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
轟!
最後一陣槍聲在外白渡橋方向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如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解放了!”
“上海解放了!”
紅色的旗幟如同燃燒的火焰,瞬間插滿了外灘那些哥特式、羅馬式建築的頂端,在硝煙尚未完全散儘的天空下獵獵作響!街上,是洶湧的人潮,工人、學生、市民,揮舞著彩旗,敲鑼打鼓,淚水和笑容交織在每一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坦克轟鳴著駛過南京路,穿著土布軍裝的解放軍戰士,臉上帶著靦腆而堅毅的笑容,接受著人群拋來的鮮花和熱烈的擁抱。
整個城市,都在為新生而沸騰!
然而,在這片歡慶的海洋深處,一棟看似平靜、實則戒備森嚴的原國民黨市政大樓內,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三樓,一間臨時設立的辦公室內。
顧清影穿著一身乾淨的藍佈列寧裝,身姿依舊挺拔如初春的白楊。她剛剛參與完成了接管城市關鍵檔案的繁重工作,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未曾閤眼,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卻掩不住那份曆經戰火淬鍊的沉靜與銳利。
她正低頭整理著桌上散亂的檔案,準備交接後,去和那個約好的人碰麵——想到陳默,她冷冽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是一絲隻有她自己才懂的暖意。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力道之大,讓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歡慶的聲浪隨著洞開的門湧進來一瞬,隨即被室內驟降的溫度凍結。
三名穿著嶄新解放軍軍裝、臂膀上戴著“內衛”袖標的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麵色冷峻,眼神如同鷹隼,冇有絲毫解放的喜悅,隻有公事公辦的冰冷。他身後的兩人,一左一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槍套上,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角度。
辦公室內原本還在忙碌、低聲交談的幾名工作人員,瞬間噤聲,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突兀的一幕。
顧清影整理檔案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將最後一份檔案歸攏,碼齊。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那為首的冷峻男子。
“顧清影同誌?”男子的聲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樣,不帶任何溫度。
“是我。”顧清影站起身,語氣平和。
“我是內部調查科科長,趙誌鵬。”男子亮了一下證件,動作機械,“根據上級指示,請你立刻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調查?”顧清影眉梢微挑,聲音依舊平穩,“關於什麼?我需要交接手頭的工作。”
“不必交接了。”趙誌鵬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立刻。”
他身後的兩名內衛上前一步,雖然冇有動手,但那姿態已然是一種強硬的“請”。
周圍的同事麵麵相覷,有人想開口說什麼,但在趙誌鵬冰冷的目光掃過後,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一種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顧清影看著趙誌鵬,足足有三秒。她的眼神清澈,冇有慌亂,冇有憤怒,隻有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疑惑。窗外,歡慶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愈發襯得室內的死寂令人窒息。
“好。”她隻回了一個字。
冇有多餘的質問,冇有無謂的掙紮。她輕輕推開椅子,步伐沉穩地向外走去。那兩名內衛立刻一左一右,以一種“護送”實則監視的姿態,跟在她身後。
走廊裡,偶爾有匆匆跑過的、臉上帶著興奮紅光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都愕然地停下腳步,投來驚詫的目光。
顧清影目不斜視,挺直脊背,走在中間。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她長長的、孤直的影子。她能聽到身後上海灘震耳欲聾的歡呼,那是她和她無數的戰友,為之奮鬥、為之流血犧牲換來的黎明。
而此刻,她正走向一個未知的、充滿審查意味的房間。
同一時間,蘇州河畔,原敵偽產業清理處臨時指揮部。
陳默剛帶著一支小隊,成功收繳了一個隱蔽的國民黨特務物資倉庫,裡麵是堆積如山的電台和武器。他臉上帶著勝利後的疲憊與興奮,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對副手吩咐:“清點造冊,嚴格看守,一隻老鼠都不能放進去!”
“是,陳政委!”
陳默笑著捶了捶痠痛的後腰,摸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心情愉悅。和清影約好的時間快到了,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她,連續作戰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那丫頭,也不知道這幾天累瘦了冇有。
就在這時,一個他手下的年輕戰士,氣喘籲籲地狂奔過來,臉上滿是驚慌和難以置信。
“政委!不好了!”
陳默眉頭一皺:“慌什麼?天塌不下來!慢慢說!”
年輕戰士喘著粗氣,指著市政大樓的方向:“顧…顧姐…顧清影同誌,被…被內部調查科的人帶走了!”
“什麼?!”陳默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瞳孔驟然收縮,“你再說一遍?被誰帶走?”
“內部調查科!趙誌鵬親自帶的人!就在剛纔,從辦公室裡直接帶走的!”戰士急聲道,“好多人都看見了!”
轟——!
彷彿一顆炸彈在陳默腦海裡炸開!
內部調查科?趙誌鵬?在那個舉城歡慶的時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瞭解顧清影!比瞭解自己還要瞭解!她是什麼樣的人,她為這座城市、為這場勝利付出過什麼,冇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深入虎穴,周旋於魔鬼之間,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才換來那些至關重要的情報!她的忠誠,是用命拚出來的!
現在,上海解放了,功臣卻要被審查?!
“操!”陳默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想都冇想,猛地轉身,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朝著市政大樓的方向發足狂奔!
“政委!政委你去哪兒!”年輕戰士在後麵焦急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