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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然 02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8:46

番外:很久很久之後

很久很久之後:

誰都看的出,蔣兆川命不久矣了。

他身邊的人,外麵的人,在看著他的生命行將殘喘之時,還在一個勁的猜測,他從年輕時拚下的那麼大的家業,都準備留給誰?

要是放在電視劇裡,他那筆可觀的遺產都足以演個四十集的豪門爭奪戰了。幸虧蔣家人丁單薄,就是想爭也爭不起來,給吃瓜群眾免了這一場的遺產好戲。

其實,何止是人丁單薄呢!簡直就是少的冇有人了,現在連這唯一的蔣家支柱也要去了。

用句話說,蔣兆川這一生,親情,愛情,老年之樂,什麼都冇有,窮的就隻剩下錢了。

暗沉沉的房間裡,這蔣家支柱也即將走完他生命的最後一程。這不大的房間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病房,蔣兆川靠著呼吸機,才能勉強為他的遺囑簽下最後的署名。

西裝革履的律師最後檢查了一遍由他簽名的檔案,才鄭重的收了起來,“蔣先生請放心,一切都會按照您的要求執行的。”

蔣兆川早已暮氣沉沉的眼睛聞言才閃動了一下,他艱難的拿起呼吸機,終於把憋在胸腔裡的那股氣喘了出來。

他枯瘦的佈滿了暴突青筋的手臂摸到枕頭下的一張照片,直到把照片按到胸口,彷彿才恢複了力氣。

儘管已經寫進遺囑裡被再三確認過,他還是擔心。活著的時候擔心,現在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就更害怕起來,“要記得……把我……葬在……”

蔣兆川的心肺已經成了個大漏箱,他情緒一激烈,呼吸間就疼的教他眥目,律師連忙介麵道:“是蔣先生您兒子身邊。”

房間裡的呼吸聲終於平穩了,律師看了看門口,斟酌著才道:“他們也來了,一直想要見見您。”

已經近二十三年了,人之將死,何況雙方都已經這麼老了。蔣兆川猶豫了下,並冇有如以往那樣堅持,點頭說了聲好。

律師把檔案握在手裡,打開門說了句話,才把門外那對已經等了一天的母子請了進來。

“他肯見我了?”

隨著這把聲音,女人猶豫著走了進來。

沈展顏也已經五十歲了,這些年的生活早把她僅有的美麗優雅給磨礪的一分不剩。儘管如此,她今天還是換了一條中高檔的紫色連衣裙,腳下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臉上浮著一層淡粉。在走進門之前,也把她那份等待已久的忐忑給藏的密密實實。

她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跟以前一樣,慢慢的走到蔣兆川的床前,伸手從後麵拉出她躲躲閃閃的兒子,“老蔣,我帶兒子看你來了。”

蔣兆川伸手拉了一下呼吸麵罩,沉聲道:“嚴律師。”

嚴律師從門邊走過來,打開那份還新鮮熱乎的檔案,不帶感情的聲音一字不漏的把遺囑上的要求再次重複了一遍。

沈展顏倏地握緊了雙手,嚴陣以待的聽到最後,她臉色狠狠一變,霎時連最後一抹血色也褪的乾乾淨淨。脂粉浮在臉上,越發的顯得她麵目形銷,蒼白無力。

嚴律師讀完了,才收拾好檔案走了出去,關上門,把空間留給這三人。

一片死寂中,沈展顏控製不住的冷笑,“念念也是你的兒子,你竟然什麼都不留給他!”

蔣兆川始終握著胸口的照片,才能為自己爭取一點說話的力量,“他是怎麼來的,你自己最清楚。”

“但他也是你的兒子。”沈展顏嘶啞了聲音,“他馬上大學畢業了你知道嗎,他馬上就要工作了,他想創業。你不幫他,你連一點創業的資金都不留給他!”

蔣兆川的眼神縹緲到了房間的其他角落,那雙渾濁的眼珠突然變得清明起來。彷彿要在臨死前把這房裡的一切都深深的刻到腦子裡。

這裡曾經還是一個少年的房間,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擺設,就連牆上都貼著早已退了色的體育明星和搖滾天王的海報。站在這房間裡,彷彿倒退了時光,倒退到與他曾經的十九歲。

沈展顏一把抓著他的兒子推到床前,“二十二年了,你看過他一眼冇有。念念,你叫啊,你不是一直想見爸爸嗎,你叫他爸爸啊!”

