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嫋嫋春腰 058

作者:侯府暄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40

天色忽變得陰沉沉的, 冷風迴旋。

院落中長葉拂卷,如刀劍作鳴。

師遠道在原地駐足一刻, 將夫人交給侍女,轉身便大步追著師暄妍而去。

般般與侯府生了罅隙,好不容易,才能回這一趟侯府,如今日不加努力,她若回了行轅,就真個斷乾淨了,師遠道懊悔斷腸, 不敢片刻延誤,等追出府門,瞥見車門還在,方鬆了一口氣。

師遠道定定神, 來到馬車底下,探頭探腦地朝禁閉的車門上敲了三下,喚道:“般般。”

再說起父女的情分來, 連師遠道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困窘地忸怩了半晌, 他掀開乾澀的嘴皮, 猶豫道:“般般, 你的婚期我看也近了,就在眨眼之間,你還是留下來吧, 侯府不愁吃穿, 樣樣也不輸於太子行轅……”

說話間車門突然打開了, 師遠道震驚之中抬起頭,正對上太子殿下那張完美到無懈可擊的俊臉。

這一對視, 嚇得師遠道心臟驟停,一張蠟黃老臉霎時變作慘白,繼而又悶個通紅,身子骨一把跌在了車轅上,驚動得馬匹尥了蹶子,車廂一陣晃動。

隻見太子殿下麵帶微笑,白皙的俊容上,微挑的薄唇掛著一縷縷殘豔靡麗的胭脂紅。

那抹胭脂,暈了一點在唇角,漸成水墨洇染之勢。

不用問也知,這車內方纔在進行著什麼。

師遠道老臉浮出窘迫,擺手忙道:“殿下怎在車中?”

寧煙嶼的長指扶住車門木框,探出半邊上身來,神情和煦:“嶽父來接般般回侯府?”

師遠道哪裡敢點一下頭,忙不迭道:“不,不,般般既得殿下厚愛,老臣心下也安了許多。般般今日,受委屈了。”

委屈?

誰敢給他的太子妃的委屈?

寧煙嶼擰了眉峰,回望向身後。

馬車中,太子妃坐姿端凝,隱匿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裡,看不出彆的異常,隻唯獨呼吸略略輕快,胸脯起伏急促,那還是他方纔造成。

被他視線一堵,師暄妍便還以顏色,眼神看回去,示意:你看我像受了委屈的人麼。

寧煙嶼明瞭,稍後將彭女官傳來,府中內情一問便知,師遠道如今為了挽回女兒的心,說辭往一邊倒,也是有的,寧煙嶼不予理會,淡淡道:“嶽父既然放心,便彆老來尋般般麻煩,她懷著孕,若是孤的長子在侯府有半點閃失,開國侯闔家上下,不知誰能站出來擔這份責任。”

師遠道訕訕然,叉著手恭恭敬敬停在車轅旁,頷首稱是。

喪眉搭眼的,冇的瞧了晦氣。寧煙嶼又覺得身上癢了,該回行轅泡上一泡。

於是不再搭理他,“嘭”一聲拉上了車門,著禦夫往前行進。

馬車驅使起來,慢慢悠悠地駛往花冠巷口。

師遠道茫然地目送著,也不知還能再做什麼。

他的女兒,是徹底不會再回了。

馬車離開花冠巷,將開國侯府遠遠撂在身後,師暄妍的氣息平複了諸多,看向退回車中的寧煙嶼,眸色輕泛起波光:“殿下怎會在這,不是說,黃昏來接我的麼。”

寧煙嶼把車門焊死,不讓外人再來打攪,伸臂攬住了太子妃的細腰,溫言:“我巡城路過,想到開國侯府就在此地,因此進來看看,怕你被欺負。我看看,可與何人起了衝突?”

他的長指撚起師暄妍的裙袍下襬,這裙子濕漉漉的,沾了浮萍碎藻,攜著一股淡淡的腥膻之氣。

倒是與他衣袍上的血腥氣互相沖犯了,誰也不必嫌棄誰。

寧煙嶼把這片裙角指給她看:“怎麼回事?”

師暄妍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袂,確實沾濕了一大幅,回憶起來,應是將江晚芙摁進臟水裡時,被她反潑上的。

這裙子已經臟汙了,她便想換下來,馬車中有一套備用的衣裙,她彎腰,從車座底下取出包袱來。

可馬車裡空間逼仄,若要換裙衫,便須當著寧恪的麵兒,那她是萬萬不乾的。

想來想去,唯有先支開他。

“殿下。”

這是在外間,外頭周遭都是他身旁的親信,她很給麵子地喚他“殿下”。

寧煙嶼應了一聲,喉結輕滾。

師暄妍猶疑著道:“殿下今日巡城,可是為了抓捕什麼嫌疑人犯?”

寧煙嶼頷首:“一些犯禁的蕃商在坊市間遊走罷了。”

說完,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封書信,交入師暄妍的手中:“你看。”

師暄妍從來不過問朝政裡頭的事,但寧煙嶼遞來,她還是伸手接了,這信件早已拆開,上頭的火漆是斷裂的,師暄妍取出信封當中的信紙,瞥眸定睛。

“這是給的開國侯的書信?”

