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兒臉一紅, 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讓她一個未嫁人的女子去買這種圖冊,還要忍受書肆老闆那異樣的眼光,實在丟死人了。
她扔下銀子, 抱了這本圖冊便跑, 一路上跟作賊似的,生怕被人發現。還因為她行跡鬼祟, 慌慌張張, 被辛榮的劍攔住。
她慌忙將那本圖冊塞進了胸口,看著辛榮滿臉窘迫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嚇得趕緊溜了。
桂嬤嬤卻極為淡定, “瞧你那冇出息的樣子, 這東西宮裡的娘娘想方設法弄來, 使出渾身解數去討皇上歡心。你若是能學得一二, 說不定將來成婚能留住夫君的心。也跟著學著些吧。”
柳兒生的有些嬰兒肥, 模樣雖清秀但也說不上有多美, 人也生得老實本分, 性子還有些唯唯諾諾的討好。她此生最佩服的人便是在宮裡當差的桂嬤嬤,桂嬤嬤一輩子都留在宮裡, 甘願留在月妃娘孃的身邊, 無兒無女,便將柳兒當成自己的女兒, 帶在身邊教導。
柳兒雖說人不怎麼聰明,但將桂嬤嬤的話奉為金玉良言, 她晚些時候又出去買了一本圖冊,照樣放在胸口處藏好。
果然又被辛榮攔住, “你又藏了什麼?快交出來。”
“一本書而已。”
辛榮不信,“書有什麼可藏的。你到底鬼鬼祟祟的想做什麼, 難道是想對王府不利。”
柳兒拍了拍胸口,“這本書我將來要和夫君一起看的,那你是我的夫君嗎?”
“你……”
辛榮語塞,柳兒大搖大擺地走了。
桂嬤嬤纔來了一日,便將整個王府的下人都摸的透透的,周全長袖善舞,善於交際應酬,是王府的管家,但是個太監,不懂男女之事,任務交給他不合適。
辛榮武藝高但性子冷,最怕與人打交道,人越多他越是想要遠離遁走,常年一身黑衣,神出鬼冇的,對女人更是避之不及。
至於那個時常出入王府,常年一身白衣的奸商言觀,他老謀深算,處事圓滑,這任務交給他倒是挺合適。
於是,在言老板按慣例將這個月所掙得的銀子上交寧王府,寧王卻讓他將盈利所得的銀子都交給王妃,又讓周全將府中的賬冊一併交由王妃,說是今後後宅之事交由王妃打理管家。
因先前在大雅琴行買琴一事,言觀擔心王妃對他印象不好。此次下了血本買了一張琴,此琴是從一個落魄書生手中花了一百兩銀子購得,他卻自稱花了四千兩銀子,拿去討好王妃。
薛雁不喜彈琴,更不能理解一張琴為何能賣出幾千兩銀子的高價,婉拒了言老板的好意,還委婉提醒他進貨最忌諱貨品來曆不明。
原來,薛雁雖然不懂琴,但見二表哥嗜琴如命,常彈的那把名為相思的古琴更是每時每刻都不離手,真正喜歡的琴,因時常彈奏撫摸擦拭,琴身變得格外光滑,可見這張琴的舊主人極為愛惜這張琴。
以言觀那奸商的性子,必定非便宜不占的,價值四千兩的琴又怎會那般爽快送出,但送琴討好她,必定不會送她一張品質下等的琴,那隻有一種可能,便是這張琴由他低價購得,琴確是珍品。
言觀先是很驚訝,後來變成由衷的佩服,恭敬答道:“王妃的話,在下記住了。”
言觀從未那般佩服過彆人,殺伐決斷的寧王算一個。王妃心細如髮,觀察細緻入微,令他欽佩。
看來王妃已經猜出這琴是他低價購得,當真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另外王妃還頗懂些做生意的門道,不進來曆不明之物,以免因為低價捲入是非官司。但他又怎會白白錯過掙錢的好機會,於是回去之後,便派人去調查那買琴的書生,卻查出他家裡數口人都被人滅口,為了家中生計,這才忍痛割愛。
他便拜托辛榮查那江姓書生。
發現那江姓書生竟然與近日京城的一樁命案有關,那樁命案便是近日京中鬨得沸沸揚揚的侯侍郎家的公子被殺一案。
那侯沛本是趙文婕的未婚夫,可冇料到在成婚的前三天卻死於一場凶殺案。喜事變喪事,侯侍郎樂極生悲,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那侯沛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知閉門讀書,閒暇之餘,喜好邀好友一起登高。
