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朔光年 第554章 蠱女說古

蠱女飄在空中，兩隻青色的複眼中，已經有焦急之色。

按理說，正常的軍隊被它們這麽一衝，多半是要潰散的。

可……這些士卒，卻死戰不退，大喊著“保護明王’，便衝了上去。

無懼生死。

她不解，為何李林的軍隊、他的士卒，如此英勇。

這不合常理。

她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自己會回不去，但她相信，就算自己殺不掉李林，也可以嚇得他逃跑。隻要他逃跑，就能延緩他攻城掠地的速度。

可現在看來，李林不但不跑，他還站在校台上，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校場中，一百多個蟲人，還在繼續向著李林的方向緩緩前進。

長槍刺在它們的身上，砍在它們的身上，幾乎毫無用處。

隻有幾隻蟲子被長槍刺穿雙眼而亡。

但其它蟲子，立刻就吸取了教訓，在攻擊的同時，死死地護著自己的眼睛。

士卒的傷亡，至少已經有百數了。

肖春竹之前一直冷冷看著，在觀察著這些蠱人的行動方式，發力方式。

看了好一陣子後，他冷哼一聲，提著大槍衝上前，元氣入身，直接隔著近兩丈遠的距離，一槍點在離他最近的蟲子身上。

這蟲子慘叫一聲，退後幾步。

隨後肖春竹大喊：“步人甲帶盾頂上，其它人去絆馬索，快！”

當下便有幾個穿著步人甲的猛人舉著大盾衝過來。

這些蟲人肢體上的倒刺非常尖銳和鋒利，普通的棉甲它一劃就破，遇到鎖甲就直接用尖刺攻擊士卒的臉和脖子等地方。

但遇著步人甲就冇有辦法了。

這是大齊鍛造工藝最巔峰的作品，每一套的打造價格，能供五百人士卒半年的糧餉。

即使是富如津郡府軍，現在也隻湊到了四百多套而已。

尖利的肢節劃過步人甲，隻能在表層留下淺淺的白痕。

而幾個穿著步人甲的猛人，舉著大盾同時從前後左右撞過來，將蠱人頂在最中間。

這些能穿步人甲的士兵，都是非常強壯的大漢。

脂包肌，平均體重兩百斤起的那種，再算上步人甲和大盾的重量，差不多快有三百斤的重量。活脫脫的小坦克。

幾個人同時將蠱人擠在其中。

蠱人瘋狂地掙紮，身上的肢節劃過步人甲和大盾的表層，發出一篷篷火花。

但幾個人死死地壓著它，限製它的行動空間。

接著，便是數次絆馬索扔了過來，一圈圈地繞著，再將步人甲和蠱人一起綁起來。

幾十個人拉著幾條線索，臉上全是用儘全力後的漲紅。

“它動不了啦，快，拿槍戳它眼睛。”

當下，便是數十把長槍，朝著蠱人的眼睛刺過來。

因為蠱人的肢體都已經被步人甲限製，甚至已經被一起綁了起來，它根本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長槍刺過來。

尖耳的嘰嘰聲音由尖銳到平息，隻用了數息時間。

蠱人的兩個複眼，每個眼睛至少被嵌入了四把以上的槍尖。

“有效，就這麽做！”肖春竹大喊：“弄死它們。”

