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破的訊息,像一場瘟疫在南京國防部大樓裡蔓延。
顧清影穿著一身挺括的少校軍服,穿行在瀰漫著失敗和恐慌氣息的走廊裡。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步伐卻沉穩有力,與周圍那些麵色惶惶的同僚形成了鮮明對比。
“顧專員。”
“顧少校。”
不時有人向她打招呼,眼神複雜。這位年輕貌美、背景神秘的女軍官,在濟南戰役前後表現出的“鎮定”和“專業”,給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引來了更多的目光。
顧清影微微頷首迴應,心中冷笑。他們隻看到她“僥倖”從濟南前線帶回了一些“有價值”的觀察報告,卻不知真正致命的城防情報,早已通過她手,變成了刺向國軍心臟的利刃。
她走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反手鎖上門。窗外,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如同此刻國民黨政權晦暗的前景。
她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銅製鈕釦。指尖在鈕釦邊緣某個細微的凸起上輕輕一按,鈕釦無聲地彈開,露出了裡麵卷著的、幾乎透明的微縮膠捲。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無需再看,腦海中已然浮現出濟南內城最後的兵力部署、暗堡位置、以及王耀武試圖突圍的備用路線。這些,將連同她下一步要獲取的東西,一起成為埋葬國民黨華東重兵集團的墳土。
她的手指拂過桌麵上的一份檔案——那是國防部剛剛擬定的,關於重點加強兗州、曲阜一線防禦,以確保徐州安全的初步方案。
這份方案還不完善,許多細節有待補充,但核心意圖和初步部署已經清晰。這就是她下一個目標。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某種特定的節奏。
顧清影眼神一凜,迅速將鈕釦恢複原狀,塞回原位。同時將那份檔案自然地攤開在桌麵上,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做出批註的樣子。
“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機要處的李參謀,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有些刻板的年輕人。他是沈嘯安插在二廳的眾多眼線之一。
“顧專員,廳長請您過去一趟,關於濟南戰役的後續評估,以及……兗州防務的問題。”李參謀推了推眼鏡,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她桌麵的檔案。
顧清影心中雪亮。評估是假,試探是真。沈嘯從未真正打消對她的懷疑,濟南的“巧合”太多,他那隻毒蛇一樣的鼻子,肯定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好的,我馬上過去。”她放下筆,神色平靜地站起身,順手將那份檔案合上,鎖進了抽屜,“李參謀,一起?”
她表現得坦蕩自然,彷彿鎖進抽屜隻是出於保密紀律,而非心虛。
李參謀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半步。
來到廳長辦公室外,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沈嘯低沉而帶著壓迫感的聲音,似乎正在與廳長爭論著什麼。
顧清影在門口稍作停頓,整理了一下軍帽和衣領。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在注重儀表,實則指尖飛快地在領口第二顆風紀扣內側一抹,將那份微縮膠捲藏了進去。這裡是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報告!”
“進來。”
顧清影推門而入,辦公室內,二廳廳長和沈嘯分彆坐在沙發上,氣氛有些微妙。廳長麵色不虞,沈嘯則嘴角噙著一絲冷意。
“顧專員來了,坐。”廳長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顧清影敬禮,落座,姿態無可挑剔。她能感覺到沈嘯的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臉上、身上細細刮過,帶著審視和探究。
“清影啊,”廳長開口,語氣還算溫和,“你在濟南前線,表現得很勇敢,帶回來的情況也很重要。現在濟南失陷,共軍兵鋒直指徐州,國防部要求我們二廳,必須儘快拿出加強兗州、曲阜一線防禦的詳細方案,確保徐州門戶安全。這份工作,時間緊,任務重,我考慮了一下,想讓你加入核心起草小組。”
顧清影心中一動,機會來了!但她臉上露出適當的驚訝和謙遜:“廳長,我資曆尚淺,恐怕難以勝任如此重要的工作……”
“資曆不是問題。”沈嘯突然開口,打斷了她,聲音冰冷,“顧專員在濟南‘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想必對共軍的戰術和我軍的弱點有獨到見解。由你參與,再合適不過。”他特意加重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幾個字,帶著濃濃的諷刺。
顧清影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沈站長過獎。清影隻是儘了一個軍人的本分,如實彙報所見所聞。若說見解,在座的各位長官和前輩,遠比清影更有資格。”
她以退為進,既點明瞭自己隻是“如實彙報”,又將沈嘯的針對subtly頂了回去,暗示他是在無理取鬨。
廳長顯然對沈嘯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滿,打圓場道:“好了,清影的能力我是知道的。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相關資料和權限,我會讓李參謀開放給你。你需要什麼協助,直接提。”
“是!感謝廳長信任,清影一定竭儘全力!”顧清影站起身,敬禮,語氣堅定。
離開廳長辦公室,顧清影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冰冷的目光依舊如影隨形。沈嘯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暴起傷人。
但她無所畏懼。
回到辦公室,她立刻投入了工作。李參謀很快送來了相關檔案室的通行令牌和密級權限。憑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和超高的效率,她隻用了半天時間,就幾乎閱遍了所有關於兗州、曲阜地區駐軍、地形、工事、後勤的相關卷宗。
大量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被她迅速分類、整理、分析。國軍在這一線的兵力配置、指揮官特點、防禦弱點、物資囤積點……逐漸在她腦中形成了一張清晰無比的立體地圖。
傍晚時分,她藉口需要覈對一份絕密地圖細節,進入了防守最嚴密的核心檔案室。
厚重的鐵門在身後關閉,室內隻剩下她一個人,還有那排排散發著油墨和舊紙氣息的檔案架。
時間緊迫!
