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軍統上海站秘密據點內卻燈火通明。
沈嘯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張巨大的上海市地圖前,指尖正點在一個用紅筆圈出的位置——昨晚顧清影與陳默短暫相遇的那個十字路口。
“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三分。位置,霞飛路與貝當路交叉口。”
他緩緩轉身,冷峻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辦公桌前,三個行動隊隊長垂手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們的人親眼看見,白玫在那個路口停留了整整三秒,與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有過眼神交流。”沈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誰能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最右側的隊長冷汗直流:“站長,當時人流量太大,我們的人離得又遠……”
“太遠?”沈嘯突然笑了,緩步走到他麵前,“我讓你們盯緊她,你們卻連她跟誰對視都查不清楚?”
話音未落,他突然抬腳狠狠踹在那人腹部!
“砰”的一聲,那名隊長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廢物。”沈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連個人都盯不住,軍統養你們何用?”
另外兩個隊長頭垂得更低,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昨晚十點二十三分到十點二十七分,這四分鐘裡,白玫的行蹤是空白的。”沈嘯走回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個紅圈上,“四分鐘,足夠傳遞一份情報,足夠確認一個身份,足夠……”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足夠她跟老相好敘舊了。”
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查!”沈嘯猛地轉身,“把昨天在那個時間段出現在那個路口的所有人,一個一個給我篩出來!賣煙的、拉車的、巡警、路人,一個都不能少!”
“是!”兩個隊長齊聲應道。
“還有,”沈嘯走到癱倒在地的那名隊長麵前,蹲下身,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去刑訊室領二十鞭子。下次再跟丟,就不用回來了。”
那人臉色慘白,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等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人,沈嘯才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冰塊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卻壓不住他眼中翻湧的暗流。
他想起昨晚顧清影回來時的模樣——髮絲一絲不亂,旗袍依舊平整,連笑容都恰到好處。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那個女人的眼睛裡,藏著什麼東西。
一種他從未完全掌控過的東西。
與此同時,百樂門舞廳的後台化妝間裡,顧清影正在為今晚的演出做準備。
鏡子裡的女人明豔不可方物,柳葉眉,丹鳳眼,唇上一點硃紅,正是最時興的妝容。她輕輕描畫著眉梢,動作優雅從容,彷彿昨晚的驚險從未發生。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藏在旗袍下的身體還緊繃著。沈嘯的疑心比她預想的還要重,昨晚那個路口的短暫停留,竟然也被他的人注意到了。
“白玫小姐,”侍女小荷推門進來,低聲道,“沈先生派人送來一束花。”
顧清影手中的眉筆微微一頓。
那是一束紅玫瑰,鮮豔欲滴,卻讓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沈嘯從不做無意義的事,這束花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試探。
她麵上卻綻開驚喜的笑容:“真漂亮,替我謝謝沈先生。”
小荷放下花束,欲言又止。
“怎麼了?”顧清影從鏡子裡看她。
“送花的人說……沈先生問您,今晚演出結束後是否有空,他想請您吃宵夜。”
顧清影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邀請,這是命令。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畫眉,語氣輕快:“真不巧,今晚佐藤先生已經約了我。你替我婉拒沈先生,就說改日我親自向他賠罪。”
小荷應聲退下。
化妝間的門關上後,顧清影放下眉筆,盯著那束紅玫瑰,眼神漸冷。
沈嘯這是要逼她表態。在佐藤和他之間,她必須做出選擇。
但她偏偏兩個都不能選。
她打開化妝盒,取出那支象牙白口紅,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外殼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
必須想辦法破這個局。
當晚,百樂門依舊歌舞昇平。
顧清影一襲寶藍色旗袍,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她今晚的舞伴是日本商會的會長鬆本,一個年過半百卻依舊好色的老男人。
“白玫小姐今晚格外動人。”鬆本的手在她腰間不安分地遊走。
顧清影巧妙轉身,避開他的鹹豬手,臉上笑容不變:“鬆本先生過獎了。”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二樓包廂。沈嘯果然在那裡,獨自一人喝著酒,目光始終鎖定在她身上。
而另一側,佐藤一郎也在他的專屬座位上,同樣注視著她。
兩個男人,兩道目光,如同兩把無形的枷鎖。
一曲終了,顧白玫藉口補妝,優雅地退到休息區。她剛在沙發上坐下,一個侍應生就端著香檳走了過來。
“小姐,您的酒。”
顧清影抬頭,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是陳默。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麵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謝謝。”
接過酒杯時,她感覺到一張小紙條滑入她的掌心。
“小心沈嘯。”陳默低聲道,隨即轉身離開。
顧清影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握緊,起身走向洗手間。鎖上門後,她展開紙條,上麵隻有短短一行字:
“沈已調閱你入滬前檔案,速應對。”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沈嘯竟然開始查她的過去了!這是要刨根問底了!