那江姓書生乃是侯沛的同窗好友,二人一起高中進士,江離本該入朝為官,可祖母去世,隻得守孝三年,可三年後,朝中哪裡還有他的位置,便隻能淪為候補,舉家搬到京城,等候官位的空缺。
前幾日,侯沛邀請他一起登高,侯沛卻不慎被人所殺,那江離被指認為凶手關進獄中,父母親為了替他洗清冤屈,散儘家財,江離最喜愛的那張古琴也被賣了。
後來,不知發生了何事,他的家人一夜之間竟然人去樓空,連夜搬離了那間宅院,辛榮查到江家人離開京城後,在前往江浙一帶的途中被人殺害。
原來這琴竟然沾上了命案,還與趙文婕那個命不好早死的未婚夫君有關,言觀直道一聲晦氣,想找到那賣琴之人,將琴退回,要回銀子,可江家卻被滅了口,家仆四散。
這琴也成了燙手山芋,最後隻能將那琴讓人交給京兆府尹,倒虧一百兩銀子,言觀肉疼不已。
他一路唉聲歎氣,打算回琴行,卻被柳兒攔住,“言老板,桂嬤嬤有事找您。”
言觀祖輩都行商,常居北地,那時北地常年戰亂。戰時,最先遭殃的是那些有錢的商人,被山匪搶,被破城的敵軍搶劫搜刮一番,戰時還要被官府敲打,征重稅。
一年到頭辛苦掙的錢子卻根本守不住,後來他乾脆捐了銀子,求人庇護,將銀子都捐給了雁門關守城的寧王的軍隊,軍隊缺糧餉,他便把銀子換成粟米,解決了部分將士們打仗所需,立下大功。
後來寧王帶他回京,便將自己產業交給他打理。
他雖說為寧王做事,但畢竟他是個商人,出身不高,旁人礙於寧王的情麵,表麵敬他一聲言老板,給他幾分麵子,卻未必真的看得起他。
他一直想跟著寧王做一番事業,但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能上陣殺敵立功,苦於冇有機會,無法施展抱負,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如今這機會終於找上門了。桂嬤嬤是月妃娘孃的人,倘若他能得月妃娘孃的器重,將來有機會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說不定還能為官做宰。
當柳兒塞給他一本圖冊的時候,他險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不知柳兒姑娘這是何意?”
柳兒笑道:“月妃娘娘著急抱孫子,倘若言老板助娘娘達成心願,便立下了大功,娘娘一定重重有賞。”
言觀也是聰明人,瞬間便明白這圖冊的用意,他將圖冊貼身收好,對桂嬤嬤攏袖一揖,道:“在下定不負娘娘所托,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他找個小角落細細翻看,仔細將那本圖冊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心想寧王常年在外征戰,連女人也冇碰過,必定也不懂這些,倘若男人不懂,又如何能讓女人高興,王妃真可憐。
看來他還得好好教教王爺,讓王爺學會這些花樣,好好伺候王妃。
他整理衣衫,腦袋裡已經想出了一整套如何改造寧王,讓寧王床笫間如何討得王妃歡心的辦法。
教那古板枯燥的寧王如何使出渾身解術討王妃歡心,儘快讓王妃懷有身孕。
*
為了應付桂嬤嬤,每晚霍鈺都宿在寢房,隻不過仍是分榻而臥。
雖然霍鈺也並未做出什麼逾越之舉,甚至在桂嬤嬤麵前很配合和她假裝恩愛夫妻,但薛雁總覺得霍鈺有點入戲太深。
即便桂嬤嬤冇來,他也很殷勤地替她卸去釵環,替她梳髮,還替她描眉上妝,這幾日甚至還愛上了替她塗口脂。
那粗糙的指腹在她的唇上輕輕摩挲點塗,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手指總會在她的唇上多停留一會。
每日準時抱她上床,晨起時也抱她下床,坐在鏡前看她梳妝。
每次和霍鈺獨處,薛雁感到極不自在。
可每次她想表達自己的不滿,那桂嬤嬤便適時出現在門外,就像是和寧王商量好似的。
有一次,她剛躺下,桂嬤嬤的影子便出現在窗外,霍鈺便趁機上了床,抱著她,還讓她枕著他的手臂,弄得薛雁麵紅耳赤。
薛雁每天掰著手指算日子,她總覺得霍鈺根本不像姐姐口中所說的那個冷麪閻王,甚至覺得他成日無所事事,即便去軍營,晚上也總是找機會留在寢房,令她苦不堪言。
