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
特高課軍官的厲喝聲在寂靜的舞廳裡迴盪,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無聲的驚濤駭浪。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清影身上,震驚、疑惑、幸災樂禍……各種情緒交織。
顧清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前有沈嘯虎視眈眈,後有特高課堵截,她如同落入陷阱的獵物,進退維穀。
然而,越是絕境,她的頭腦反而越是冷靜。電光火石之間,她已經分析清楚局勢——特高課的出現,未必是壞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沈嘯一手掌控的局麵,將水攪渾了!
她攥著手包的指節微微泛白,但那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冷靜和即將爆發的力量。藏在手包裡的“牙膏”,此刻就是她翻盤的唯一希望,必須利用這混亂送出去!
她臉上瞬間換上了極度震驚、委屈和不可置信的表情,身體微微發抖,彷彿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她猛地轉向沈嘯,聲音帶著顫抖和依賴,彷彿他是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沈站長!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憑什麼抓我?!”
這一招,禍水東引!她刻意表現出對沈嘯的依賴,將皮球踢給了他。你沈嘯不是要掌控我嗎?不是要“保護”我嗎?現在特高課來抓你的人,看你如何應對!
沈嘯的臉色果然瞬間陰沉如水。特高課的突然介入,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名帶隊的特高課軍官,又落回顧清影那張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臉上,心中念頭飛轉。
是佐藤授意?還是李群搞的鬼?或者是特高課內部有人發現了什麼?不管怎樣,顧清影現在是他棋盤上最重要的棋子,絕不能輕易讓特高課帶走!否則,他之前的佈局和逼迫就全白費了!
“橋本少佐,”沈嘯上前一步,擋在了顧清影身前半個身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竹內小姐是佐藤將軍的貴客,也是我沈某的朋友。你說她與襲擊事件有關,可有確鑿證據?若無證據,僅憑懷疑就要帶走一位有身份的女士,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顧清影背後的佐藤一郎,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更將“證據”這個球踢了回去。
被稱為橋本少佐的軍官眼神陰鷙,他顯然認識沈嘯,也知道他的分量。他冷哼一聲,用生硬的中文說道:“沈站長,我們接到線報,有確鑿證據表明竹內清影與近期針對帝國軍人的襲擊有關!請勿妨礙我們執行公務!否則,視為同黨論處!”
他身後的日本憲兵立刻上前一步,槍口隱隱指向沈嘯和顧清影,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沈嘯帶來的人見狀,也立刻圍攏上來,雙方形成對峙之勢!百樂門內的賓客們嚇得紛紛後退,生怕被殃及池魚。
顧清影藏在沈嘯身後,看似嚇得花容失色,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實則大腦飛速運轉。衝突!她需要更激烈的衝突,才能製造出足夠的混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麼熱鬨?橋本少佐,沈站長,二位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隻見李群穿著那身標誌性的中式長衫,手裡盤著核桃,慢悠悠地從舞廳門口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後也跟著一群76號的特務。
**三方勢力,齊聚一堂!**
顧清影心中冷笑,好!人都到齊了!這潭水,越渾越好!
李群的出現,讓原本就緊張的局勢變得更加微妙。他看似是來打圓場,但那閃爍的眼神,分明是來看戲,甚至是想趁火打劫!
“李主任。”沈嘯和橋本少佐幾乎同時開口,語氣都帶著警惕。
李群走到近前,目光在顧清影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和懷疑,然後對橋本少佐笑道:“少佐,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竹內小姐一個弱質女流,怎麼會跟襲擊事件有關呢?我看……”
“李主任!”橋本少佐不耐煩地打斷他,“這是我們特高課的事務!線報確鑿,必須帶人回去調查!”
“線報?”李群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嘯一眼,“不知這線報來源是……”
他這話看似好奇,實則毒辣!是在暗示線報可能來自沈嘯或者軍統,意在挑撥離間!
沈嘯眼神一寒,立刻反駁:“李主任慎言!我軍統行事,還不至於用這種下作手段誣陷一個女子!”他直接將“誣陷”的帽子扣了回去。
橋本少佐被兩人夾在中間,臉色更加難看。他得到的線報確實有些模糊,但上級嚴令必須徹查。此刻被沈嘯和李群一攪和,他若強行抓人,勢必同時得罪軍統和76號,甚至可能引起佐藤將軍的不滿。
顧清影將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該她上場,給這把火再澆上一桶油!
她猛地從沈嘯身後站出來,彷彿鼓起了巨大的勇氣,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對著橋本少佐說道:
“少佐先生!清影自問來到上海後,一直安分守己,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帝國的事情!我不知道是誰在誣陷我,但我願意配合調查,以證清白!”
她這話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沈嘯皺眉,不解她為何突然“服軟”。
李群眼神閃爍,覺得這女人不簡單。
橋本少佐則有些意外,冇想到她這麼“配合”。
但顧清影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臉色大變!
她話鋒一轉,目光“怯生生”地看向李群,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沈嘯,最後彷彿下定了決心,對橋本少佐說道:“隻是……隻是我前段時間,無意中聽到一些關於……關於‘幽靈’的事情,好像很機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也不知道該跟誰說……我怕說出來,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幽靈”!**
這個詞如同驚雷,在沈嘯、李群和橋本少佐耳邊炸響!
沈嘯瞳孔驟縮!她竟然敢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把“幽靈專列”的事情捅出來?!她瘋了?!她想拉所有人下水?!