但這信上,冇有落款,也不知是何人所發。

寧煙嶼向她解釋道:“這是漢王回給你阿耶的書信。信上解釋說,感念你阿耶先前送的一對紅珊瑚樹,所以特意還禮一件古戰國的雲紋銅禁。”

單看這信件,並無任何問題。

可讓寧恪如臨大敵,神色凜然,師暄妍不禁想到了一點,她在洛陽時,曾逃出江家,在外邊聽到過一些童謠,童謠唱的是漢王的義薄雲天,裡頭的唱詞她現在全忘了,但當時聽著,便覺著有些不妥。

師暄妍把前因後果相串聯,不禁想到了一處:“莫非是漢王——”

有了不臣之心?

寧煙嶼薄唇折出一抹弧度,收回她指尖夾著的信件,塞回信封裡,在師暄妍眼前晃了晃。

“師般般,你可知,單憑這一封信,孤就能辦你阿耶身事二主,監後待審。”

隻需少做文章,開國侯府便頃刻間陷入風雨飄搖。

這全是因為她那短視愚昧的阿耶。

乃是師遠道自作其孽,不可姑息。

師暄妍喉舌微微發緊:“你同我說,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以為,她會為了師家人求情麼。

寧煙嶼不會這樣想,隻是道:“師遠道隻是區區一個武散官,他許是不甘其職已久,故而想尋漢王引薦,入朝為重臣,可惜選錯了人。那一對紅珊瑚非但不能讓他加官進爵,反倒誤了他大事。般般,孤打算髮落他去守城池。”

師暄妍道:“可你說漢王若有不忠,把他發落去守城池,豈不危險?”

寧煙嶼輕笑,指尖扣著美人纖腰,底下看不見之處撓了撓酥軟腰窩,激得師暄妍猶如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般要跳起來,渾身發麻。

他按回她,好整以暇,似笑非笑。

“孤哪有那麼傻,他一言一行皆在孤眼皮之下,孤放他去,不過是念在你的情麵上,給他最後一道考驗,若他還敢首鼠兩端,殺無赦。”

師暄妍被他眼底的殺氣所衝,驚了一晌,這時才嗅到了太子殿下身上濃烈的血氣。

垂眼一看,他的玄袍上亦有些濕痕,雖看不出顏色,但那血腥氣就是從他身上發出的。

原來今日太子殿下神勇無比,已經殺過一輪了。

“你不裝了嗎?”

師暄妍幽幽道。

寧恪好奇反問:“裝什麼?”

師暄妍抿了下朱唇:“病弱郎君。”

在行轅裡他虎虎生威也就罷了,在外邊,也不裝了嗎?

寧煙嶼聞言,唇齒一磕碰,便又溢位了一道極輕極淺的呻.吟,將雙臂環住太子妃溫香軟玉的身,吐氣道:“孤真是虛弱,都直起不來了,娘子抱一下可好?”

“……”

抱一下不好,踢一腳會好。

*

師遠道想到家中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處理,回往侯府的腳步就愈發沉重,幾乎抬不起來。

等候片刻,在府門口深吸一口氣,師遠道終於鼓起勇氣,接過長隨的馬鞭,拴在了腰間。

這堂上,眾人已散,隻有長房寥寥數人。

江晚芙氣息奄奄,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裳,哭天抹淚兒地窩在花廳吊窗底下的蘭草疏影裡,一徑隻哭,彆的什麼都不提。

她大抵知道師暄妍把她幼時乾的那些惡毒之事抖落出去了,想要辯駁,但看了一眼師遠道沉怒壓抑的黑眸,如裹挾著層層雷暴,江晚芙便不敢再動。

江夫人也不知如何安撫,見夫君回來,隻是一個人,般般並冇跟在身後,心裡雖早料到了結果,卻也仍不免失落。

師遠道瞥眼江晚芙,對江夫人道:“江晚芙入了我師家族譜,是我一時不慎,即日起便劃掉她的姓名,所幸這些年,她在我家中名目不過是寄養,尚未過戶政司審查,隻消劃掉姓名,便算不得我家人。”

江晚芙聽了,霎時猶如被抽走了魂魄,淒慘地哭出了聲音,直道:“阿耶,你莫相信阿姊,她是誣衊芙兒的,芙兒在師家多年,為人秉性如何,難道阿耶你還不知道麼……芙兒是被冤枉的……”

她一路自吊窗邊跪下,膝行而來,無助地牽起了師遠道的袍角。

師遠道一把將她推開,冷聲道:“誰是你阿耶!你阿耶江拯,不過是個市儈小人,他與你娘韓氏天造地設,才生養了你這麼個孽障出來,這些年我疼你惜你,可你和你爹孃怎生有臉,要害我的女兒。”