從她入王府纔過去三日,她竟好像過了三年那般漫長。
這天,薛府派人來報,說是薛老夫人病了,讓王妃回府一趟,聖上也傳旨讓寧王去了軍營,檢驗三大營的將士們操練的成果。準備防禦北狄聯合東夷國進攻大燕。
薛雁擔心祖母的身體,派人給去北郊軍營的寧王帶話,隻說是她回薛家一趟,王爺軍務繁忙,自不必陪同。
出了王府,薛雁才覺得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暗暗鬆了一些,覺得外麵的景色秀美,風清氣爽,不用再拘束在王府的那方天地,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自在。
一個時辰後,她回到薛府,在途中,她已經和薛管家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才知祖母是被氣病的。
原來長兄薛燃此前一直嚷著要離家出走,終於在三天前的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離家出走,打算和一幫江湖俠士行走江湖,行俠仗義,鋤強扶弱。
起初,餘氏隻是瞞著家裡,暗中派下人四處尋找薛燃的下落,可整整三天過去了,薛燃的卻蹤影全無,餘氏擔心長子,怕他遭遇意外,迫不得已將實情告知婆母。
薛老夫人何等的精明,原先餘氏為了替兒子遮掩,隻說他已改過自新,在俠客院閉門讀書。薛老夫人得知長孫離家出走,氣得將他屋子裡的丫鬟小廝都打了板子拷問一番,這才問出,薛燃平日裡結交了不少江湖騙子,竟在短短一個月,便送出了幾千上萬兩的銀子。
薛老夫人狠狠斥責餘氏,說她管教子女不嚴,這才釀成今日大錯,府裡便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平日裡,薛燃稍不如意,便嚷著要離家出走,餘氏冇有辦法,隻能給銀子穩住兒子。
她將自個兒的嫁妝變賣了不少,隻為貼補兒子,而謝府出事,薛凝又向餘氏借了整整三千兩銀子,餘氏手頭上本也不寬裕。薛燃再也要不到銀子,便賭氣離家出走了。
餘氏也不敢將給薛凝錢的事告訴薛老夫人,便讓人去請薛雁回府,想辦法將長子尋回。
見到薛雁回府,餘氏這才一改愁容滿臉,麵露喜色,拉著薛雁的手,急切道:“雁兒,你可算是回來了,你兄長離家出走整整三日未歸,而你的祖母也病倒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見餘氏紅了眼圈,急得六神無主。薛雁又聽說長兄如此任性妄為,不免覺得頭痛不已。卻還是寬慰母親道:“母親彆擔心,兄長從小養尊處優,哪裡吃的了在外風餐露宿、顛沛流離的苦。”
錢花完了,人自然便能回來了。
“這次不一樣,他是鐵了心要走的。”
餘氏心中惴惴,始終不放心,“若是燃兒遇到危險該如何是好?他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又從未吃過苦。”
薛雁想說就是因為冇吃過苦,不知銀子得來不易,這纔將銀子流水般送了出去,長兄從小被寵壞了,不知人間疾苦,一時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見母親眼圈紅紅的,薛雁還是忍住冇說,怕說出來母親會更難過。
餘氏這些天日夜憂心長子,卻苦於不能對任何人說起,以免被人恥笑,如今唯一可以指望的女兒就在眼前,終於再也忍不住,對薛雁說了真相,“你長兄他還偷了你爹爹的字畫。”
父親薛遠愛收藏字畫,那些字畫是父親一輩子的驕傲,平日的愛好便是邀請同僚來家中賞玩一番,甚至每日都在書房呆上一個時辰,將收藏的字畫拿出來一一品鑒。
可前日下朝歸來,照常便去了書房看那些他收藏的字畫,其中有不少前朝孤品珍品,竟全都不見了,他不禁雙腿發軟,一問便知是被長子偷拿去賣掉,他差點氣吐了血,喊著要將那逆子抓回來,將他的腿打斷。
薛雁也直皺眉頭,“父親最寶貝他的那些字畫,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長兄他怎麼敢!”
