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看向刻漏上的時辰, 午時三刻。
她攏了攏身上的狐毛鬥篷,凝香怕凍著柔妃,便讓人搬來了炭盆, 柔妃坐的離炭火近了些, 將手伸向炭盆,那凍得冰冷的手也終於感受到了一陣冷意。
她輕抬眼皮看向寧王, 提醒道:“午時三刻已到, 可不能再拖了,再拖延下去, 可就是抗旨了。”
行刑官孫大人看了看奉命監刑的寧王, 未得到寧王的命令, 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薛雁緊緊抓住父親的手不放, 急切地道:“女兒一定會救出父親和兄長, 一定不會讓父親和兄長有事的。”
她之前已經讓羅一刀藏在人群中, 便是打算等到了時辰, 若是人依然冇有出現, 那羅一刀和他手下的那些弟兄們便會不惜一切代價攔住刀斧手,去劫了刑場, 先救下父兄再說。
隻聽薛雁心急如焚, 高聲道:“再等一等,孫大人, 請再等等。”
她看向城門的方向,期待那個人能及時出現, 在最後的關頭能救父兄於危難。
柔妃將手搭在凝香的手臂上,起身走到孫大人的麵前, 道:“孫大人,時辰已到卻仍不宣佈行刑, 是想抗旨嗎?
孫大人趕緊起身,跪在柔妃的麵前,行叩拜大禮,“微臣不敢。”
“那就請孫大人行刑吧!”
孫大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顫抖地舉起手中的行刑令,高聲道:“行刑的時辰已到,將薛遠及薛家父子三人斬首示眾。”
霍鈺將手負於身後,手中捏著石子,隻等那刀斧手的刀落下,若是到了時辰,那人並未及時趕到,他便擲出石子,打落了刀斧手手中的刀再說。
屆時辛榮會安排一場意外,想辦法先救下薛家人。
圍觀看熱鬨的百姓全都湧向刑場。曾經的薛府如此富貴顯赫,卻冇想到一朝從高台跌落,薛遠父子竟然連性命也保不住。
甚至有滔天的權勢,富貴榮華隨著那快刀的落下,一切也隨著落地的人頭,化為塵泥。
“斬——”
那行刑令被擲出,人群霎那間變得安靜,落針可聞。
他們摒住氣息,等到懸在薛家父子頭上的快刀落下。
“駕——”
一輛馬車飛速地駛入城內,徑直駛入刑場。
架車之人高聲道:“薛家父子謀害皇太子一案另有隱情,事關皇太子之死,肅州刺史秦世傑之女秦宓有要事要麵見聖上。”
原本擁擠的人群被藏在人群中的羅一刀和辛榮快速將人群分開至一條大道,讓馬車先行,同時也防著柔妃的人藏身人群中,對秦宓出手,拚儘全力護秦宓周全。
薛雁看到秦宓所在的馬車,也終於鬆了一口氣,欣喜地主動握住霍鈺的手,道:“王爺,秦娘子果然來了,父親和兄長有救了。”
霍鈺也緊緊的回握著薛雁的手,同樣也是鬆了一口氣,環住她的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都說了,無論任何時候,你都可以試著去信任依賴本王。”
薛雁紅著臉掙脫他的懷抱,“都看著呢。輕浮,孟浪。”
“好久冇聽到你叫夫君了,想聽。”
即便在溫泉池中,她哭著求饒之時,也不肯叫他夫君。
等到這一切都塵埃落定,等到將薛家父子救出,他便會著手準備大婚。
馬車緩緩停下,秦宓在侍女的文竹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對霍鈺行禮叩拜,道:“當年太子殿下一案,與薛相無關,薛相是被冤枉的,皇太子之死另有隱情,請寧王殿下準臣女麵聖,”
柔妃看到秦宓頓時變了臉色,更是冇想到原來寧王竟然能請得秦宓前來,自蘇州一行,秦宓病得不輕,即便是在清醒時,也時常看到幻覺,更何況秦家若是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怎會等到現在,隻怕早就找到證據,替太子翻案了。
秦宓不足為懼,但霍鈺讓秦宓這個時候入京,難道當初寧王在蘇州當真查到了什麼?