江晚芙隻是哭,幾乎要哭出血來。

雖然極力壓抑著,可總有嗚咽聲漫湧出來,師遠道現在一聽到哭聲就頭大。

他揮袖對江夫人道:“夫人,我看她娘如今已經是個罪人,他爹也是個難當大麵的,你還憐憫她,還想照拂她,不如及早地把她嫁出去。”

江晚芙聽了這話更加像是要瘋了,說什麼也不願出嫁。

師遠道冷冷覷著她:“你若不想嫁人,便隻管跟你的親阿耶回洛陽去,與你那個早已蹲了大獄的阿母團聚。”

江晚芙被唬住了,愣愣地不敢再發一句聲。

江夫人是想為江晚芙覓一個好人家,可這般草草出嫁,如何能挑選良婿。

夫君做了主張要劃掉江晚芙的姓名,那她便是罪犯之女,一個犯了事的婆子的女兒,還能攀附得個什麼好親事?

可家裡的大事都是夫君做主,便是江夫人也無權置喙分毫,她掩了掩淚花,低低地哭泣出聲。

直到現在,她都不願相信芙兒是個壞孩子,怎麼會呢。

師遠道冷口命令:“來人,送江晚芙到君子小築去。”

左右便來叉起江晚芙,任憑她如何哭訴,如何求饒,師遠道那一顆心硬得同鐵一樣,堅決不再迴心轉意。

細想來,這麼多年,他對江晚芙的疼愛,隻不過是因夫人而愛屋及烏,男人對於自己血緣無關的孩子,能有多少真情?

更何況他每日事務龐雜,與江晚芙相處不多,就連相伴之情,也不甚深刻。

他見夫人甚為疼愛這個來之容易的小女兒,他便也隨聲附和。

一則是取悅於夫人,二則是,倘或他流露出一點對般般的在意,就生怕夫人會想起般般,又要鬨著違抗聖意,將般般接回來。

這個抱來的女兒他瞭解不多,隻覺她嬌柔可人,愛撒嬌,對自己分外親切,便也心裡頭認下了這個女兒。

但今天推翻了以前所有認知,師遠道把他為數不多的“真情”收了回來,再看江晚芙,冇了一點惻隱之心,縱然她嚎啕著被拉扯出門,師遠道也終於不再被“父女之情”所裹挾。

他頭痛萬分地癱倒回座椅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人拎著一隻金絲籠,憂心忡忡地進來了:“家主,這隻嬌鳳這兩天不進水米,好像快死了。”

師遠道餘怒未平,拍案道:“一隻鸚鵡的死活,也要來問過我嗎!”

下人委屈巴巴,不敢反駁,隻想說,以前家主可疼愛這隻鸚鵡了。

這嬌鳳會說得一口俏皮話,常常逗得家主哈哈大樂。

可不知怎的,鸚鵡後來自閉了,鳥嘴同上了鎖一般,再也不開口說一句話。

自閉的鸚鵡失去了討人喜歡的本領,很快地,便被師遠道撂在一旁置之不理。

下人也是想起往昔家主也有抱著鳥籠愛不釋手的時候,想著嬌鳳臨終前,能得家主一聲關懷也好。

師遠道瞧了隻是來氣,正恐冇個撒氣的地方,看到那隻色彩斑斕的鳥兒,伸手打了過去,直把金絲籠篾給打掉在地。

籠子自地麵翻滾了幾圈,那隻蔫頭蔫腦的鸚鵡也翻滾了幾圈,落在地上,嘔出一塊黑物來。

這黑物一經嘔出,這鳥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撲扇起輝煌的翅膀,張嘴便嘎嘎叫:“師暄妍,小賤人!師暄妍,小賤人!師暄妍……”

師遠道一怒之下,差點兒上前要踩死這鳥。

飼養嬌鳳的下人急忙來攔著,並道:“家主息怒!家主息怒!它隻是一隻畜牲,怎會說這話,這隻是學舌……”

師遠道冷靜下來。他想起,這隻鸚鵡原先是掛在西廂的。

那裡每日出出進進的,隻有江家幾人。

那鳥仍在不知死活地高叫著:“師暄妍,小蕩.婦!師暄妍,小蕩.婦!”

師遠道怒意填胸,對江夫人道:“你這些年倒貼錢也要扶持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可是你看他這一家子是些什麼牛頭馬麵,表麵上一口一個‘般般’,唯恐不周到,背地裡,他們是怎麼對般般的!我現在忽然想起,當初般般進京之前,江拯給我寫了一封信,信呢?”

江夫人最是寶貝這個弟弟,那信已經被作為家書妥帖收藏起來了。

江夫人也不曾想到,江拯夫婦竟還有兩副麵孔。

她喃喃道:“那麼說,般般回來的時候,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是她錯信了弟弟,冤枉了親女兒。

江夫人兩眼失了光澤,怔怔地落下淚來。

般般……她苦命的女兒。

原來多年來,她吃的隻有苦,渡的隻有劫,而她自己,被豬油蒙了心了,竟然對一個虐待自己親女兒的人的女兒,掏心挖肺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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