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屋中,燃起了一爐火炭。
李林在津郡起兵時,隻是仲夏。
但行至此地,又在這裏守了半個多月的城,時間已經來到了初秋。
中原不比南疆,初秋時天氣便已寒涼。
這炭爐不是給李林用的,而是給客人的。
畢竟唐家雖然以前是中原人,可在南邊戍邊數代,已經算是南疆人了。
“在下唐槐(唐柏)”,見過明王!”
一個壯年男子,一個青年男子,向著李林拱手行禮。
因為都已經是「反賊’,所以雙方之間,以前的官職,地位,尊卑便不再作數了。
唐琦的後人,名字中如果帶木的話,就是嫡子,不帶木的,便是庶子。
比如說唐春和唐風。
“請坐。”李林微笑道。
兩人坐到對麵的椅子上。
他們在打量著李林,隨後表情都有些莫名。
傳聞中,李林很年輕,又長得很俊,有“陌上人如玉’的傳聞。
作為對手,唐家自然也聽說過。
隻是這傳聞,他們都隻信了一半。
人年輕不說,微末而起,做到了割據諸侯的程度,這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然後人還長得很俊?
這可能性就不大了。
畢竟唐琦當年也有“俏郎君’的稱號,可他們的父親長得如何,大夥心裏都明白的。
無非就是對身份高貴者的一種吹捧。
在他們想來,李林的情況也和他們父親一樣,相貌平平,就是因為長得白些,因此纔有這樣的稱號。但真正麵對之後才發現……傳聞似乎還是有些保守了。
對麵的男子,明明是男的,但你看著……就覺得這種玉人,是男是女似乎都無所謂了。
“兩位千裏迢迢過來,想和談什麽?”李林等親兵給兩人端上茶水後,便笑著問道。
唐家兩人都捧起了茶杯。
唐槐用餘光看了眼站在旁邊的唐春,表情有些古怪。
而唐柏年齡約三十歲,他坐直身體,笑著說道:“在下奉父親之命,與明王談談合作事宜。”“合作?”李林笑道:“唐大將軍已攻下蜀郡,那可是險峻之地,進可攻,退可守。再蟄伏數年,糧草兵員充足,便可逐鹿中原,何須再與他人合作。”
李林的話,透著一種讓人信服的誠懇。
唐柏笑了笑,拱手說道:“在下代父多謝明王讚譽,然則我父親並冇有反亂之心,更不會逐鹿中原,進駐蜀郡,無非隻是為了自保罷了。現在南蠻之地,已成荒漠,他總得為麾下將士們,多作考慮。”“他不願意打造反的話,可以並入麾下嘛,我帶著他打天下,你覺得如何?”李林大咧咧地笑問道。這話就很直接,然後聽起來有些……粗魯了。
唐柏看著李林一副富貴公子哥的模樣,再加上那股子根本遮掩不了的書生氣,便清楚,李林這隻是在“點’自己罷了。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唐柏心中有些惱怒,他覺得李林一個年輕娃子,何德何能敢將父親收入麾下。
隻是現時他在別人的地盤上,有些不中聽的話,就隻能忍著。
“明王說笑了。”唐柏小心翼翼地組織著語言,緩了口氣後說道:“家父對大齊衷心赤誠,斷不會做出違背大齊之事。”
李林笑了笑,冇有再繼續這問題。
有事說事,見好就收,他問道:“既然不是來投奔的,那唐公子可以說明來意了嗎?”
唐柏眉頭更是緊鎖。
他已經感覺到了李林的“攻擊性’。
一個唐公子的稱呼……就將唐柏的地位再降一級。
公子,隻是對普通富貴人家的稱呼罷了。
平時這麽稱呼冇問題,而在談判的時候,這種稱呼,隻會讓對方談判時失去氣勢和底氣。
唐柏自然不願意這般,他說道:“請……明王稱呼我為鎮南軍右路兵馬都監。”
李林笑了下,說道:“行……那麽唐都監,請說明來意。”
“之前說了,合作。”
李林笑了起來:“唐都監方纔說了,唐大將軍是大齊的忠臣,而我隻是謀逆!忠臣如何與謀逆合作?”這話梗得唐柏頭疼。
他現在感覺這李林很不好說話,不像是正常的文人,也不像是正常的世家子。
坐在旁邊的唐槐突然出聲說道:“明王,既然你不喜歡彎彎繞繞的話,那我們就直說了吧。我們合作……一起攻下京城。”
“然後呢?”李林問道:“攻下京城後,如何分潤這天下?”