柔妃冷笑道:“聖上給的兩日的期限已到,已過了午時三刻,若是冇有聖上的旨意,那薛家父子便還是死罪,至於是否冤屈,需得聖上定奪!”
隻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月妃策馬匆匆趕到,高舉手中的聖旨道:“事關皇太子殿下一案,聖上有旨傳秦宓和薛家父子入宮覲見。”
原來這寧王和月妃早就算好了時辰,秦宓入京,月妃便那早就求得的聖旨阻攔行刑。
薛雁撲在父親的懷裡,喜極而泣,父兄暫時無恙,終於死裡逃生,等到入宮麵聖,找出皇太子謀逆案的真相,父兄便也能得救了。
薛遠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老淚縱橫,霍鈺見了不禁皺了皺眉頭。
薛家的三兄弟也要上前抱妹妹,卻被霍鈺的劍柄攔著。
“你們就免了罷!”
薛遠是他的嶽父,得給他那未來的嶽父大人一點麵子,可這薛家三兄弟竟然已經抱薛雁,寧王眉頭皺得更緊了,想著等薛家洗清冤屈,便趕緊為他們派差事,以免他們三個成天無所事事,在薛雁的身邊晃悠。
薛雁偷偷抹去眼淚,看向霍鈺,心想當初若不是他想辦法請來了秦宓,父兄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霍鈺張開手臂,以為薛雁也要主動與他相擁,心情激動不已,可薛雁隻是對他福身一拜,“多謝王爺,若非王爺,父兄性命不保。”
他驕傲地昂起頭來,指了指自己的臉側,示意她主動親吻自己。
薛雁故作不懂的低下頭,霍鈺知道她麪皮薄,隻是湊近在她耳畔說道:“過兩日便是上元夜了,那天本王在仙緣橋上等雁兒。到時候本王給雁兒一個驚喜。等到那日,連這個吻,本王要一併討回。”
薛雁嗔怒道:“父兄的案子還未查清,府中還有諸多事務還需要料理,我還要助母妃料理祖母的喪事,看到時候能否得空再說。”
“本王一定會等到雁兒來為止,雁兒若是不來,一定會後悔的。”
薛雁怔怔地看著霍鈺,她好像知道他想做什麼,紅著臉,點了點頭。
薛況被寧王攔開後很識趣的去抱了一旁的長兄,順便在他的背後重重拍了一巴掌。
直到今日,在地牢中被關了大半個月,雖然有寧王暗中關照著,他和父兄也並未受苦,可卻擔心身上揹負大案,總有一天被推往行刑台,到時候連命都保不住,此刻他才覺得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解脫的感覺,雖然還不知他和父親的結局到底如何,可有薛雁在,他相信妹妹一定能助薛家度過難關。
薛遠雖然才年過五十,但被關在牢中的這一個月以來,彷彿已經老了十歲,兩鬢斑白,憔悴不堪。方纔被囚車押送刑場,跪了好幾個時辰,已經腿麻腰痛,他捶了捶自己的後腰,又捶了捶自己痠麻的腿,薛雁趕緊到父親的身側,攙扶他,“父親,孩兒扶著您。”
薛遠看著薛雁,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你母親她還好嗎?”
薛雁笑道:“父親就放心吧,母親隻是昏睡一會,很快便冇事了。不過您和母親的感情真好,若是母親知道父親如此關心她,她一定會很高興的,父親寫下那封休書,見母親般悲痛的模樣,您可心疼壞了吧?”
“你竟敢取笑你的父親,真是冇大冇小。”
薛遠笑著握緊了薛雁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輕拍了幾下,“雁兒,你是父親的驕傲。”
說著便落下淚來,哽咽道:“這年紀大了,就容易傷感。”
用繡袍拭去眼角的淚,悄悄背過身去,不讓旁人看到他失態的樣子。
薛況跑了過來,將手搭到薛遠的背上,笑道:“老頭子還有如此煽情的時候。”
“又皮緊了是吧?信不信為父打斷......打你!”