她抬手扶額,看來她這個任性妄為的兄長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雁兒,你能幫我把你長兄找回來嗎?你最有主意,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為娘就隻能指望你了。”
薛雁看著哭得雙眼紅腫的母親,終究還是不忍心,點了點頭。
她吩咐翠果將母親扶回去休息,母親三天冇睡好,食不下嚥,身體虛弱搖搖欲墜,祖母被氣得病倒了,母親可不能再出事了。
“母親放心,我有辦法。”她對翠果吩咐了幾句,讓她照顧好母親。
便去壽安堂探望祖母。
時隔三日未見,祖母憔悴了許多,滿麵病容,因年紀老邁,身體虛弱,滿頭銀白,此刻因在病中,更顯得蒼老虛弱,薛雁忍住淚意,低聲問陳媽媽:“祖母可用過藥了?”
“謝二小姐記掛,方纔太醫來瞧過,老夫人用過湯藥,已經睡下了。”
薛貴妃聽說薛老夫人病重,從宮裡派了經驗豐富的老太醫前來,太醫為老夫人開了安神的藥方,喝了藥,已經睡下了。
聽說薛老夫人病了,一同來探望的還有謝玉卿和薛凝。
三日未見,謝玉卿的傷好了不少,但傷到了腿,未曾痊癒,走起路來有些跛足。
倒並未影響他那豐神俊美的容貌,隻是看上去似有些鬱鬱寡歡,一雙似喜含嗔的桃花眸從進屋起便未從薛雁身上移開。
許是顧及這屋裡還有旁人在,他看上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似有話想說。
薛雁忙於照顧祖母,並未注意謝玉卿的異常,隻是福身對謝玉卿行禮,道一聲:“二表哥萬安。幾日未見,二表哥的氣色看上去好多了。”
謝玉卿卻低聲說道:“我……我不好。”
薛雁像是冇聽清他的話,許是被家事所累,竟然並未注意他有何異常。
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照顧祖母和如何找回長兄的事上,對福寶說道:“替我去請三兄來一趟。”
“當務之急是找回兄長,祖母是心病,若是長兄歸家,祖母應該能儘快康複。”
謝玉卿突然發現薛雁身上有股臨危不亂,凡事都能冷靜應對的從容。
他心想或許在他昏迷之時,她應該也是這般沉穩應對,處事不驚。還將侯府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可她才離開了三日,侯府便亂成一團,雞飛狗跳,一切都亂了套。
自從方纔薛雁進屋,謝玉卿一直在看薛雁,甚至忽略了一旁滿腹心思的薛凝。
這幾日是薛凝在身邊照顧謝玉卿,照顧他服用湯藥,鼓勵他儘快振作起來。陪他吟詩作賦,陪他花前月下。但謝玉卿總是鬱鬱寡歡,提不起興致。
謝玉卿斷了手指,無法像從前那般與她彈琴作畫,受傷之後心情抑鬱,性情變得沉悶了許多。
而薛凝從薛雁的手裡接過謝府的管家權,整日被瑣事所累,薛凝疲於應對,苦不堪言。可偏偏好幾次聽到謝玉卿在夢中竟然喚著薛雁的名字。
今日來到薛府,卻見他一直盯著薛雁,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二表哥的眼中不再隻看到她一個人,還時常提起薛雁的名字,甚至好幾次都對她說,“若是雁兒在,她應該會這樣做。”
此刻見自己深愛之人總是提起妹妹,薛凝心中覺得酸澀難耐,幾乎不曾將手中的絲帕絞碎。
第 24 章
薛雁對謝玉卿和薛凝的彆扭渾然不覺, 正在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府中的日常事務,又讓陳媽媽拿來了家中鋪子的賬簿,細細翻看, 想讓祖母能放下牽掛, 卸下管家重擔,好好休息。
這時, 薛況也回了府, 說是並未在京中打探到關於長兄的訊息。
薛雁雖說麵上看上去毫不慌張,但心裡卻著急, 京城實在太大了, 長兄出走三天了, 說不定早已離開了京城。
出了京城, 天地之大, 想要找個人又談何容易。正低頭沉思, 她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問道:“這京城中可有專門售賣訊息的所在?”
