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然 052

百倍

林湘婷眼圈也是一熱，她放慢腳步的先靠過去，“然然，現在太晚了，你看路上還有車，你先跟阿姨回去好不好？”

“那不是我家，我不回去，我回去乾什麼！”澄然嚐到說話間口腔裡的血腥，痛的幾乎直不起腰，“他已經不要我了，冇有我的位置了。”

林湘婷慢騰騰的走到他麵前，伸出一隻手去，先一把抓住他，總算是緩了一口氣，“你爸爸是氣糊塗了，你看剛纔，他照樣是連我也想打。”

澄然抬起手想扒開林湘婷的手指，倒是給她把手反握。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股股冷風捲著地上的塵灰，吹的她髮絲散亂。林湘婷苦笑道：“你看，阿姨還是光腳追過來的，你要是再跑，阿姨再追，踩到什麼東西怎麼辦？”

果然，看林湘婷平時那麼注意儀態的一個人，現在卻提著高跟鞋，光腳跑的風度儘失。澄然吸了吸鼻子，由衷的問道：“我有多討人厭，我是不是那麼討人厭。他竟然又要瞞著我結婚，他想儘辦法，就是不要我！”

林湘婷柔聲道：“剛纔那種情況，你們倆都太沖動了。我們先回去，你看，天都快下雨了。”

原來從剛纔起冷陰陰的感覺就是氣溫的驟變，夏日裡的雷陣雨本就是常態，現在涼一陣，風一大，陣雨馬上就要來了。

林湘婷四處找起出租車，“好，不回去，那去阿姨家總可以吧。”她張望了半天，總算在前邊路口看到一輛車燈閃爍，她從包裡抽了張麵紙幫澄然把臉擦乾淨。攔下車，正打開車門的時候林湘婷往身後一看，隻能先把澄然推到車上，再揹著他朝蔣兆川做了個手勢，示意讓她先帶人回去。

他們剛坐上車冇多久，果然雲層湧動，疾風吹的四周景物簌簌而動，看起來風勢很大。又過了一會兒，隱約能聽到悶雷聲，頗有點電閃雷鳴的前兆。十幾分鐘後，的士纔到林湘婷住的小區，一下車陣雨就倒灌似的往下落。倆人跑的再快還是被淋到了，林湘婷看這暴雨疾來的情勢，估摸著蔣兆川還是不會來了，隻能留澄然先住一晚。

等帶澄然上樓進了屋，林湘婷終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她先一指洗手間，“要不要先去洗澡？”

澄然隻是找了個乾爽的地方坐下，半邊身子都濕了，整個人魂不守舍的，看著讓人擔心。

林湘婷隻能找了條毛巾給倆人擦了擦，到了自己家裡，剛纔在外麵不方便說的話纔好開口，她先是給澄然倒了杯熱水，斟酌了道：“然然，你剛纔太沖動了。有些話，真的說的不對，這樣隻會把你爸爸越推越遠。”

澄然抬起通紅的眼睛看向她，“他已經不要我了，還管我發什麼脾氣！”

林湘婷也不禁扼腕，“可是你爸爸決定了結婚，你和我又能怎麼辦呢！畢竟，他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你長大了，他就老了，他需要一個人陪他走完下半輩子。雖然那個女人我也不太喜歡，可是我們都介入不了他的人生。”

“那我呢，那我呢！他為了彆的女人不要我！”

“然然，愛情和親情是分開的呀！他結了婚，你也照樣是他的兒子。我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你爸爸很愛你，非常愛你，他不會為了任何人不要你。”

澄然抱住頭不忍再聽的樣子，“我知道，你們大道理我全都聽過。可是我不準，我不要他結婚，他所有的感情都是我的！”

林湘婷被他的話震的一駭，她足足愣了一分多鐘也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幾番張了張口，都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然然，你這……”

恰巧這時候有人敲門，林湘婷像得了救命稻草一樣趕緊跑過去開門，嘴裡還順便喊著，“來了，來了。”

大門一開，陣雨聲伴著淡淡的冷雨氣息直麵撲鼻。林湘婷定了定神，驚訝的看著門外淋的滿身雨水的蔣兆川，不確定道：“老闆？”

蔣兆川看起來疲憊又焦灼，衣服濕淋淋的在往下滴水，平日裡梳的一絲不苟的發也落了下來。他的皮鞋上全是汙水，人甚至站不直，肩膀鬆垮，半分氣勢也無，隻剩一身冷雨的狼藉。

林湘婷差點冇把這臟兮兮的像個流浪漢一樣的男人認出來，她好半天才呐呐道：“不是說瞭然然先在我這麼，你不用這麼急。”

蔣兆川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著前方，林湘婷也馬上反應過來的讓出半個身子，把澄然在客廳裡的背影指給他看。

澄然馬上就被刺激到了，“你走，你走！”

他說話太急，疼出了兩分含糊之聲，蔣兆川麵上儘是悔意，“寶寶，跟爸爸回去。”

林湘婷忙道：“你進來吧，沒關係。”

林湘婷突然有些唏噓，以前蔣兆川工作忙，每次他出差，澄然有部分時間都是跟她呆在一起。而蔣兆川來接澄然，每每也都是在樓下等著，從來都不會上樓。冇想到他第一次進來她住的地方，卻是以這種狼狽難言的狀態。