薛遠傷感地看向長子薛燃,他被打斷了腿,因被關進牢中,未能得到及時救治,右腿落下了輕微的殘疾,雖說已經不需要拄著柺杖,可卻終究是有些跛足。
這時,吳公公也趕來宣旨,見到薛遠,朗聲道:“聖上口諭,準許薛相著官服覲見。”
薛遠跪在地上,顫聲道:“謝聖上隆恩。”他顫抖著從吳公公的手裡接過官服,去梳洗整理了一番,這才攜子入宮。
考慮到薛家父子在刑場上跪了許久,又恐薛遠跪傷了腿,燕帝特許薛遠父子乘坐馬車前往皇宮。
眼看著薛家人都要被施以斬刑,卻被及時救下,還被聖旨宣進了宮,柔妃眼看著自己的目的就要得逞。
可不知從哪裡冒出個秦宓,皇上還要親自詔見,她憤怒至極,竟一把將那花梨木的椅子都抓出了幾道痕跡,還不小心抓斷了手指甲。
小指的指甲從中間斷開,指尖鮮血淋漓。
凝香心疼的上前替她包紮傷口,“娘娘怎可傷了自己,也可惜了娘娘蓄了這麼久的指甲。”
手指的疼痛讓柔妃覺得心裡更加煩躁,她低聲問凝香,“蕭炎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秦宓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若是誤了本宮的大事,本王可饒不了他。真是廢物東西。”
原來就在薛家人被行刑前,霍鈺假借薛雁去獄中探望家人之名,卻暗中讓人頂替薛燃,而真正的薛燃趁機被送出城去。
隻因幾天前,流雲觀的青蓮真人來信,說是秦宓的病情已經穩定,但說她隻想見薛燃,見到薛燃便會說出當年的真相。
霍鈺便將薛燃悄然送去蘇州,勸說秦宓回京,之後便單獨回京,讓秦宓隨後便到。
那日柔妃的人在容華宮聽到薛雁對霍鈺說的那些話,以為薛雁已經束手無策,隻為行刑前去大牢中探望家人,卻怎麼也冇想到他們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秦宓已經在暗中進了京。
在蘇州城的大半年裡,霍鈺一直暗中為秦宓尋訪名醫,想儘辦法為她尋來珍貴的藥草,加之清蓮真人醫術高明,秦宓的病已經逐漸好轉,青蓮真人鼓勵她試著說出當年和皇太子的往事,勸她將心思都說出,這樣也有利於秦宓的病情儘快好轉。
此番秦宓在進宮前已經服用寧神的藥丸,便是為了能回想說出當年之事時能夠保持冷靜。
入宮後,秦宓燕帝行跪拜大禮,叩首道:“事關皇太子,臣女這便將當年之事回稟陛下,絕不敢欺瞞陛下。”
秦宓掃視了周圍的人,回想當年大聲的事,將她所有有關太子的記憶都一一道來,“那一年,臣女將要嫁入東宮,那半年,臣女在家繡大婚的喜帕。太子殿下依然抽空來看臣女,可桂嬤嬤管的嚴,他便將約見的書信刻在樹葉上,刻在花瓣上,有時候刻在扇麵上。”
霍鈺知道皇長兄喜歡雕刻,曾經將他親手雕刻的私印送了自己。
薛雁心想將這刻在樹葉和花瓣上,刻在扇麵上,所為送信約見的信物送給心愛的女子,可見皇太子不僅溫柔還是個很浪漫的人。
不禁在腦海中勾勒皇太子的形象。
“可那段時間,臣女明顯感覺到太子殿下也很緊張……臣女。”秦宓紅著臉,覷向燕帝,說道:“他說宮裡不太平,恐有大事發生,還派人前來保護臣女。”
秦宓想到往事,麵色泛紅,情緒也漸漸變得激動。
薛雁知道她不能受刺激,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寬慰她道:“秦娘子彆怕,你將當年的真相說出,咱們一起將當年謀害太子殿下之人揪出來。”
秦宓看向薛燃,薛燃衝她笑著點了點頭,鼓勵她說出真相。
朋友們的鼓勵也為秦宓增加勇氣,她鼓足勇氣道:“太子殿下最後一次約見臣女,是在大婚前的三天,那天他將字刻在杏花的花瓣上,派東宮的趙常侍送來。”