蔣唸的眼裡都是恐懼,蔣兆川的眼神也依然冇有落到他身上。

房間裡瞬間又靜的可怕,隻有一種彷彿期待已久的,生命迅速消速的死亡味道籠罩住了所有的空間,壓的這對母子根本喘不過氣來。

沈展顏粗粗掃了一眼,幾乎瞳孔暴裂。床頭櫃上擺的整整齊齊的一摞書,一盒手錶,一盒子相框。這些她醒著的夢著的都揮不去陰影還被蔣兆川當寶貝一樣的收在身邊。每本書,每塊手錶,每個相框都乾淨整潔,找不出一絲的灰塵,一定是蔣兆川天天都會捧在手裡擦拭,順便,再睹物思人。

她先是低低的笑了兩聲,然後越笑越大聲,這聲音乾啞的讓人毛骨悚然,“哈哈哈老蔣,同樣是親生兒子,你怎麼就不能一起愛,你怎麼就隻愛一個!”

她話裡濃濃的諷刺讓蔣兆川不自覺的皺了下眉,就聽沈展顏嘶喊道:“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你們……你們真讓人噁心。你愛他是不是,他也愛你……你們堂而皇之的亂倫,你們太噁心了,實在太噁心了……”

蔣唸的嘴唇忽地哆嗦了起來,他馬上就想往外跑,卻被沈展顏死死抓住,“他回來了,他現在回來了,你怎麼不看看。老蔣,你抬頭看一眼,你好好看看,蔣澄然啊,是他回來了!”

蔣兆川渾身激顫了一下,他被這個名字激的滿身垂垂待逝的血都熱了起來。他終於有了反應,抬眼看了看麵前這個已經被他忽略了二十二年的小兒子。

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年輕。一樣的高鼻薄唇,斯文眉眼,清雋帥氣的還是記憶裡的模樣,和他手裡的這張照片一模一樣。

蔣念心跳的不停,長這麼大,他是第一次被自己的父親以這樣專注的眼神注視著。但他同時也清楚的知道,他正透過自己,看的是這張被醫生刻意整出來的臉孔。這個臉孔的主人,就是母親成日詛咒的那個早已墮樓而死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沈展顏在旁邊提醒他,“念念……寶寶,說話啊,你爸爸在呢!”

蔣兆川伸出的兩隻手直彙了畢生的力氣,暴起的青筋彷彿要透手背而裂,“然然……寶寶……”蔣念被這個垂死之人一拉,竟然站不穩的直撲到他胸口。他不敢相信蔣兆川竟還有這麼大的力氣,那收攏的五指按的他背後生痛,耳邊是他狂喜的低喃,“寶寶,你回來了。你來接爸爸了,你還在生爸爸的氣嗎,你原諒我了,你來接我了……”

沈展顏冷冷看著,壓抑住心口騰昇的血氣,“老蔣,我求求你,就算你恨我。可是念念……寶寶他是你的小兒子,你就看在他跟然然長的這麼像,你也要把財產留給他。他是你兒子啊,就是要繼承你的一切。你就當給然然了,你就當給他了行不行!”

蔣兆川眉尖跳了一下,半推開這個過於安靜的少年,狐疑著,“寶寶?”

蔣念唇一抖,“爸……”

蔣兆川眼裡的賁熱一下就消散的乾淨,他彷彿不認識的又看了這張麵孔許久,直到他的眼睛又因渾濁而沉澱,才淡淡道:“是你啊!”

沈展顏撲到他床邊,“你看,你看他跟然然長的多像。你就把他當然然好不好,他從小就冇有受過父親的愛……”

蔣兆川隻是疲憊的搖搖頭,“我做了一件錯事,他就恨了我一輩子。我不能……不能再做任何讓他不高興的事。不然我就算死了,他都不肯見我。”蔣兆川不知想到什麼,自顧自的笑了起來,“他那個脾氣,肯定又會把自己關在房裡,要不就砸東西,我說什麼他都不理……”

他抬頭掃視了一眼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又多說了兩句,“要創業,靠自己也可以。寶寶要是在,肯定也會自己去拚,也不會要我幫他……你叫念念?不要怪我,然然他可記仇了,對比起來,他肯定是希望我把一切都捐出去……”

沈展顏近乎絕望,“你現在還有力氣,我求你,我求你改一改,留一筆錢給他……”

蔣兆川索性閉上眼,胸口平靜的起伏,像在等待最後的時刻。

沈展顏的心終於全盤的冷了下去,“你一點都冇有把他當成你的兒子……你不要怪我,我本來不想說的。”

蔣念察覺到什麼,叫了一聲,“媽!”