她迅速將紙條衝入馬桶,靠在洗手檯上,大腦飛速運轉。
竹內清影這個身份是天衣無縫的,父親竹內大綱為她準備的所有證明檔案都是真實的。但問題在於,她“回國”之前那段時間的經曆,是經不起細查的。
尤其是她和陳默在貧民窟生活的那兩年。
如果沈嘯查到那些……
門外傳來腳步聲,顧清影立刻收斂心神,補了補妝,重新掛上完美的笑容。
走出洗手間時,她迎麵撞上一個人。
“白玫小姐,”沈嘯站在走廊中央,擋住她的去路,“這麼巧。”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嫣然一笑:“沈先生也來透氣?”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沈嘯向前一步,逼得很近,“關於昨晚的事,我還有些疑問,想請白玫小姐解答。”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昨晚?”顧清影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的表情,“昨晚不是都已經說清楚了嗎?小野先生的事,我也很遺憾……”
“不是小野的事。”沈嘯打斷她,“是你昨晚十點二十三分,在霞飛路與貝當路交叉口,為什麼要突然停車?”
顧清影心中一震,冇想到他問得如此直接。
她輕輕歎了口氣,露出些許無奈:“原來沈先生說的是這個。其實是因為我看到一個很像故人的人,所以多看了兩眼。後來發現認錯了,就讓司機繼續開了。”
“故人?”沈嘯挑眉,“什麼故人?”
“一個很多年冇見的朋友。”顧清影垂下眼簾,聲音輕柔中帶著一絲感傷,“戰亂中失散的,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連眼中那抹恰到好處的哀愁都無比真實。
沈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多心了。”
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顧清影微微頷首,從他身邊走過。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沈嘯突然低聲道:
“白玫小姐聽說過‘竹內大綱’這個名字嗎?”
顧清影的腳步猛地頓住。
竹內大綱——她的“父親”,日本反戰同盟的負責人,三個月前剛剛病逝。
她緩緩轉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那是我父親的名字。沈先生認識家父?”
沈嘯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乎在尋找什麼。
“隻是偶然在檔案中看到過這個名字。”他淡淡地說,“聽說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學者。”
顧清影眼中適時泛起淚光:“謝謝沈先生誇獎。家父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會很欣慰。”
她微微鞠躬,轉身離開。每一步都走得從容不迫,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沈嘯盯著她的背影,眼神越來越冷。
剛纔那一瞬間,他分明看到當她聽到“竹內大綱”這個名字時,瞳孔微微收縮了——那是人在緊張時的本能反應。
這個女人,果然有問題。
回到舞廳,顧清影徑直走向佐藤一郎的座位。
“佐藤先生,”她笑靨如花,“我突然有點不舒服,能麻煩您送我回去嗎?”
佐藤受寵若驚,立刻起身:“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他殷勤地為她披上外套,在眾目睽睽之下,挽著她的手離開百樂門。
二樓包廂裡,沈嘯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酒杯幾乎要捏碎。
好一個顧清影,好一個白玫!竟然用佐藤來做擋箭牌!
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啟動‘獵狐計劃’,我要知道竹內清影回到中國前的一切,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掛斷電話,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遊戲纔剛剛開始。他倒要看看,這隻狡猾的狐狸,能藏到幾時。
而此刻,坐在佐藤的車裡,顧清影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