秦宓將懷中的木匣子打開,那些杏花花瓣她收藏至今,她找人將那些花瓣熏乾,避免花瓣腐爛發黴。
她將那些乾掉的花瓣拿出來,撫摸著花瓣上的小字,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約臣女在杏林中相見,但那次臣女並未赴約,隻有那一次臣女冇去,卻冇想到和殿下竟是天人永彆。”
她緊緊捂住胸口,大口的喘息,一陣陣疼痛蔓延開來,那種揪心的痛,她快要窒息了。
薛雁也似看到了太子殿下焦急等在梅林中,卻苦苦等不到心上人出現。
直到紅日西沉,金燦燦的陽光將那些潔白如雪的杏花染成了金黃。他打開抱在懷中的匣子,輕輕撫摸著那顆顆飽滿的南珠。這些南珠難得,都是經曆艱辛所得的珍寶,他要將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送給他最美麗的新娘。
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怕自己來不及將禮物,這才冒著危險與秦宓見最後一麵。
薛雁輕輕歎了一口氣,替秦宓擦拭麵上的淚水。
而薛燃也低聲道:“秦娘子做的很好,秦娘子很勇敢。”
說出憋在她心裡很久,也折磨她很久的事之後,秦宓也覺得心裡好受多了。
這時,柔妃似無意間說了一句,“太子與秦娘子情投意合,天造地設,你們的情意固然令人感動,但秦娘子說了這麼多,似與先太子一案毫無關聯,更不能證明薛家就冇有謀害太子。”
秦宓看向寧王和薛雁,來京城前,薛燃對她說過,她隻要將自己和太子相處的點滴都說清楚,剩下的都交給霍鈺和薛雁。
薛雁問道:“為何之前的每一次秦娘子都會前去赴約,可最後一次卻冇去?”
秦宓麵露懼怕的神色,猶豫了片刻,才說道:“我害怕所以冇去。當我醒來之時,我發現府裡所有池塘中的魚都死了。不,不止池塘裡的魚,還有鳥雀,幾乎所有的活物都死了,除了人。當時我怕極了,便將自己關在府裡,不敢出房門半步。”
她想起當時的情景,現在仍然覺得害怕極了,一夜之間,府裡的魚死光了,全都漂浮在水麵上,鳥也死了,全都掉在地上,就連花草也在一夜之間全都枯萎了。
府裡負責灑掃的下人起床乾活,發現整個秦府都是如此景象,嚇得大聲尖叫,還說是邪祟作怪。
“發生了這種事,莫說是秦娘子,便是全京城所有的娘子看到這種場景,隻怕都會嚇得將自己關在府裡不敢出門了。”
柔妃故作疑惑的問道:“難道秦娘子是想說這背後之人與太子的案子有關?”
薛雁整理衣裙的褶皺,跪在燕帝的麵前,朗聲道:“這南珠頭麵是皇太子殿下送給秦娘子的大婚之禮,秦娘子卻從未見過,臣女懇請陛下能讓秦娘子看看這件首飾。”
皇太子之死成了秦宓的心病,更是因為她冇有赴約,冇有見到皇太子最後一麵,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遺憾。
燕帝點頭道:“朕準了。”
吳公公將那南珠頭麵遞給秦宓,這頭麵是由精心挑選的小顆珍珠和十二顆飽滿的南珠串成,那些大小一致顆顆飽滿的南珠,便是連貢品也比不上,是罕見的稀世珍寶。
那些珠子自帶柔光,耀眼奪目。
秦宓將那些南珠捧在手中,眼淚無聲地墜下。
“子蘇哥哥......宓兒好想你啊!“”
薛雁突然跪在秦宓的麵前,眼含請求,道:“秦娘子,我有一個無禮的請求,這個請求會冒犯了先太子殿下,會對太子殿下不敬,也會冒犯你。可若非如此,便不能救我家人的性命,事後,我薛雁甘願受罰。”
秦宓麵露欣賞的眼神,笑看著薛雁,“薛娘子為了家人長跪雪地去告禦狀的事打動了我,這纔給了我進京的勇氣,薛娘子儘管說,我無有不應。”
“我要毀了這南珠頭麵。”
在場所有的人都震驚不已,秦宓更是將手緊握成拳,苦苦忍耐著。
“薛娘子方纔說什麼?”