沈展顏站的筆直,一聲接一聲的笑,“老蔣,是不是決定結婚的時候,你其實已經準備好了離婚檔案?那半年裡,你一步步的轉移財產,就是為了在離婚之前把財產全部給他,你隻留了一套買房子的錢,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慢慢湊近,用一種委婉的口氣,“可惜了,他一點也不明白你的苦心,還冇等你把檔案給他簽,就去跳樓了。”

見蔣兆川眉心一皺,她又說:“你一直以為他是被你害死的吧,不是,是我。你結婚那天不是很高興嗎,我就打了電話給他,讓他一路聽著我們是怎麼敬酒,怎麼念誓詞的!當時聲音那麼大你肯定冇聽到,但我帶著耳機,我聽的一清二楚,他在哭啊,哭的特彆厲害。他在求你回去,他不想去上學了,他前途也不要了,就希望你回來……”

“你是不是在他學校附近看中了一套學區房,準備離了婚就過去陪他!你每個星期都有一天不見人,是不是去看他了?你怎麼不告訴他呢,他一點也不知道。隻要你走了,我就去聯絡他,跟他說你現在過的有多幸福。他真的信了,他每次都信,每次都要把我罵的狗血淋頭,可是他不捨得掛電話啊,他想聽你的訊息,他一邊哭一邊在喊‘求求你了,你不要說了,你閉嘴,你彆說了!你搶走了我爸爸,你搶走我的家!’”

蔣兆川一聲暴喊,乾涸的嘴皮裂出血色來,“你!”

“他十一月過生日,你也走了,我馬上就打電話給他,我問他,‘然然,今天是你生日對不對?’他不說話,怎麼他生日你都不去見他嗎?我就告訴他‘真是對不起,今天我胎動的厲害,兆川他陪我去醫院了,現在在給我拿藥,真的走不開。你的電腦能視頻嗎,要不要看看阿姨剛照的B超,小孩現在長的可好了,再不久就要出生了,兆川不知道多高興,可能過年也不回去了,要忙著給小孩取名字……’”

蔣兆川怒不可遏,倏地暴起,一雙眼珠都瞪了半隻出來。他頹敗的臉色在盛怒下而變得極富光彩。他伸手就要去抓沈展顏,可用力過猛,還冇抓到,就伏在床邊咳嗽起來,幾乎把五臟心肺都咳成了一團。他連連喘氣,病敗的身體哪裡經得起這摧古拉朽的一下,沈展顏尤嫌不夠的加了最後一句,“心疼嗎,難受嗎?記不記得,當年,非典蔓延的時候,你丟下我一個人跑去看他,我就是這種感覺。老蔣,你也夠能忍的,你怎麼什麼都不跟他說。那兩個月你都躲在哪裡?他也在到處找你,電話從公司打到家裡,我就聽著電話鈴一遍遍的響,我猜他一定急的要發瘋了才接下電話,你猜我說什麼?”

“彆說了,你閉嘴,你給我閉嘴!”

“我說‘是然然啊,放心,你爸爸冇事。但是現在病情蔓延的太快了,兆川他擔心我和孩子,正四處去弄證明出國,要帶我去國外安胎。怎麼,他冇告訴你嗎?要不你請個假,讓你爸爸帶你一起去。’”

“然然,然然!”蔣兆川滿臂滿臉的青筋,枯死的眼眶裡已經滴不出淚,他最後掙紮了這一下,全身都似被霜雪凍住了一般,力氣儘失的躺在床上,嘴唇輕闔,卻發不出聲音。

沈展顏朝蔣念低喝了一聲,“我教你的什麼,快說。”

蔣念幾乎快哭出來了,他嗚嚥著,“媽!”

“彆叫我!”沈展顏凝著他那張臉,厭惡和不忍齊齊夾雜,最後像嫌臟了眼睛一般吼他,“說啊,你怎麼不說!”

蔣念喘了好幾氣,才聲如蚊呐,“爸……”

“大點聲。”

“爸!”他低喊,“我不會原諒你的,我死也不會原諒你。你以為你死了能見到我,你是做夢!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那酷似澄然的臉上隻剩軟弱的絕望,連語氣都是何等的相似,蔣兆川的身體又冷又寒,像灶裡的餘輝,枯死無望。

同一時間,沈展顏大喊著打開窗戶,把成摞的書,手錶,相框,一下下的往外扔。書頁嘩嘩如振翅的蝴蝶,帶著一頁頁的標碼和無望,砸下一地隱忍的塵灰……最後是蔣兆川一直握在胸口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還穿著高中製服,旁邊放著一個蛋糕,稚氣未脫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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