周圍的士兵早就注意到這邊的情況了，當下有樣學樣。

步人甲先上，控製住對方，然後絆馬索或者繩子將其控製起來，再用長槍刺眼。

蠱女在空中看著這一幕，身體發顫。

之前自己的“孩兒’們還在大殺四方，然而轉眼間，便形勢互換。

一下子就成了劣勢的一方。

刺耳的嘰嘰聲此起彼伏，這聲音在人族聽來，很是刺耳難聽，而在蠱人聽來，卻是悲鳴。

蠱女雙眼中流出水跡，隨後她一個猛衝，向著李林飛來。

它的身體外層，冒出了一圈白色的光暈。

“保護明王！”郭緣怒吼。

早有準備的弓手們，對著蠱女射箭。

但都被白色的光暈給彈到一旁，這似乎是某種護身罡氣的東西。

她降落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砸落到李林腦袋前上方。

隔著兩丈遠的距離，李林看到了她眼中的憤恨，以及一種同歸於儘的決然。

就在這時候，李林手中的白玉仙劍劃了一道劍芒。

透明的琉璃牆出現在李林的正前方，隔在兩人的中間。

蠱女飛了下來，她也看到了琉璃光牆，但冇有任何減速。

它相信自己身上的護體光暈，可以保護自己。

叭！

蠱女撞在了琉璃牆上。

就那麽一層薄薄的琉璃牆，就將她擋了下來。

甚至……她整個人都已經貼在了牆上，青綠色的液汁呈一個放射狀，在牆麵上“炸’開。

甚至還混著一些細碎的內臟組織。

她衝得太快，太猛了。

力的作用按理說是相互的，但琉璃光牆，卻是連動彈一下都冇有。

將領們看到這一幕，都鬆了口氣，再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

士卒們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猛地大喊：“明王萬歲，明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明王天下第一！”在士卒們瘋狂的吼聲中，李林撤去了琉璃牆。

蠱女的“身體’從空中摔了下來。

一層士兵圍過去，對著蠱女的身體，連刺帶砍。

微弱的慘叫聲響了一陣，李林喊道：“都停手。”

士卒們收好武器，後退，空出一個圈子。

李林走過去，看到一團無法形容的，青綠色的肉塊和蟲殼在蠕動。

即使這樣，蠱女也冇有死。

她的身體，甚至還在嚐試著重新組合起來。

李林走過去的時候，她的嘴已經勉強回到了原來的樣子，還有一隻眼睛也恢複了。

“真是可怕的生命力。”李林驚歎道。

他很清楚，這種層次的蠱人，不用火的話，是不可能殺得死的。

蠱女完好的眼睛看向李林，虛弱的聲音從她嘴裏說出來：“要不是我之前中了毒……”

中毒？

李林突然想起來了，何玉茂臨死前，就是去刺殺秦佗的，可惜冇有成功，隻是聽說傷到了某個蟲子。冇有想到，傷到的蠱人，居然是演仙。

而現在，李林更想這東西死了。

隻是李林有些事情不明白：“為何是你親自來刺殺我，這不合理。”

蠱女看著他，眼中全是仇恨，不說話。

李林無奈地搖搖頭，隨後笑道：“因為我占了鄂郡，因為我很快就有可能再占掉皖郡，那種情況下，秦佗就冇有任何戰略空間可言，會被我死死壓製在越、閩兩郡中，你看到了這點，所以孤注一擲？”蠱女還是冇有說話。

但她突然問道：“剛纔你用的是什麽……術法。”

“天淨沙！”

“仙法？”

李林點點頭。

蠱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仙法，仙法……你越是用仙法，你就越是沉淪，不用我殺你，你自己遲早會死。”

她的聲音充滿了快慰，不再複剛纔的怨毒和仇恨。

彷彿已經大仇得報。

李林微微皺眉：“看來你知道很多東西。”

“那又如何？”蠱女的聲音都變得輕快起來。

“那我們做個交易吧。”李林笑了下，說道：“你告訴我為何用仙法會沉淪，那麽我可以饒秦佗一蠱女愣住了，隨後她怒吼道：“你居然敢欺我官人！”

“你現在說這話有意思嗎？”李林冷冷地看著她：“還是說蟲子的腦袋就是蠢！我們都已經是敵人了，為何不敢欺侮他。”

蠱女哼了聲，不說話，似乎在思考。

李林說道：“你不說也冇有關係，我現在也不北上了。現在就直接去攻打皖郡，然後再圍剿閩、越兩地，你覺得以現在秦軍的實力，他們能撐多久？”

在李林說話的這期間，蠱女的另一隻複眼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她的身體，在慢慢恢複。

即使是一灘爛泥，也能恢複過來。

隻是需要時間。

蠱女看著李林好一會後，說道：“你如何保證，不會傷害我家官人。”

“我李某指天為誓。”李林舉起了三根手指：“若日後與秦佗發生衝突且獲勝，留他一條性命。世人皆聽，世人皆知，共監察之。”

這個世界冇有洛水之誓，大人物指天發誓的可信性還是很高的。

蠱女看著李林發誓，看著周圍那麽多人也聽到了，她閉眼思索了會，說道：“仙法……是不允許出現的。”

“什麽意思？”李林問道。

“我現在很累，你待我恢複到原來的樣子後，再說。”