澄然聽到腳步聲走過來，起身就要跑，蔣兆川喝道：“蔣澄然！”他一步就是一個水腳印，靠近的時候身上清冷的氣息倒逼的澄然不忍心動了，“寶寶，剛纔是爸爸不對，是爸爸不好。”他的聲音輕顫，“可是你怎麼能跟爸爸那麼說話！難道你不是爸爸生的，那你是什麼！”

蔣兆川僵硬的看著他，伸手摸了摸澄然發紅的那半張臉，“都是爸爸的錯。以後不要再這麼衝動，爸爸這麼愛你，你怎麼能跟爸爸置氣。”

澄然麻木的連哭都哭不出來，“你總是說愛我，可總是想法設法的離開我。你去結婚，去組織新家庭，那我呢！你現在說的好聽，可是等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時候，你怎麼可能還會記得我！你們高高興興的笑，我怎麼辦！你不要我了，我不是你的唯一了，我冇有家了。”

他猛地撞在蔣兆川胸口上，恨不能張嘴去咬，“我要我的家，你怎麼能把我的家給彆人！”他緊緊捏著蔣兆川的前襟，指縫裡全是漏出的水線，“你是想要我成全你們嗎，是來討我的祝福嗎！”

蔣兆川的眉頭幾乎全緊在了一起，眼底全是陰鬱的殘火，“爸爸跟你保證，隻會有你一個兒子。等你成年了，爸爸也會把所有的財產都給你。我有的，就全部都是你的。”

澄然被他刺的都不知是哭還是笑，“你想的真是周到，你每次都計劃的這麼好。你要結婚，你去吧，但是我不會祝福你們，你們也不準進我的家，我的家裡冇有位置給你們……憑什麼你們能帶著我的祝福去闔家美滿，然後留我一個人委屈……你怎麼說的出口，你怎麼能讓我成全……”

他終於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知道斷斷續續的重複“憑什麼”……耳畔一會是林湘婷的勸聲，一會是蔣兆川的歎息……然後急雨如錯珠，在他眼前閃過無數密集的光點。陣雨聲，轟雷聲，車鳴聲，時有時無的組出一個個瞬間……他都分不清擁著自己的懷抱是冷還是熱，恍惚著過了多久，他看到最熟悉的客廳，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是他的家。

兩個人身上都淋了雨，尤其蔣兆川更是渾身都濕透，冰冰冷冷的誰也溫暖不了誰。已經是淩晨了，父子倆在一片的萬籟俱寂中再度無言。燈光昏暖，相對默默，蔣兆川最後給澄然的，就是摸了摸他的頭，把他送回了小房間。

靜的可以聽到指針滴答的聲音，澄然坐在床上，愣愣的看著他的床頭燈。前世今生的兩番景象完美的重疊。他曾經也是這樣的鬨過哭過，訴儘他所有的委屈和愛戀，蔣兆川也給了他同樣的承諾，然後，就是堅定的離開。隻留給他一個空蕩蕩的房子。

時光從來冇有停過，他都不確定，現在到底是哪一個時間？

寥寂到能壓抑萬物的空間裡，低低的啜泣由門縫間蕩入，聽得人心口凝滯。蔣兆川打開門，看到澄然的那一瞬，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隨著那嗚咽驟冷了下去。

澄然倚著門框，氣息緩然，“你殺了我吧，乾脆殺了我吧！”

蔣兆川的臉色極是艱難，沉聲道：“寶寶……”

澄然的眼神空洞，淒惶的舉眸，“你敢不敢對我發誓，對蔣澄然發誓，如果你愛她，蔣澄然就會墮樓而死，死無全屍。”

蔣兆川的眼裡閃過幾縷瘋狂，“給我閉嘴！”

澄然卻潸潸的笑了起來，“我躺在地上，渾身的骨頭都碎了。可我不知道多高興，疼完之後，我就感覺不到了，我就不用感覺，你不愛我。但是我還是在想，為什麼你不出現，隻要你看我一眼，我就還能活過來！可是為什麼，我重新夢一回，你卻還是不屬於我！”

蔣兆川目眥欲裂，著實的怒了，他伸手想去捂澄然的嘴，卻抖的連手都抬不起來。澄然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語氣卻是格外堅持，“爸，你要拋棄我，那一定要完完整整的拋棄我，不要給我留一點餘地。”空氣中錯覺的幾乎流淌著他血液急促的聲音，“你說的一定要是真的，你千萬不要有一點點的愛我。因為哪怕隻要有一點，在未來的幾十年，你就會明白我現在多過你百倍的愛。”他的聲音漸漸軟弱下去，“那你就會後悔，你一定會後悔，你會問自己為什麼能把我推的這麼遠，為什麼冇有對我說哪怕一句。然後你會比我還痛苦，因為到那時候，你就再也冇有回頭的路了。”

他已然冷靜下來，慢慢的環住蔣兆川的腰，“爸，我愛你。”

蔣兆川的目光中有龐然到極致的悲慟，他的手掌緊緊覆著澄然的後腦，唇齒間是刀鋒一般的嘶啞，“你要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