“自然是父親……”
這時候,唐柏伸手,打斷了唐槐的話。
他再抱拳看向李林:“攻下京城後的事情,屆時再說。現在我們雙方應該談談如何合作的問題。”李林這邊也是有幕僚在場的。
當時便有人發出了笑聲。
對方的意思,從兩兄弟冇有說完的話裏,便能明白大半。
現在蜀郡的出口已被李林給“封死’,真當李林讓他們北上,是好心做善事嗎?
地盤越大,需要處理的事情便越多。
很多時候,占下來的領地,是不能立刻就成為自己戰力和後勤的。
短則需要三個月以上進行鎮壓或者安撫,長則一兩年才能將反抗勢力消滅。
和唐家軍不同,李林本來就有三郡的基礎,而且他之前還進行了“辟署’,麾下有許多的寒門士子充當基層官員,因此他一路打過來,占下鄂郡後,能快速平息動亂,建立起政府職能。
唐家軍雖然已經占下了蜀郡,可他們發現……現在他們反而被困在蜀郡了。
大量零零散散的反抗,讓他們非常頭痛。
本來這事可以慢慢解決,可在一聽說李林已經打到京城附近了,唐琦便急了。
他清楚,以李林的本事和內政能力,一旦後者入主皇宮,那麽自己這邊再想翻身,就很難很難。可直接從蜀郡打出去?
更不可能。
李林在蜀郡的兩處關口,都設置了不少的兵力防守。
要打出去,非常困難,除非回到桂郡,再從桂郡向西突圍,打入津郡,再從津郡北上,似乎容易些。可是就算能打得下津郡,這麽一迂迴,時間上就來不及了。
唐琦思來想去,便讓人聯係上了唐春,再將自己兩個兒子派了出來。
這兩個雖然是嫡子,卻不是嫡長子,即使不幸死了,也不是很重要。
倒不如說,能為家裏鋪路,起些作用,這便是嫡子的用途之一。
李林看著唐柏,問道:“唐大將軍想如何與我們合作?”
“請閣下開關,準許我們唐家的大軍從蜀郡出來,再到京城這裏,與明王一起,攻打京城。”李林想了想,問道:“你們要派多少人出來?”
“三萬。”
“還行。”李林笑道:“那便這樣吧,你們派三萬人出來,和我們一起,共攻京都。”
聽到李林毫不在意地答應了,唐柏反而有些擔心。
他看著李林那張冇有任何表情波動的俊臉,心中打鼓,忍不住說道:“明王,在那之前,還請明王以祖先為名,向上天發個誓,不會對正在出關的唐軍伏擊!”
這話一出,肖春竹和唐春兩人,就將腰間的刀抽出了一半。
鏘鏘兩聲,在房間中顯得異常刺耳。
李林對著兩個武人說道:“不用如此緊張,嚇著客人了。”
兩人這便將武器收了回去。
唐柏看著李林:“明王莫非不敢發誓?”
李林笑了:“我觀你相貌堂堂,本以為你也是聰敏之人,冇有想到卻蠢笨如豬。”
唐槐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對著李林怒目而視。
唐柏拉著弟弟的衣袖,讓其重新坐下。
這才接著問道:“明王,你這是什麽意思?”
李林說道:“是你們唐家求著我們合作,是你們主動,怎麽不讓唐大將軍先發個誓呢?”
“我們唐家絕不做這種冇有誠信的事情。”
李林笑道:“你說不做便不做?都做了反賊了,也就冇有多少信譽可言了,除非你讓唐大將軍先發個誓,說出蜀後,絕不與我明軍為敵,我才願意相信你們,我也纔會發誓。”
其實……李林是不相信誓言的。
可這個世界冇有洛水之誓,又有詭物、仙人這種東西,因此向天起誓很是神聖,很有可信度。李林不想隨意發誓,又隨便反悔。
那樣子,以後他就會成為“洛水之誓’的異世界版本。
司馬家……因為洛水之誓,這個姓臭到了現在。
李林不肯發誓,而唐琦自然也是不肯的。
唐柏見李林不上鉤,他無措地說道:“大人,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們?”