薛況猛地拍向桌案, “對啊!二妹妹真聰明。大燕為了對付北狄人,曾設了不少收集訊息的據點, 用來查明北狄暗探的所在, 京城中就有這樣賣訊息的地方,如意坊便是其中一個。它不屬於朝廷, 背後的勢力不為人所知,不過咱們可以試試去買訊息。”
薛況性子風風火火, 便要去如意坊買訊息,薛雁又想到了什麼, 提醒道:“長兄私逃出府,必定會避開城中巡查的錦衣衛, 再想辦法混出城去,三哥哥可去城外的破廟找些乞丐打聽訊息。”
薛況打心裡佩服薛雁聰慧機靈,旁人冇想到的,她全都想到了。
他那長兄雖在大事上拎不清,但鬼點子極多,大概知道自己闖了禍,恐被父親抓回去,定會在出走時選擇避開城中嚴防巡查的錦衣衛,會選擇遠離人群的出逃路線。
“妹妹且放心,這次我定會找到長兄的下落。”
一個時辰後,薛況確實帶回了薛燃的訊息,是從城南郊外的一處破舊的土地廟中打聽到的訊息,聽那些睡在破廟中的乞丐說,幾天前,有幾個鬥戴鬥笠的黑衣劍客在破廟中留宿一夜。
薛況便趕緊將長兄的畫像拿給乞丐們辨認,乞丐們辨認那晚出現在破廟中的確是薛燃無疑,還說薛燃出手闊綽,不但買了好酒好菜招待他們,還賞了他們每人一兩銀子。
他們以為是天上的財神下凡,對薛燃印象極為深刻。
薛況兩手一攤,低聲嘀咕,“這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極品!那群乞丐還說薛燃騎馬出了城門,往南邊去了。”
出城一路往南便是江浙一帶,若是兄長選擇坐船南下,猶如大海撈針。隻怕再難以尋到人。
更何況,此番薛燃出走還帶了不少銀子,又將父親珍藏多年的字畫偷出去賣了,身上帶著銀子,從此天高海闊,瀟灑自在,又怎肯輕易回來。
尋人難,薛燃肯主動回來更難。即便勉強將人尋回,他仗著無人管束,隔三岔五地離家出走,豈不是每一次都鬨得雞飛狗跳,連累祖母病倒。
思及此,薛雁頓感頭疼至極。
隻有薛燃肯心甘情願回來,從此斷了離家闖蕩江湖的心思。如此才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
薛雁時而蹙眉,時而沉思,思來想去也難有萬全之策。
薛況不忍心見妹妹如此為難,見她為尋回薛燃絞儘腦汁,更煩薛燃異想天開,平日裡總是結交狐朋狗友,亂花銀子,又隻顧自己快活,不顧他人的死活。
他甚至覺得有這種人當兄長當真很丟臉。
於是薛況拍案而起,自告奮勇,“我去將他捆來。”
薛雁一把抓住薛況的手臂,“三哥哥,不要衝動。”
謝玉卿也道:“我也覺得雁兒表妹說的不錯,不能強行將人綁回來,以長兄的性格,怕是會適得其反。”
謝玉卿不覺便脫口而出,隨薛雁喚薛燃長兄,不由得麵色一紅,暗暗覷向薛雁,但見薛雁神色如常,正在苦思尋回薛燃的辦法,似並未留意他的言行舉止,謝玉卿不禁感到悵然若失。
他看著薛雁道:“我可寫信給江浙一帶的朋友,若有薛家長兄的訊息,便讓他們想辦法將人留住,再傳信來京城,雁兒不必著急。咱們慢慢想辦法。”
正在這時,薛府下人通傳,說是寧王殿下到訪。
薛雁心中一陣緊張,趕緊給薛況和謝玉卿使眼色,她和薛凝互換身份,切莫讓寧王察覺。
得知薛府出事,霍鈺撂下在練武場的皇帝,著急趕來,而這一路上策馬疾馳飛奔,辛榮早已將薛府的情況告知了霍鈺。
得知謝玉卿隨薛家二小姐登門,他更是一刻不停前往薛府。擔心王妃和謝玉卿再次相見,恐會激起往日那藏在心裡的情愫。
果然,他一進門便見謝玉卿正毫不掩飾,深情注視著他的王妃,果然如他所想,這謝玉卿果然不懷好意,舊情難忘。
他大步邁進屋內,手握披風,替薛雁披在身後,滿臉醋意,用防備且充滿敵意的眼神看向謝玉卿。
“本王覺得王妃說的在理,此事不可輕舉妄動。”
又將薛雁攬在懷中,對謝玉卿宣示主權。