她迅速找到標註著“兗州曲阜核心防禦及應急預案”的保險櫃,利用錢益民特批的權限和早已觀察到的密碼規律,迅速打開了櫃門。
裡麵是厚厚一疊剛剛修訂完成的、墨跡甚至還未完全乾透的絕密檔案!
【過目不忘】,啟動!
她的目光如同最高速的掃描儀,在一頁頁檔案上飛速掠過。兵力部署詳圖、火力配係、雷區佈置、通訊密碼更換表、預備隊調動方案、甚至包括幾處連大部分師級指揮官都不知道的、用於在最後關頭阻滯共軍的秘密爆破點……所有資訊,分毫不差地刻印進她的腦海。
心跳,在胸腔裡平穩地搏動。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檔案室外的走廊傳來了腳步聲,以及李參謀和守衛的交談聲!
“……顧專員還在裡麵?廳長讓她去參加緊急會議……”
顧清影瞳孔微縮!來得太快了!
她迅速將檔案恢複原狀,關上保險櫃,抹去指紋。同時,她從旁邊的普通檔案架上,飛快地抽出一份早已選好的、關於該地區水文地質的公開資料。
就在檔案室門被從外麵打開的瞬間,她正捧著一本地質圖冊,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研究著什麼。
“顧專員,廳長緊急會議,請立刻前往會議室。”李參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室內,尤其是在那個核心保險櫃上停留了一瞬。
“好的,馬上。”顧清影合上圖冊,神色自若地放回原處,彷彿隻是偶然來這裡查閱一些輔助資料。
她跟著李參謀走出檔案室,在經過他身邊時,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
會議室內,氣氛比下午更加凝重。錢益民、沈嘯以及幾位高級參謀都在。牆上掛著的巨幅華東軍事地圖上,代表共軍的紅色箭頭,已經逼近了兗州。
會議的議題,正是如何完善並最終確定兗州-曲阜防線方案。
輪到顧清影發言時,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指示棒。她冇有直接拋出腦海中最核心的機密,而是基於白天查閱的公開和次一級密級資料,結合她在濟南的“觀察”,提出了幾條看似中肯、實則暗藏玄機的建議——例如,適當加強某個看似次要、實則關鍵的側翼高地防禦,以及提醒注意共軍可能利用某些複雜地形進行滲透。
她的建議條理清晰,論證充分,甚至連幾個老牌參謀都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沈嘯冷眼旁觀,突然插話:“顧專員似乎對共軍的戰術意圖非常瞭解?連他們可能滲透的路線都預判到了?”
這話極其惡毒,幾乎是在直指她通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顧清影身上。
顧清影握著指示棒的手穩如磐石,她轉頭看向沈嘯,眼神清澈而坦蕩,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慍怒:“沈站長,這些判斷是基於共軍一貫的戰術原則,以及該地區的地形分析得出的。如果您認為這是通共,那麼所有研究過共軍戰法、懂得地形學的軍官,是否都有通共嫌疑?還是說,沈站長認為,我們不應該研究對手,隻需要閉門造車,等著被動捱打?”
她言辭犀利,反擊得毫不留情,更是巧妙地將“研究對手”提升到了“避免被動捱打”的高度。
廳長的臉色沉了下來:“沈站長,注意你的言辭!顧專員的分析很有見地!”
沈嘯臉色鐵青,陰鷙地看了顧清影一眼,不再說話。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最終方案基本采納了顧清影部分“無關痛癢”的建議,而真正的核心機密,早已在她腦中。
深夜,顧清影的公寓。
窗簾緊閉。她看似在檯燈下閱讀檔案,實則在腦中反覆回憶、確認著那份絕密的兗州-曲阜防禦計劃,確保每一個細節都準確無誤。
明天,這份情報,連同濟南的後續,將通過最隱秘的渠道,送往它該去的地方。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呷了一口。水中倒映著她冷靜的雙眸,以及眸底深處,那為即將到來的、更大勝利而點燃的,冷靜燃燒的火焰。
城防圖,已在她腦中。
下一步,就是等待這把利刃,在關鍵時刻,給予敵人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