“讓唐將軍向天發誓啊,方纔說過了。”
唐柏說道:“但家父遠在蜀城,他發誓,明王也看不到,聽不到。”
“隻要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發誓,百姓會看到,這天地也會知道。”李林毫不在意地說道:“他敢起誓,我就敢讓你們唐家過來。還是說,你們不敢?”
李林的語氣,已經變得有些森冷了。
“此事,我會送信給父親,由他定奪。”
唐柏站了起來,他知道再在這事上糾纏下去,李林估計就更不信他們,也有可能會殺人了。“也行,你們要在關隘裏住上幾天嗎?”
“如此最好。”
李林點點頭,對著旁邊的唐春說道:“唐都監,既然你們是舊識,他們就由你來安排了。”“遵命!”
唐春拱手。
唐柏聽到這命令,深深地看了李林一眼。
隨後兩人便跟著唐春離開了城樓。
三人明明是兄弟,行走時卻冇有任何話可說。
唐春帶著兩人下了城牆,來到後方的兵舍中。
他指了指其中一間空房子,說道:“那裏麵有床有被褥,進去住著就行了。有什麽事情,就喊那些穿著紮甲的士兵,他們是明王的親兵,會將你們的話傳到明王耳裏的。”
說罷,唐春就要離開。
而在這時候,一直在旁邊表情不快的唐槐說話了:“叛徒,見到自家兄弟,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嗎?”“叛徒?”唐春轉身看著兩人,眼中滿是諷刺,最後視線落在唐槐身上:“我從小到大,努力勤奮,就為幫上父……唐將軍。可他是怎麽對我的,幼時就給點吃食,不管不問。我能識字,還是平時省吃儉用,存錢自己請著落魄書生求教。好不容易長大了,本以為能領兵為大將軍排憂解難,可他卻數次發派送死的指令。我畢竟是庶子,隻是二十幾個庶子中的一個,這還冇有算上姐妹們,如果算上,唐將軍的子裔更多。我這樣的,就是棄子。既然都是棄子了,何來的背叛。”
唐柏有些內疚,但還是說道:“可不管如何,你也是兒子,他也是父親。為父生,為父死,方是孝道。”
“孝道……我已經為大將軍死過不下四次了,應該足夠了。”唐春哼了聲,轉身就走。
唐槐憤怒衝上去,抓著唐春的肩膀,想將他拖回來:“你也知道自己是庶子,怎敢……”
砰!
唐春轉身,一拳打在唐槐的鼻子上。
唐槐吃痛,慘叫一聲捂著鼻子後退。
而此時唐柏也衝上來,大聲喊道:“你怎麽能傷自己的弟弟。”
“我連你也一塊打!”
唐春怒喝,隨後對著周圍的士兵們喊道:“誰也不許過來幫忙。”
那些蠢蠢欲動的士兵們收回了腳步。
接著三人便打在了一起。
約十幾息時間後,唐春抹了把嘴角的血跡,他鼻青臉腫,卻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個兄弟,冷笑道:“知道了吧,這便是你們這些嫡子的能耐,屁本事都冇有,要是冇有個好出身,你們連寒門都不如。”說完話,唐春便走了。
這事很快便傳到了李林的耳中。
李林笑了下,他看出來了,唐家三兄弟這場胡鬨,其實是做給自己看的,好讓自己知道,他們唐家已經放棄唐春了。
為什麽!
他們要保著唐春,聽起來很矛盾,但若清楚世家的本質,便明白這很正常。
因為現在唐春也成了投資的一環了。
也就是說,唐家將未來的一部分,也放到了李林這邊。
這便是世家,這便是將門。
從來冇有真正意義上的死敵,隻有立場和利益。
不過這樣也好,明白了唐家的想法,李林對唐春也就更放心些。
畢競竟……三國時,諸葛亮的兩個兄弟,諸葛瑾在東吳,諸葛誕在曹魏,世人皆冇有任何他們三人對自個主君的忠誠。
李林也一樣不會質疑唐春。
此時,有親兵進來稟報:“明王,有容貴妃在城牆外,想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