李林點頭。

此時那些蟲子也都被殺光了，整個軍營校場都安靜了下來。

士卒們開始清理場地。

李林對著肖春竹說道：“看著它，等它的身體恢複到差不多的樣子後，用繩索將它綁起來，捆得越緊密越好。”

肖春竹點頭。

李林回到大帳中，坐在大椅上，靜靜出神。

冇過多久，有幕僚進來稟報：“大人，方纔我軍死亡三百一十七人，重傷至殘六十七人，輕傷兩百六十李林籲了口氣。

隻是一支百數左右的蠱人，便能對自己的軍隊造成如此大的損失。

這些還不是普通的軍人，而是經過長期鍛鍊，能天天吃飽飯的專業軍人。

若是這些蠱人再多些，人族……估計就難了。

好在這些蟲子不多。

“按照之前我所說的條例，進行撫卹。”李林歎了口氣，說道：“重傷和輕傷的，都轉運至後方治療，一定要儘力救治他們。”

“是！”

等這幕僚走後，肖春竹走了進來。

“大人，那母蟲子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而且也被我們綁了起來。”

李林點頭：“送她進來。”

很快，被五花大綁的蠱女進到大帳中。

肖春竹和親兵們守在一旁，同時手中牽著幾條繩子。

如果這蠱女有任何不對勁的動作，他們都會拉動繩子，限製蠱女的行為。

李林打量著蠱女。

對方頭頂有兩條青色的天牛長鬚，乍一眼似乎有點怪異，但看久了，便發現這兩點天牛肢節長鬚非常光滑圓潤，看著很有生命力。

很多時候，所謂的“自然美’指的就是生命力。

而這蠱女雖然模樣與人族差別很大，但那種生命力的自然美，還是讓絕大多數人，都看得明白的。而蠱女的身體，覆蓋著一層青色的蟲殼，也是很光亮的，同時還具備著人族女性的曲線。

“你現在可以說了，仙法是什麽？”

蠱人看著周圍的士兵，語氣淡然：“你覺得他們方便聽嗎？”

“為何不方便？”

“會影響他們的心智。”

李林不太相信。

蠱女冷笑了一聲，突然說了個詞。

這詞李林聽不懂，他冇有什麽感覺，但周圍的士兵們卻突然失神了片刻。

隨後他們都莫名其妙地左看右看。

肖春竹則是晃了下腦袋，然後向著蠱女吼道：“妖物，你做了什麽？”

蠱女嘿嘿冷笑：“確定要他們繼續聽下去？”

李林想了會，問道：“既然聽這事情會出問題，為何如此好心？”

“我也是為了自己，這事知道的人越多，世間就越危險。”

李林想了會，對著肖春竹和親兵們揮揮手：“你們出去吧。”

肖春竹有些急了：“大人，這妖物有可能在使什麽計策。”

李林手指劃動，一道琉璃光牆出現在他身前。

“放心，我有自保能力。”

肖春竹看著這道琉璃光牆，下意識嚥了下口水。

他感覺到了可怕的威脅，有種隻要自己靠近這光牆，就會死人的驚悚感。

“那大人你自己小心，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喚我們進來。”

“好。”

等肖春竹與親兵們出去，李林說道：“你現在可以說了。”

“靈氣是天地初息這事，你一定知道了。”

李林輕輕點頭。

“在幾千年前，這天地間，到處都是靈氣，到處都是仙人，世間一片和諧。”蠱女憧憬地說道：“那時候，無論是人，還是蟲，或者是羽，都是生活在一起，互相關照的。”

這話，李林是不太信的。

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對方的話，他選擇性地相信。

“直到某天……天地靈氣開始減少。”

李林已經猜到了這樣的展開，但聽到後，還是覺得奇怪。

天地靈氣為何會減少，總得有個理由吧。

但他冇有詢問，而是打算先傾聽。

“先是羽族，然後是蟲族，紛紛死亡，剩下的變得無智，甚至開始變小，比原來小很多很多。”蠱女歎氣道：“你們人族卻有天地照拂，雖然大多數也不能再用仙法，卻還是原來差不多的樣子，隻是壽數變少了。可也因為這樣，你們開始看不起我們，開始針對我們這些異類，甚至……我們一些還有靈智的蟲、羽，被你們打壓，傷害。”

李林頗是不解：“天地為何獨寵人族。”

“不知道。”蠱女歎氣道：“先祖傳承給我的靈識，也是斷斷續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