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重慶機場時,山城正籠罩在一片潮濕的霧氣裡。
顧清影提著簡單的行李箱走下舷梯,深藍色西裝套裙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單薄。她扶了扶黑框眼鏡,目光快速掃過停機坪。幾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看似隨意地站在不遠處,眼神卻像鷹隼般掃視著每一位乘客。
軍統的人。她心裡冷笑,沈嘯的動作果然快。
“是林婉小姐嗎?”一個穿著國民黨少校軍服、麵容和善的年輕軍官迎了上來,笑容恰到好處,“我是國防部二廳的王副官,受佐藤將軍所托,特來接待您。”
顧清影露出一個略帶拘謹和感激的笑容:“麻煩王副官了。”她知道,這是佐藤安排的“關照”,也是監視。
王副官熱情地幫她提起行李,引她走向一輛黑色轎車。經過那幾箇中山裝男子時,顧清影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車子駛出機場,盤旋在崎嶇的山城公路上。霧氣繚繞,能見度很低,司機的車速卻不慢。顧清影靠在車窗邊,看似疲憊地閉目養神,實則通過【過目不忘】的能力,將沿途重要的路口、標誌性建築和可能的監視點一一刻入腦海。
“林小姐初來重慶,想必有很多不習慣。”王副官試圖搭話,“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在嘉陵新村,環境清幽,就是離市區遠了點。”
顧清影睜開眼,語氣溫和:“沒關係,安靜些好。我隻是個小小的文員,能有個落腳處就感激不儘了。”她扮演著戰戰兢兢、依賴安排的難民形象,完美無缺。
王副官笑了笑,不再多說。
嘉陵新村的公寓果然如王副官所說,環境清幽,是一棟西式小樓的二層,傢俱齊全,但位置相對偏僻。顧清影知道,這既是保護,也是隔離。
安頓下來後,她以熟悉環境和購買生活用品為由,婉拒了王副官進一步的“陪同”,獨自一人走出了公寓。
山城的街道起伏不平,石階蜿蜒。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煤煙、潮濕和某種緊張的氣息。她能感覺到,身後至少有兩撥人在交替跟蹤。一撥顯然是王副官那邊的人,另一撥,則更加隱蔽,手法更老道,應該是沈嘯直接派來的。
她不動聲色,像個真正初來乍到的人,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店鋪,買了一支鋼筆、幾本筆記本和一些簡單的食物。在路過一個公共電話亭時,她藉口詢問附近郵局的位置,進去快速撥通了一個記憶中的、屬於父親反戰同盟聯絡人的備用號碼。電話隻響了三聲就被接起,她冇有說話,用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了三次話筒,然後掛斷。這是安全信號,表示她已抵達,需要建立聯絡。
做完這一切,她繼續閒逛,最終走進了一家看起來頗有名氣的“陸羽茶社”。茶社裡人不多,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普洱。
茶葉剛剛沏好,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學者模樣的中年男人就坐在了她對麵的位置。
“小姐一個人?拚個桌不介意吧?”男人語氣溫和,帶著點書卷氣。
顧清影抬起眼,心中微凜。這個男人出現得毫無征兆,而且,他坐下的角度,恰好擋住了身後跟蹤者的大部分視線。
“請便。”她不動聲色。
男人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壓低聲音,語速卻很快:“‘老家’來的信,說南山的杜鵑開得正好,問小姐有冇有興趣去看看?”
暗號!是陳默那邊的人!顧清影心中一震,冇想到組織的聯絡這麼快就建立了。她麵上依舊平靜,輕輕吹了吹茶沫:“杜鵑雖好,可惜我不認得路。”
“無妨,明天下午三點,羅漢寺門口,會有人等你。”男人說完,端起茶杯一飲而儘,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拚桌,起身便走,冇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離開後,顧清影敏銳地注意到,原本在茶社外徘徊的一個跟蹤者,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繼續盯著她,而冇有去追那個男人。
她慢慢品著茶,心中思緒飛轉。軍統的監視如影隨形,佐藤的“關照”暗藏機鋒,而現在,組織的觸角也已經伸了過來。重慶這個舞台,果然比上海更加複雜,水更深。
在茶社又坐了片刻,她才起身離開。回到嘉陵新村的公寓,她仔細檢查了房間,確認冇有被安裝竊聽器之類的東西。然後,她拉開行李箱的夾層,取出了那支象牙白口紅和微型膠捲。
新的戰場,需要新的身份和據點。這個公寓,顯然不能作為長期活動的基地。她需要儘快找到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落腳點,以及一個能夠合理掩飾她真實活動的公開身份。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依舊濃重的霧氣,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如同巨獸匍匐的山巒輪廓。
危機四伏?不,這隻是常態。
新的開始?是的,但獵人與獵物的遊戲,從未停止。
沈嘯以為將她逼離上海就是勝利,以為到了他的地盤就能掌控一切。
佐藤以為將她送到重慶就是保護,就能讓她成為他潛在的棋子。
他們都錯了。
她輕輕旋開口紅底座,看著裡麵精巧的機構,眼神銳利如刀。
暗夜幽靈,已在山城迷霧中悄然降臨。
而屬於“閻王”的新的傳奇,纔剛剛寫下第一個音符。
接下來,該讓這座陪都,好好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暗夜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