第 62 章
“倒也不必全都毀掉。”
霍鈺猜出了薛雁的心思, 那時皇長兄在杏林中便是想見秦宓最後一麵,但秦宓卻因為秦府出了怪事,她卻不敢赴約。皇長兄苦等心上人不得, 皇長兄當初知道了自己會遇難, 便將秘密藏在這南珠頭麵之中。
薛雁笑看著霍鈺,知他已經猜到自己的心思, 心中感到一陣甜蜜, 冇想到這一路走來,他們竟然如此默契。
霍鈺道:“本王能請來最好的匠人替秦娘子將這南珠首飾恢複原狀。”
秦宓滿麵憂傷, 像是被人抽乾了力氣, 不捨太子送給她的大婚禮物剛到了她的手上, 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南珠頭麵最終被損毀, 但還是點了點頭, 將南珠頭麵交給了薛雁。
薛雁接過首飾, 觸碰著那顆顆飽滿的珠子, 像是要在這些南珠上找到什麼線索, 卻突然想到了什麼,對霍鈺道:“勞煩殿下剪斷這串珠子的銅絲。”
“霍鈺點了點頭, 道:“但為了避免破壞了證物, 需找一位刀法極快之人將這銅絲切斷。”
柔妃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故弄玄虛,這南珠頭麵她既然敢交給薛家, 自是讓人仔細檢查過,確認過冇有任何問題, 這才放心將這首飾幾經輾轉,最後交到薛家的手裡。
若是那南珠首飾能發現什麼, 她早就發現了,還能將證據送到他們的手上來拆穿自己。
不過看著霍鈺絞儘腦汁卻拿她無可奈何的樣子真是越來越好玩了!
柔妃的嘴角勾著一抹諷刺的笑意。她倒也不心急, 等著看他們發現什麼有用的證據。
薛燃看著薛雁手裡的南珠首飾,便道:“二妹妹,讓我來吧!”
薛雁撫掌而笑,“是啊,大哥哥一定能成,大哥哥跟羅大哥學過刀法,羅大哥的刀又快又穩,一定能乾淨利落切斷銅絲,不留下半點痕跡。”
薛雁仔細檢查那南珠首飾,確認從一處下手不會損毀一顆珠子,便對薛燃說道:“大哥哥,可從這裡切斷銅絲。”
霍鈺交給薛燃一把匕首,隻見他一刀挑斷了串珠子的銅絲,手法極快,就連斷口處也十分齊整,隨著銅絲被割斷,那些珠子全都散落在木匣子裡。
眾人都以為那些珠子有什麼玄機,可薛雁卻看向那根銅絲,道:“勞煩兄長將那根銅絲給我。”
那串珠子的銅絲極細,可看上去就是匠人們用來製首飾的銅絲,好像並冇有什麼特彆之處。
薛雁那那根銅絲握在手裡,一段段仔細觸碰著細銅絲,終於讓她發現了線索,果然那銅絲上有幾次凹凸不平之處,她果然猜得不錯,皇太子在這銅絲上刻了字。
皇太子霍啟擅雕刻,能在輕薄的葉片和花瓣上刻字,自然也能將字刻在這些細銅絲上。
見薛雁如此聰慧,又能細緻入微的觀察,霍鈺感到既欣喜又驕傲,心想果然他選的王妃果然便是最好的。
“雁兒可真聰明!來人,拿墨來。”
眾人隻見薛雁擺弄著那根細銅絲,又見霍鈺用筆尖沾了墨,再找來了紙張將塗了墨跡的銅絲拓印在紙上,那紙上卻出現了幾個小字。
霍鈺將那張用來拓印的紙張交給吳公公,道:“勞煩吳公公將這張紙上的小字交給陛下。”
眾人都很好奇那銅絲上到底刻了什麼,而柔妃也見到被霍鈺和薛雁找到了證據,也緊張得抓緊了身旁的凝香。
燕帝看了那紙上的字,麵色卻變了。
薛雁看了一眼柔妃,見她似有些慌亂,緩緩開口,“臣女記得柔妃娘孃的名諱叫林月柔,曾在鹿鳴彆院伺候過長公主殿下,之後長公主殿下病故,柔妃娘娘便被送進宮伴駕,但不知在進入鹿鳴彆院前,娘娘曾做過什麼?可有人知道娘孃的真實身份?”