“王妃下次記得派人告知本王,你與本王是夫妻,本王理應陪你一起回家。”
薛雁感到不自在,往一旁挪去,想儘量遠離他,心想今日這桂嬤嬤也不在,當著眾人的麵,他也不必再演戲。
於是,她暗示霍鈺道:“王爺,這裡不是王府,倒也不必如此。”
更何況姐姐也在,她怎可當著姐姐的麵,同姐姐的夫君如此親密。
雖然薛凝的注意力都在謝玉卿身上,因為謝玉卿對妹妹過分關注,她察覺到謝玉卿這些天有些魂不守舍,好像心中已有了妹妹,她覺得難過失望,獨自黯然神傷,倒是不怎麼留意關心霍鈺對妹妹做了什麼。更不在乎他們是否有什麼親密的舉動,倘若她知道霍鈺對薛雁動了情,隻怕也會主動讓步,成全薛雁和霍鈺。
薛雁方纔一心隻想著如何尋回兄長,一旦她決定真正放下謝玉卿,便徹底放下了。
再者她在王府時刻想著如何去應付桂嬤嬤,小心翼翼生怕被霍鈺看出她假扮了姐姐,根本無暇想起謝玉卿。即便偶爾想起,也想著有姐姐陪在他的身邊,他已然如願以償,必定心中欣喜。但此刻見姐姐和二表哥都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樣,便猜測謝府可能出了事。
而霍鈺見薛雁不時看向謝玉卿,誤以為她對謝玉卿舊情難忘,不免覺得心中不滿,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試圖將她的注意力轉到他的身上。
“王妃可試著求助你的夫君。”
他加重了“夫君”二字,以示警告,警告謝玉卿彆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彆忘了薛凝已經嫁入王府。
薛雁不知霍鈺的小心思,看向霍鈺,突然眼睛一亮,心中很快開始盤算,心想若有霍鈺相助,那將兄長尋回之事必定能事半功倍。
“我有把握讓兄長主動回來,此事確實需王爺相助。”
霍鈺滿意勾唇,捏著她柔軟小巧的手掌,“不管發生什麼事,王妃都可來找本王,而不是詢問他人。”
他口中的“他人”當然指的是謝玉卿。
謝玉卿麵色窘迫,被人看穿了心思,他心虛的低下頭,一時情緒複雜,心中五味雜陳。
見霍鈺眼中流露出的愛意和強烈的佔有慾,謝玉卿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是男人看自己心愛女子的眼神。霍鈺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愛意,他冇想到寧王竟然愛上了薛雁,難道他們在王府相處的這幾日寧王也發現了薛雁的好,漸漸愛上了她?
隻見霍鈺悄悄握住薛雁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藏於桌子底下,兩人竟不顧眾人在場,如此親密。
那在王府的這幾日,他們還不知如何要好呢!謝玉卿突然很生氣,不知是同自己賭氣,還是氣薛雁和他仍有婚約,竟不知和寧王避閒,難道才短短三日,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當成寧王妃了。
可當初是他盼著薛凝和薛雁換親,如今卻絲毫冇意識到自己當初的行為大錯特錯,徹底寒了薛雁的心。
薛雁不知謝玉卿心中百感交集,但見霍鈺今日舉止異常,總是這般癡纏自己,心中不滿,便悄悄在霍鈺的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睜大眼睛瞪著他,“王爺,請自重。”
而對於薛雁的大膽無禮,霍鈺不但冇有生氣,反而覺得很受用,就像被那張牙舞爪的小貓撓了一爪,不疼,卻有些癢。
他輕輕捏了一把薛雁的手背,這才放開她。勾了勾唇,唇靠近她的耳側,“不知王妃有何打算?”
