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嘯的辦公室,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光線,隻有桌上一盞綠罩檯燈,在沈嘯冷硬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桌麵,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站在辦公桌前的顧清影。
顧清影穿著一身國防部二廳的少校製服,身姿筆挺,容顏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麗色。她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靜地迎視著沈嘯審視的目光。
“顧少校,”沈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最近,國防部內部,不太平啊。”
顧清影眉梢微動,語氣平穩:“站長指的是?”
“共黨的手,伸得太長了。”沈嘯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幾次作戰計劃泄露,上麵震怒。我們二廳,首當其衝。”
顧清影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卑職也有所耳聞,確實令人憤慨。”
“是啊,”沈嘯盯著她,嘴角扯出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所以,內部清查,勢在必行。清影,你是我最看重的人,也是二廳的新銳,有些事,我需要你協助。”
來了。顧清影心念電轉,沈嘯果然冇有放棄對她的懷疑,這次是明著要她“協助調查”,實則是要將她架在火上烤。
“站長請吩咐,清影義不容辭。”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很好。”沈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薄薄的檔案,推到顧清影麵前,“這是初步擬定的,需要重點‘關注’的人員名單。你看看,以你對二廳的瞭解,這些人……有冇有什麼問題?”
顧清影拿起名單,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羅列了七八個名字,職位有高有低,其中兩個,是她暗中發展的同情進步分子,還有一個,是曾對她表示過好感的機要室副科長趙明誠。
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如果她保下那兩個進步分子,等於不打自招。如果她順勢將趙明誠推出去,既能除掉一個可能的情敵(在沈嘯看來),又能讓她背上排除異己、心狠手辣的名聲,在二廳樹敵。無論她怎麼選,都會落入沈嘯的圈套。
顧清影的大腦飛速運轉,【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瞬間記下了名單上所有的名字和關聯資訊。她沉吟片刻,臉上露出幾分遲疑和為難。
“怎麼?顧少校有難處?”沈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站長,”顧清影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坦誠,“這份名單……恕卑職直言,似乎有些……不夠周全。”
“哦?”沈嘯挑眉,“說說看。”
“名單上的王副處長,貪財好色不假,但膽子極小,涉及共黨的事,他絕不敢沾邊。李參謀,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業務能力平庸,接觸不到核心機密。還有這位趙科長……”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他確實對卑職有些……不必要的關心,但若因此就將他列為懷疑對象,恐怕難以服眾,也會寒了其他同僚的心。”
她逐一點評,將名單上大部分人的“嫌疑”輕描淡寫地化解,理由充分,合情合理。既冇有刻意維護誰,也冇有落井下石。
沈嘯眼神微眯,手指敲擊桌麵的頻率快了些:“照你這麼說,這份名單一無是處了?”
“卑職不敢。”顧清影微微躬身,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名單上漏掉了一個人,卑職認為,嫌疑可能更大。”
“誰?”
“機要室檔案股的張顯宗,張股長。”
沈嘯目光一凝:“張顯宗?他有什麼問題?”此人並不在最初的名單上,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顧清影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卻十分肯定:“卑職觀察到,張股長最近半年來,生活水平突然提高,不僅搬入了新居,還購置了汽車。而他經手的,恰好是部分作戰計劃的歸檔工作。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看著沈嘯的眼睛,“上個月‘驚雷計劃’泄密前夕,他曾以覈對檔案為由,在機要室滯留到深夜,而當晚值班記錄,被人動過手腳。”
這些資訊,半真半假。張顯宗生活改善是真,但原因是他老婆孃家發了筆小財。滯留機要室和值班記錄,則是顧清影通過隱秘渠道瞭解到的模糊資訊,此刻被她巧妙地串聯起來,並賦予了指向性。
沈嘯的身體微微坐直了。顧清影提供的細節,比他手裡那些捕風捉影的名單要有力得多!而且,張顯宗職位不高,動起來阻力小,若真能挖出點什麼,就是大功一件。就算挖不出來,也冇什麼損失。
“訊息可靠?”沈嘯追問,語氣明顯重視起來。
“卑職不敢妄言,隻是將觀察到的情況如實向站長彙報。”顧清影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嘯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以及她此舉的真正目的。是將功補過?還是禍水東引?
顧清影坦然回視,眼神冇有任何閃爍。
“很好。”沈嘯終於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清影,你果然從未讓我失望。心思縝密,觀察入微。張顯宗的事,我會立刻派人去查。”
“站長英明。”顧清影微微頷首。
“至於這份名單……”沈嘯拿起那份名單,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碎紙機,“就按你說的,再仔細斟酌斟酌。”
碎紙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將那份充滿陷阱的名單絞得粉碎。
顧清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第一步,成功化解。她不僅冇有落入沈嘯的圈套,反而反將一軍,將調查的矛頭引向了一個無足輕重、且確實有些可疑(雖然可能不是共黨)的目標,既展示了能力,又暫時洗脫了自己的嫌疑。
“對了,”沈嘯彷彿不經意地提起,目光卻緊緊鎖住顧清影,“聽說,你上個週末,去了城西的慈雲齋?”
顧清影心中猛地一凜!城西慈雲齋,是她與陳默約定的一個備用緊急聯絡點附近的地標建築!沈嘯怎麼會知道?他果然一直在暗中監視她!
電光火石間,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絲淺笑:“站長訊息真靈通。是啊,聽說慈雲齋的素齋不錯,那天正好有空,就去嚐了嚐。怎麼,站長也對素齋有興趣?”她語氣輕鬆自然,帶著一點分享美食的隨意。
“哦?隻是去吃素齋?”沈嘯眼神銳利如刀。
“不然呢?”顧清影失笑,帶著點被質疑的無奈,“站長,您不會是懷疑我去慈雲齋……偷偷約會吧?”她半開玩笑地說道,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促狹。
她以攻代守,直接將沈嘯可能隱晦提及的“秘密接頭”扭曲成了“男女約會”,反而顯得沈嘯的追問有些小題大做和……彆有用心。
沈嘯被她這反將一軍弄得一噎,看著她坦蕩中帶著一絲戲謔的眼神,心中的懷疑不由得動搖了幾分。難道真的隻是巧合?這個女人,太會演戲,也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
“隨口一問。”沈嘯揮了揮手,掩飾住一瞬間的尷尬,“好了,冇事了,你去忙吧。”
“是,站長。”顧清影立正敬禮,動作乾淨利落,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沈嘯那令人不適的視線。顧清影後背的軍裝,已被冷汗微微浸濕。剛纔的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沈嘯坐在辦公室裡,臉色陰沉不定。顧清影的反應無懈可擊,無論是名單上的應對,還是慈雲齋的解釋,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這個女人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每次看似抓住了,卻又被她輕易溜走。
他拿起電話,沉聲道:“給我重點查兩個人,檔案股的張顯宗,還有……繼續盯緊顧清影,她去過的地方,接觸過的人,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放下電話,沈嘯眼中閃過一絲誌在必得和狠厲。顧清影,無論你是不是那條藏在深處的魚,最終,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走廊上,顧清影快步走著,臉色冰冷。沈嘯的緊逼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必須儘快將獲取到的江防佈防圖送出去,同時,也要給沈嘯製造更多的麻煩,讓他無暇他顧。
她摸了摸製服口袋裡的一個微型膠捲,眼神堅定。
巧妙周旋,隻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勝負,在於誰能在最後關頭,打出致命的一槍。而她,“閻王”的槍,早已子彈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