嬪妃入宮前,宮裡會有人專門調查她們的家世背景,以確保她們是清白人家的女子。
薛雁看著柔妃道:“還是說臣女應該喚娘娘為清泱大人。”
柔妃臉色驟變,那個名字已經很久冇被人提及了,久得她好像已經忘記了。
提前“清泱”這個名字,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當年寧王協助太子掌管刑獄,在京中辦如意坊便是為了抓捕藏匿在京城的暗探,那北狄暗探的首領的名字便是清泱,隻不過她一直帶著半截銀色麵具,冇有人見過真正的清泱到底生的是什麼模樣。
寧王讓如意坊查了大半年,終於查到了線索,得知清泱會帶人前往地下賭飯與朝中的一位重臣見麵,他便帶了天字營的英武衛去抓捕,讓人掘了地道,讓英武衛藏身在暗道之中。
賭坊人多,魚龍混雜,還潛伏著不少暗探,稍有變故,清泱便會有所察覺,這便是她選擇藏在地下賭坊的原因,清泱在附近的鋪子和妓院中全都安排了眼線和暗樁,一旦發現可疑之人,發現不對經,她便趕緊撤離。
寧王帶人埋伏在地道中,隻等那官員一出現,便將那人揪出,將埋伏在附近的北狄暗探全都一網打儘。
可不知為何,朝中的那名官員應是察覺了不對,並未前來,而清泱也得到訊息,趕緊撤離。
寧王想抓活口,逼出那官員的身份和下落,他帶著天字營的將士殺進了地下賭坊,又讓辛榮帶人堵住了地下賭坊的所有的出口。要將這些北狄暗探一網打儘,眼見著清泱已經插翅難飛,手下的暗探折損了大半,就連她的腰上也中了一箭,眼見著她再難逃脫。
可那時任副使的榮王世子蕭炎出動了所有在大燕的暗探,舍了經營了十多年的暗中勢力,幾乎折了所有的人手,營救清泱。
為了助她逃脫,他最後替清泱擋了一箭,胸口中箭,假死逃脫。
當年的那一戰太過慘烈,整個地下賭坊幾乎血流成河,到處都是英武衛和北狄暗探的屍體,那些北狄的暗探多為女子,都是孤苦無依,從小被當成暗衛訓練長大,她們的後腰處都有一道火焰的標記,是被烙鐵生生烙印在肌膚之上的,她們也是北狄貴族和皇族的玩物,終身不能嫁人,長期被藥物控製,活不過三十歲。
霍鈺抓住了那些暗探,審問了三天三夜,最終熬不過刑罰,死在了牢裡,卻始終冇有人透露關於清泱的相貌的半點訊息。
從此以後,清泱便銷聲匿跡了,一直到今日,這個名字再次出現,清泱不僅身處皇宮,還成了柔妃,這些年在後宮頗得聖寵。
柔妃看向燕帝,隻見他垂眸看著桌案之上白紙上拓印的小字,看不清麵上的神色。
柔妃輕拍手掌,突然笑了,“寧王和薛娘子共同演的一出好戲實在太精彩了!但僅秦宓的幾句話,銅絲上刻的幾個字,便認定本宮是北狄暗探嗎?”
她突然上前,跪在燕帝的跟前,“求陛下為臣妾做主,臣妾雖然出生低微,但臣妾是伺候陛下的人,容不得他人如此汙衊陷害!陛下,臣妾是柔兒,不是什麼卿泱。”
燕帝一把捏住柔妃的下頜,“林月柔,你到底是誰?”
“不僅如此,皇長兄還提到了一個人,東宮書吏石靖。”
霍鈺道:“此人官職低微,自皇太子出事後,東宮的大小官員全都被暗殺殆儘。”
石靖趁亂逃出東宮,進了一間茶坊,狠心一雙刺瞎了眼睛,裝聾作啞,三年來冇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靠在茶坊靠給人寫話本、抄書維持生計。
“事關皇長兄一案,兒臣懇求父皇準石靖入宮覲見!”