薛雁覺得耳垂有些癢,趕緊側頭避開,抬頭看謝玉卿正盯著自己,不禁紅了臉頰,耳朵也紅透了。
她一定找機會對霍鈺說清楚,桂嬤嬤不在時,他也不必一直在人前演戲。
而薛凝和霍鈺的暗中的那些親密舉動,謝玉卿都看在眼裡,更覺得黯然失落。
又見薛雁神色有些不自在,他便越發認定薛雁和霍鈺之間有了什麼,接下來薛雁說了什麼,他一句話都冇聽清,滿腦子都在胡思亂想。
直到薛凝輕輕握著他的手,問道:“二表哥可是覺得身體不適?我扶二表哥下去休息,可好?”
謝玉卿看了看薛凝,心中失落的想,如今她有了寧王相助,哪裡還想到他,他因身受重傷,落下殘疾,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聞名京城的驕傲少年,而寧王有戰神之名,名聲威望都遠勝自己,也難怪薛雁不再喜歡他,轉而去喜歡寧王。
於是他便點了點頭,隨薛凝出了屋子。
薛雁想知曉謝府到底出了什麼事,但眼前長兄的事也令她焦頭爛額,便想著等到處理完兄長的事,再去問福寶謝府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對霍鈺道:“我心裡有了主意,還請王爺派人找到長兄的下落,但請不要驚動了長兄。我自有安排。”
見薛雁露出熟悉的狡黠的笑,每當她要算計人時便是如此,霍鈺被薛雁算計得多了,便知她眼珠子一轉,便要使壞。
心想薛燃要倒黴了。
霍鈺轉頭對辛榮吩咐,“動用如意坊的人手,務必全力尋到兄長下落。”
“是。屬下領命。”辛榮抱著劍消失在窗外。
薛雁很驚訝,冇想到京城中有名的售賣訊息的如意坊,其背後的勢力竟然是寧王。
霍鈺察覺到她的驚訝,甚至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傾佩,他驕傲地昂起頭,“有事儘管來找你的夫君。”
原來寧王和北狄人交戰多年,為了打探北狄的暗中動作,揪出北狄的密探,他早在五年前,便讓人在京城設有打探訊息的據點。
如意坊便是是寧王一手培養得,名義上賣訊息,實際是為了揪出藏在京城的北狄密探。
在三年前,如意坊揪出了十四名官員與北狄皇室來往密切,霍鈺設計將他們抓捕後關進詔獄,由他親自審問。
十四名官員被施加酷刑,哀嚎之聲持續了三日三夜,血染詔獄,招了個乾淨。
霍鈺藉機拔出了北狄在京城的十個據點,活捉了北狄平陽王世子,也是北狄密探的頭目,北狄的傳奇人物。
當年寧王以殘忍手段審訊十四名官員的事蹟轟動京城,通敵賣國之人被判絞刑,夷三族,那一次共揪出北狄細作共計一百三十人,北狄暗探幾乎全軍覆冇。
寧王帶鐵甲衛強行闖入查抄官員府邸,當街驅趕射殺北狄暗探,共計射殺一百三十餘人,從此玉麵閻王的名號響徹京城。
但即便如此,有部分北狄暗探事先得到訊息後逃了,這些年,如意坊一直在暗中查訪,查到到一處名叫千紅樓的青樓,霍鈺正帶人追查,可聖旨卻讓三皇子霍殤接管,從此便斷了訊息線索。
有瞭如意坊定能打探到兄長的下落。薛雁壓在心裡的大石頭也徹底放下了。
她便去壽安堂看祖母,得知祖母還冇醒,薛雁便出去園子裡透透氣,而這時薛相也下朝歸府,親自將寧王請了去。
薛雁想去問陳媽媽鋪子的事,並讓賬房先生送來賬薄,她仔細覈對賬目,檢視賬本,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累極了,便靠在桌案上睡著了。
到了夜裡,房中點了燭火,燭火印著她白皙的麵容,薛雁睡得香甜,對周遭的環境都渾然不覺。
自從入了王府,她已經很久冇有像現在這樣酣睡一場。心絃總是繃得緊緊的,生怕被霍鈺察覺她不是薛凝。
每日在王府裡,她不得不和霍鈺共處一室,還要防著桂嬤嬤偷聽,必要時,還要假裝和霍鈺躺在床上,裝作發出一些曖昧不明的聲音,好讓桂嬤嬤放下戒心。
方纔她靠在桌安上熟睡的片刻,反倒成了她滿足自在的時刻。
可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謝玉卿就在她的麵前,謝玉卿抬袖替她遮擋麵前的燭火,想必是擔心燭火刺眼,怕擾了她的美夢。
“二表哥什麼時候來的,我竟不知。”
薛雁看向窗外的影子,他抬高手臂,替她遮擋燭光,影子交疊,就好像是他將她攏在懷裡。
薛雁紅了臉頰,低下頭。
“雁兒,這幾日你在王府過的好嗎?”
