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無聲地灑在蘇州河畔。
廢棄的貨倉裡瀰漫著鐵鏽和潮濕木材的氣味,隻有角落裡的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暈。顧清影靠在積滿灰塵的木箱後,墨綠色旗袍肩頭滲出的鮮血已經凝固,與布料融為一體。
她看了眼腕錶,淩晨三點二十分。
距離與陳默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這是他們時隔兩個月後的第一次見麵,也是她冒險從國防部帶回重要情報後,最關鍵的交接。
“咳...”
壓抑的咳嗽聲從喉間溢位,她立即抿緊唇瓣,右手下意識按在左肩的傷口上。三個小時前,在獲取江防部署圖時,她被沈嘯的親信察覺,雖然成功脫身,卻留下這道槍傷。
貨倉外傳來三長兩短的鳥鳴聲。
顧清影眼神一凜,左手悄然握緊袖中的特製口紅槍。這是她和陳默約定的暗號,但非常時期,她必須謹慎。
“清影?”
熟悉的聲音帶著試探,從貨倉門口傳來。一道瘦削的身影逆著月光站在雨中,黑色中山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是陳默。
顧清影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從木箱後緩步走出。應急燈的光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額角還帶著奔跑時擦傷的血痕。
“你受傷了。”陳默快步上前,眉頭緊鎖,目光落在她肩頭的血跡上。
“小傷。”顧清影扯了扯嘴角,從旗袍內襯的暗袋中取出微縮膠捲,“這是最新的江防部署圖,包括炮兵陣地的具體座標。”
陳默接過膠捲,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的掌心,兩人皆是一頓。
“沈嘯已經懷疑你了,”陳默的聲音低沉,“他安插在國防部的眼線一直在蒐集你的證據。”
“我知道。”顧清影輕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但他現在不敢動我,廳長還需要我。”
話音未落,貨倉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兩人同時變色。
“從後麵走,”陳默拉住她的手腕,“我在河邊準備了船。”
顧清影卻站著不動,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不管怎樣,你先走。”陳默從腰間掏出手槍,“情報必須送出去。”
就在這時,貨倉大門被人猛地撞開,數道手電筒的光柱掃了進來。
“在裡麵!抓住他們!”
顧清影反應極快,在門被撞開的瞬間已經拉著陳默撲向一旁的貨箱堆。子彈擦著他們的髮梢飛過,打在身後的牆壁上,濺起一片灰塵。
“三個人,左邊兩個,右邊一個。”顧清影冷靜地判斷,手中的口紅槍已經瞄準左側最先衝進來的人。
咻!
細不可聞的破空聲後,那人應聲倒地。
陳默同時開槍,精準地擊中右側敵人的手腕,打落了他的武器。
“留活口!”顧清影低喝,第二枚毒針已經射出,命中最後一人頸側。
轉眼間,三個追兵全部倒地。貨倉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顧清影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蹲下身檢查:“是中統的特務,不是沈嘯的人。”
“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陳默也走了過來,神色凝重。
顧清影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屍體右手虎口的刺青上——一個不起眼的十字星。這個標記她以前曾在佐藤一郎的貼身侍衛手上見過。
“是日本人。”她站起身,眼神冰冷
陳默一怔:“怎麼回事?日本人。”
“抗戰勝利以後,有一批日本特務留下來在軍統或中統效力,他們應該就是其中的一些人。”
她走到貨倉門口,謹慎地觀察外麵的情況。雨越下越大,蘇州河上霧氣瀰漫,能見度極低。
“船在哪裡?”她回頭問陳默。
“下遊五十米,蘆葦叢裡。”
顧清影點頭,正要說什麼,突然臉色一變:“不對,太安靜了。”
她猛地轉身,目光掃過貨倉內三具屍體,瞳孔驟然收縮:“少了一個。”
話音剛落,貨倉頂棚突然傳來一聲輕響。陳默反應極快,一把將顧清影推開,自己順勢向側麵翻滾。
“砰!”
子彈打在兩人剛纔站立的位置,留下一個深深的彈孔。
顧清影抬頭,隻見貨倉橫梁上蹲著一個黑影,手中的槍口正對著陳默。
冇有思考的時間,她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行動。口紅槍舉起、瞄準、發射,一氣嗬成。
毒針精準地冇入黑影的眉心,他從橫梁上重重摔下,再無聲息。
顧清影快步走到陳默身邊:“冇事吧?”
陳默搖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你的槍法又精進了。”
“沈嘯訓練得好。”顧清影淡淡地說,轉身向貨倉後門走去。
雨幕中,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沿著河岸疾行。傷口在奔跑中再次裂開,鮮血順著顧清影的手臂流下,混入雨水中。
“必須處理你的傷口。”陳默拉住她,不由分說地將她帶到一棵柳樹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急救包,動作熟練地剪開她肩頭的衣料。子彈擦過造成的傷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來觸目驚心。
“忍一下。”他低聲說,用酒精清洗傷口。
顧清影咬緊下唇,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長睫上掛著水珠,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陳默的動作很輕,包紮得又快又好。當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她頸側的皮膚時,兩人都微微一顫。
“好了。”他低聲說,卻冇有立即鬆開手。
雨聲淅瀝,世界彷彿隻剩下這一方小小天地。他們靠得極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顧清影抬頭,對上陳默深邃的眼眸。在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壓抑的情感,看到了無法言說的牽掛,也看到了與自己相同的、堅不可摧的信仰。
“清影...”陳默的聲音沙啞,帶著幾乎無法控製的悸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旖旎的氣氛瞬間破碎。
顧清影後退一步,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我必須回去了,天亮前還有一個宴會要參加。”
陳默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這是下一次見麵的時間和地點。如果有緊急情況,用老方法聯絡。”
顧清影接過紙包,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過,如同蝴蝶點水,卻讓陳默的心猛地一跳。
“保重。”她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融入雨幕。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墨綠色旗袍在雨中漸漸模糊,如同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他知道,下一次見麵,或許就是在更加危險的境地。在這個亂世中,每一次告彆,都可能是永彆。
“等我,”他輕聲自語,“等黎明到來。”
遠處,顧清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夜中。隻有河麵上的漣漪,證明方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而在更遠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