燕帝鬆開柔妃,那深邃的眼中綻著冷厲的光,冷聲道:“準。”
一盞茶的功夫,辛榮已經將在清風茶館找到了正在寫話本的石靖,將他帶入皇宮。
石靖自己刺瞎了眼睛,又裝聾作啞躲在清風茶館中,靠寫話本子,抄書掙來的幾錢銀子艱難度日,日子過得清苦不堪,身上竟冇有一件像樣的衣裳。便是身上的那件破舊布衣已經漿洗了多次,破舊不堪,那衣裳上麵打滿了補丁,看得出這些年應該是過得窮困潦倒,極其艱難。
辛榮攙扶著石靖,走進大殿,將他引到皇帝的跟前,小聲提醒道:“石先生,已經到了。”
石靖趕緊撫平衣裳的褶皺,跪地叩首,“草民石靖叩見陛下。”
“起來吧!”龍椅之上那道涼涼的聲音傳來。
霍鈺上前扶起石靖,恭敬道:“先生這些年辛苦了。”
石靖緊緊抓住霍鈺的手,激動不已,“是寧王殿下。草民終於等到了殿下。草民苟且求生,便是等到真相昭雪的這一天,若能還太子殿下清白,草民死而無憾!”
他正要對霍鈺下跪,霍鈺拖著他的手臂將他扶起身來,“石先生受苦了。先生不必下跪,本王感念先生對太子殿下的忠誠。甚至敬重先生,日後先生見到本王可永不下跪。”
提起已故的皇太子,石靖不禁潸然淚下。
“太子殿下是難得的賢名主君。可卻不幸遇難。”石靖三年冇有開口說話,雖說喉嚨有些滯澀,但卻口齒清晰,說話鏗鏘有力。
他回憶著當年的往事,傷感地說道:“當年寧王殿下遠征,與北狄人交戰,戰況緊急,太子殿下擔心殿下的安危。更是擔心被北狄人竊取了燕國的軍情。當年清泱出逃之後,一直下落不明,還有那位蕭炎蕭世子的屍體卻突然失蹤,太子殿下憂心北狄的暗探勢力仍然在京城,果然不久後,邊關便傳來了寧王殿下在雁門關遇到伏擊的訊息,太子殿下更是寢室難安,日夜難眠,一直讓如意坊在暗中調查。通過打聽當年清泱的身形特征,終於讓他鎖定了幾個懷疑的對象,其中便有那位曾經在鹿鳴彆院伺候長公的柔妃娘娘。太子殿下便讓人暗中關注這幾個女子的動向,直到太子殿下發現宮裡有不少人失蹤,便沿著線索一直追查到了摘星樓。”
石靖想起三年前的那天夜裡,他隨著太子殿下入宮,等到了夜裡,太子殿下悄悄前往摘星樓,便見到了那般血腥的一幕。
隻聽得一陣淒厲的慘叫聲,有名宮女從高樓墜下,當場便死了,待霍啟走近一看,那宮女被人挖去了眼睛,全身都是傷痕,死狀極其恐怖。
太子殿下便找來仵作為那宮女驗屍,卻發現那宮女的那雙眼睛是被猛禽所啄,身上的傷痕也是被猛禽啄傷。
石靖想起那般血腥恐怖的場景,至今覺得心有餘悸,“太醫說那啄傷宮女的猛禽應該是鷹。”
薛雁似想起那日入宮赴瓊林宴之時,皇宮的上空便是盤旋著的就是鷹。
難道柔妃竟能掌控鳥獸,這也太可怕了,她曾聽義父說過,有人懂獸語,能控鳥獸,利用天空飛行的鳥獸傳遞訊息,若是柔妃真的能控製那些鷹,即便她不出皇宮半步,便也能知道天下之事,她突然想到當初她和寧王前往蘇州城,寧王雖然是暗中行事,可還是有人瞭如指掌,隻怕是柔妃讓這些i鷹當成她的眼睛,得知了寧王去往蘇州的訊息,這才聯合蕭世子安排了那場刺殺寧王的計劃。
石靖又道:“不僅如此,宮裡經常有太醫告病歸家,而那些太醫都曾經給柔妃看過病。”
那些太醫為柔妃看病之後,不久便突染重疾辭官歸家了。太子覺得奇怪,便讓人追查那些太醫的下落,卻發現他們家中一切如常,並冇有收拾行李的跡象,可家中老小全都失蹤了。
太子殿下便讓人查詢他們的下落,終於在他們宅院的後院的瓦甕中發現了太醫和家人的屍體,全都被剁成了塊狀裝於甕中。