李群盤核桃的手猛地一頓,眼中精光爆射!“幽靈”?是那個代號“幽靈”的絕密運輸計劃?!這女人怎麼會知道?!
橋本少佐更是渾身一震!“幽靈”計劃是軍方最高機密之一!這女人不僅知道,還似乎在暗示……有泄密的可能?!這可比什麼襲擊事件嚴重千百倍!
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幽靈”二字牢牢吸引!之前的對峙、猜疑、指控,在這真正的核心機密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你說什麼?!‘幽靈’?!”橋本少佐一步踏前,幾乎要抓住顧清影的肩膀,語氣急促而嚴厲,“你聽到了什麼?!快說!”
沈嘯猛地伸手攔住了橋本少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橋本少佐!請注意你的舉止!竹內小姐隻是說‘聽到一些’,具體情況尚未可知!此事關係重大,豈能在此大庭廣眾之下追問?!”
他必須阻止顧清影繼續說下去!否則,不僅“幽靈專列”的情報可能徹底暴露,他之前的種種謀劃也會付諸東流!
李群也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打圓場:“對對對!沈站長說得對!此事非同小可!橋本少佐,不如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聽竹內小姐說?這裡人多眼雜,萬一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啊!”
橋本少佐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狠狠瞪了顧清影一眼,對沈嘯和李群道:“好!那就請竹內小姐跟我們回特高課詳細說明!”
“不行!”沈嘯斷然拒絕,“竹內小姐身份特殊,去特高課不合適!我看,就去我的地方吧!我保證,一定會給橋本少佐和李主任一個滿意的交代!”他絕不能讓顧清影落入特高課手中,那將徹底脫離他的掌控。
李群眼珠一轉,也笑道:“我看沈站長的地方就挺好,安全,也方便。橋本少佐,你覺得呢?”
橋本少佐看著態度強硬的沈嘯和笑裡藏刀的李群,知道今天想單獨帶走顧清影是不可能了。他沉吟片刻,隻能咬牙同意:“好!就去沈站長那裡!但是,我必須全程在場!”
“當然。”沈嘯麵無表情地點頭。
三方暫時達成了脆弱的“共識”。
顧清影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冷笑。成功了!她成功地用“幽靈”這個魚餌,將三條大魚都釣住了,並且暫時擺脫了被任何一方單獨控製的局麵!接下來,就是如何在三方夾縫中,尋找送出情報的機會!
“那麼,竹內小姐,請吧。”沈嘯轉向顧清影,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被她反將一軍的惱怒和更深的探究。
顧清影“順從”地點點頭,依舊緊緊抓著自己的手包,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在沈嘯、橋本少佐、李群以及他們各自手下形成的“包圍圈”中,她邁著看似虛浮的腳步,向百樂門外走去。
經過洗手間方向時,她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那個第三個隔間,心中默唸:再等等,再堅持一下……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舞廳大門時,異變再生!
一個穿著百樂門侍應生製服、低著頭端著空托盤的身影,似乎因為過於緊張或者被擁擠的人群絆了一下,一個趔趄,直直地朝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顧清影撞了過來!
“小心!”
驚呼聲中,那“侍應生”的托盤脫手飛出,眼看就要砸在顧清影身上!
顧清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嚇呆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這混亂的刹那,一隻沉穩有力的手猛地伸出,精準地抓住了飛出的托盤!是沈嘯!他反應極快,再次展現了他過人的身手。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嘯和那個托盤吸引的瞬間,那個撞向顧清影的“侍應生”,在與顧清影身體輕微接觸的電光火石之間,以快得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一隻手看似扶穩顧清影,另一隻手卻如同鬼魅般,極其精準地從顧清影緊緊攥著的手包側方開口處,將那支藏有情報的“牙膏”,悄無聲息地抽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在沈嘯抓住托盤、橋本和李群看向沈嘯、憲兵和特務們警惕四周的混亂掩護下,完成得神不知鬼不覺!
那“侍應生”穩住身形,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後低著頭,迅速擠開人群消失在角落裡。
顧清影感覺到手包微微一輕,心中巨石轟然落地!成功了!“鏡像”通道的人接到了信號,並且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了情報的交接!
那個“侍應生”,毫無疑問是反戰同盟或者地下黨的同誌!他們一直在暗中關注著她,並在她陷入絕境時,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和感激,臉上依舊是那副驚魂未定的樣子,甚至因為剛纔的“撞擊”而微微喘息。
沈嘯放下托盤,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個“侍應生”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顧清影身上,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剛纔那一瞬間的混亂,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他又說不上來。
“冇事吧?”他沉聲問顧清影,目光卻像是在審視。
“冇……冇事……”顧清影撫著胸口,聲音微弱,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驚嚇過度。
橋本少佐不耐煩地催促:“快走!彆磨蹭了!”
李群也陰惻惻地笑道:“是啊,竹內小姐,我們可都等著聽你的‘故事’呢。”
顧清影在心中冷笑。故事?當然有故事。一個足夠將你們三方都拖入泥潭,為我爭取到時間和空間的故事!
她最後看了一眼百樂門這浮華喧囂的修羅場,然後低下頭,在三方勢力的“護送”下,坐進了沈嘯的轎車。
車窗外,上海的夜色依舊迷離。但顧清影知道,從這一刻起,棋局已經改變。
她不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而是執棋的獵手。
真正的博弈,現在纔剛剛開始。而她已經,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