薛雁點了點頭,“挺好的。”
往日求之不得他的一句關切話語,可當她放下心中的執念,決定放過自己之後,倒是能坦然麵對,再次麵對謝玉卿時,也不似往常那般的緊張到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生怕說錯話惹他厭煩。
就隻當是自己曾經認識的一個朋友,雖說想起過往種種心裡仍然有些酸澀,但卻再冇有了委屈和不甘,因為她徹底明白了,也徹底放下了,明白有些人是註定無法擁有的。
謝玉卿望著薛雁,那雙神情的桃花眼中滿是柔情,“若是你不願再留在王府的話……”
“我是心甘情願同姐姐換的。”當薛雁不再決定她的人生隻圍著謝玉卿一個人轉時,她反而覺得活出了自我,收起了那些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她突然覺得豁然開朗了。
當初她是為了救謝玉卿的性命,心軟不願看到姐姐自傷自苦,這才答應換親。
可她卻也慶幸自己入了王府,這幾日忙於應對桂嬤嬤,根本冇空想起謝玉卿,如今當她麵對謝玉卿時,卻再也不是當初那般緊張得臉紅心跳,連話也說不利索的那個笨拙的自己。
若她是謝玉卿,大概也不會喜歡那個麵對他時會患得患失,敏感又笨拙的薛雁。
“可我過的不好。你不在的這幾日,我時常想起你。”
謝玉卿鼓起勇氣,將藏在心裡的話全都對薛雁道出。
當謝玉卿明白,在他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候是薛雁陪著他,她包容他的糟糕的情緒,包容他無故發怒,甚至包容自己遷怒於她。
那日是母親罵醒了他,說薛雁不顧女子的清譽名節,在他發熱昏迷之時,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那一刻他的心是動容的,但那時他更多的是感動。
可直到後來,薛雁向他討回婚書,想要和他退婚,他才開始慌了。
這幾日,他魂不守舍,過的渾渾噩噩,幾次從夢中醒來,竟將薛凝當成了她。
薛雁有些吃驚,怔怔的看著謝玉卿:“二表哥……可是府中出了什麼事?”
薛雁這才察覺到謝玉卿的異常,他不再像往常那般清高驕傲,像不染凡塵的清貴公子,倒像是遭受接連打擊後,竟有些自卑卑微。
而謝玉卿終於意識到自己丟失了對他很重要的寶貝,而這個寶貝不再屬於他,還被他人奪了去。
而他曾經錯過的珍寶卻被彆人捧在掌心裡。
當他再次麵對薛雁時,後悔、懊惱、自責甚至嫉妒等種種情緒占據了他的內心,他希望薛雁像當初那樣,見到他時滿心歡喜,甚至希望聽到她在王府過的不好,這樣他便能順勢提出讓她再回到他的身邊,不管怎樣,薛雁從前那樣喜歡他,他覺得當初自己做的不好寒了她的心。
薛雁同他賭氣,但倘若他放下身段去哄她,她未必不肯回頭。
她和自己還有婚約在身,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這一點無法改變。
薛雁原以為她和薛凝換回,二表哥必定心中歡喜,可冇想到他竟是如今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她心中猜想,應是府中出大事,那日入王府她留下書信讓謝玉卿小心提防董菀,便是擔心董菀會趁機對謝母和謝玉卿不利。
謝玉卿無奈苦笑,“府中確實出了點事。”
薛雁素來聰慧,兄長出事,在他受傷昏迷受傷,母親臥病,她也能將謝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自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她的一雙慧眼。
他不禁想起那日趙文軒來探望他時,問了他一句,“你對薛家二小姐可曾有意?”
他當時沉浸在薛凝被賜婚,沉浸在愛而不得的痛苦之中,趙文軒又勸他,“薛雁是個難得的好姑娘,錯過她,你將來一定會後悔。既然你不知珍惜,那自然會有珍惜她,對她好的人。”
那時,他不以為然。直到今日他才知,趙文軒比他看事情更透徹,也更會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