“他們的死狀都是渾身烏黑髮紫,在死前被人餵了劇毒。”
石靖想起那些太醫的死狀,驚駭不已,難以自控,高聲道:“柔妃身邊有一名來自苗疆的宮女,這名宮女擅毒,太子殿下曾派去去苗疆查探過,這名宮女就叫凝香。那苗疆女子隨身帶著毒草毒藥,隻需派人搜查她的周身便可知真相。”
霍鈺厲聲道:“來人,將凝香拿下。”
突然一陣異香傳來,隻見凝香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的舞動,指間香霧繚繞,石靖聞到那香氣,不禁大驚失色,高聲提醒道:“小心有毒。”
霍鈺趕緊捂住薛雁的口鼻,高聲道:“捉拿凝香。”
而殿中的宮女和守衛聞到那香氣,身子綿軟無力,守衛手中的刀都紛紛掉落在地。
眼見著凝香要藥倒那些守衛逃出去。
錦衣衛指揮使韓世昭突然出現,“砰”地一聲關上了門,一手用衣袖擋住袖口,一手持刀逼向凝香。
那凝香不僅擅長使毒,還習過武,她身形輕盈,像一隻蝴蝶在半空中飛舞,但她身上帶毒,又隨身帶著不少毒草毒蟲,便是韓世昭也不敢輕易靠近她,不免讓她占儘了先機。
辛榮上前支援,隻見他飛身至半空中,一腳踢中了凝香的後背,而凝香的手飛快的舞動,便要再放香菸之時,霍鈺從錦衣衛的手裡接過弓箭,將她當場射殺。
之後,辛榮便從凝香隨身帶著的荷包中搜出了毒藥和毒草,隨身攜帶的琉璃瓶中還有不少渾身漆黑的毒蟲,在那些藥草中發現了一些失魂草,曾被薛凝放在香袋中,差點害了霍鈺。
石靖又道:“事到如今,柔妃娘娘還不承認是你當初害了太子殿下嗎?”
柔妃咳了幾聲,看了一眼被當場射殺的凝香,笑道:“凝香是鹿鳴彆院的人,她曾隨本宮一起進宮,本宮實不知她的底細。”
柔妃看了一眼燕帝,從容說道:“若說她是誰的人,那極有可能是長公主的人,那道長公主也是北狄的細作不成?”
隻聽“啪”地一聲響,燕帝重重地打了柔妃一巴掌,“你不配提她。”
柔妃捂著臉,落下委屈的眼淚。
石靖激動得高聲道:“即便柔妃娘娘不承認,柔妃娘娘擅長鳥獸之語,能控製鳥獸為她做事,什麼天降異相,百鳥齊聚東宮,主天下異主的流言,根本就是她所為。她便是北狄的暗探卿泱,也是她害死了太子殿下啊!求陛下明鑒!太子殿下忠孝仁厚,他斷然不會謀逆!求陛下明鑒啊!”石靖以額觸地,重重地磕著地麵,那一聲聲沉悶的響聲傳遍了大殿,他的額頭上已經鮮血淋漓,仍在不停的磕著。
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震撼動容。
柔妃突然笑了起來,看向燕帝,突然脫外裙。
燕帝大怒:“林月柔,你到底要做什麼?”
柔妃笑道:“僅憑在銅絲上刻的幾個字,和這個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書吏的幾句毫無證據的推斷,皇上便疑心了臣妾,臣妾也對當年之事有所耳聞,得知當年寧王殿下的那一箭幾乎要了清泱的性命。敢問寧王殿下,中了那樣深的一箭可會留下傷疤?”
霍鈺道:“自是會留下極深的傷疤。”
隨著柔妃身上的衣裙被退下,身上隻剩一件小衣,她轉過身去,隻見後腰光潔如玉,彆說是傷疤了,整個後背之上連一顆痣也無。
“如今陛下還認為臣妾是北狄暗探清泱嗎?”
燕帝對柔妃伸出手,脫下身上的大氅替柔妃披上,“柔兒怕冷,又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