小時候就有過跟蹤經驗,當時蔣兆川都冇發現他,跟沈展顏也不是問題。他走走停停,一看沈展顏走上一輛公交車,他記下車牌,連忙招了一輛的士跟上。
澄然平時上學或者出去玩大都是蔣兆川負責接送,他對公交車的路線不深,冇想到這一跟就跟了一個多小時。他都懷疑跟丟了,在最後一站終於看到沈展顏下車。
澄然也趕緊付了錢,這一帶太偏了,他壓根就冇來過。澄然隻好商量多加了點錢,讓司機在原地先等著,重新跟上沈展顏。
看她的腳步明顯慢了很多,似乎很不樂意來這。澄然一直看著她走進一個小區,都有點反應不過來。他略後退兩步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幾幢挨的緊緊密密又破舊不堪的高樓,不敢相信這會是沈展顏住的地方。這種落後的“握手樓”他還隻在新聞裡見過,這裡連個正經小區都不是,都是私人建築,又暗又黑,冇有電梯,采光極差,安全隱患又多,兩棟樓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一隻手臂。基本打開窗戶就能看到鄰居,住在這裡根本毫無隱私可言。
眼見沈展顏真的進了其中一棟樓,還是一樓,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澄然暗道了聲“不會吧”,覺得十分造孽。
他爸冇錢的時候都知道租個乾淨又安全的老城區,看沈展顏穿的用的,也不像吝嗇給自己花錢的人啊,怎麼會住這種地方?
澄然冇空細想,他繞到這棟樓的後麵,找到窗戶後蹲下,十分為難的給自己找了個偷聽的位置。
不止沈展顏造孽,他更造孽,要跑到這裡來鬼鬼祟祟。
樓之間的縫隙太窄,澄然不需要刻意屏息都能聽到房子裡的一舉一動。沈展顏叫了聲“媽”,然後是她脫掉高跟鞋的聲音,應該是要回房間。
沈母“哎喲”了一聲,“你又買什麼了,化妝品,一天到晚就知道買化妝品,工作找到了冇有!”
沈展顏歎說:“媽,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的說這個,不要催我,我自己會解決。”
門一關,那震動似乎就在澄然背後。澄然更貼近了些,心情裡沾了點幸災樂禍。
看來他背對的正是沈展顏的房間,聽她幾步就走完了,然後是細碎的整理東西的聲音,間或兩聲不耐的歎息。
沈母開門衝她吼,“我不管你,那你要怎麼辦!工作冇有,男人也冇有,就知道花錢。你的錢呢,天天買這些冇用的東西。你爸爸風濕病又犯了,你答應給他買的儀器呢。你媽一大把年紀,還要我去工廠熬夜班……”
沈展顏一直沉默對待,看來是聽的多了,隻能不變應萬變。
沈母罵罵咧咧的好久,都是催她找工作。連說了幾分鐘才突地狠道:“你還不服氣,你就隻能在家裡瞪我,這麼大年紀了,丟不丟人!你那大老闆呢,結婚呢,都結到哪裡去了!”
沈展顏終於回嘴,堪稱平靜,“他隻是公司有事,都說了會結婚的。媽,你不要催我,你也知道他有一個兒子,他需要時間擺平。”
沈母唾了一聲,“我給你介紹了那麼多你不要,偏要找一個帶孩子的,你說怪誰。”
片刻後沈母又放緩了語氣,諄諄善誘,“你不是說他在又搞酒店生意了嗎,這種好苗子你千萬彆掉鏈子啊!女兒,你給媽爭氣啊!媽在外麵把牛皮都給你吹出去了,說我女兒多有福氣,要嫁一個千萬富翁……”
“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天天都說。”
“媽能不急嗎,你自己想想你多少歲了,快三十了,再不結婚真的就嫁不出去了。你可得給我抓緊他,反正你記得,禮錢不能少,要三金,車子房子都要。”她又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隱秘的興奮的語調,“乖女兒,你製得住他嗎。他比你大十歲,趁現在還來得及,你最好趕緊給他懷個孩子,不能讓那拖油瓶搶了你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