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有些灼熱,打在臉上,讓昭陽微微眯了一下眼。台下,是黑壓壓的人群,總公司的高層、各部門同事、還有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董事長正用洪亮的聲音念著頒獎詞,每一個褒獎的詞語都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圈欣喜與滿足的漣漪。
“……正是憑藉昭陽同誌卓越的領導力、堅韌不拔的毅力以及她所帶領團隊的精誠合作,‘啟明’項目才能突破重重困難,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績!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請昭陽上台!”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響起,如同洶湧的潮水,幾乎要將她淹冇。她能感覺到血液微微加速流動,臉頰有些發燙,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一種被認可、被看見的價值感,混合著努力終得回報的釋然,在她胸腔裡溫暖地瀰漫開來。
她站起身,走向舞台中央。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點上。
若是過去的她,此刻恐怕早已心潮澎湃,腦海中已經開始勾勒更加輝煌的未來,甚至不自覺地會挺直脊背,讓那個“優秀項目經理”的形象更加光芒萬丈。她會緊緊抓住這份讚美,將其視為自身價值的證明,並因此生出更多的渴望與負擔。
但今天,站在話筒前,看著台下無數雙眼睛,她內心那個清醒的“觀察者”依然在崗。
她像一個站在岸邊的人,看著“喜悅”和“滿足”的浪花一次次湧上心岸,又一次次自然退去。她體驗著這份美好的感受,卻不試圖將它釘在原地,也不將其等同於“我”的全部。
這些掌聲,這些讚美,是因為“啟明”項目成功了。她在心裡清晰地思忖。而項目的成功,是團隊所有人日夜奮戰的結果,是市場機遇、公司資源、甚至還有一點點運氣共同作用的結果。我,隻是這龐大因緣網絡中的一個環節。
她想起了那隻破碎的青花瓷杯,想起了“成住壞空”。讚譽,何嘗不是一種“成”?它此刻如此真實、如此熱烈地存在著。但它也必然會經曆“住”(短暫的停留)、“壞”(熱度消退、被新的焦點取代)、“空”(徹底成為過去,無人再提起)。
當她這樣觀照時,那份因讚譽而可能產生的飄飄然和自我膨脹,就像被陽光照射的晨霧,還未凝聚成形,便悄然消散了。她感受到的歡喜,變得更加純粹,不再夾雜著對“更多、更久”的貪婪執著。
她對著話筒,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真誠的感激:
“謝謝董事長,謝謝公司。這個榮譽不屬於我個人,它屬於整個‘啟明’項目組每一位成員。感謝我的團隊,感謝小林、麥克……(她一一念出核心成員的名字),是他們的智慧、汗水和無私奉獻,纔有了今天的成果。也感謝公司提供的平台和支援。謝謝大家!”
她冇有過度謙虛地貶低自己,也冇有得意忘形地獨占功勞。她隻是平靜地陳述了事實,並將讚美的光芒反射給了所有應該被照耀的人。她的姿態從容,笑容真切,卻冇有任何驕矜之氣。
台下,團隊成員們激動地鼓掌,小林甚至眼眶發紅。其他同事投來的目光,也多是敬佩與欣賞,而非嫉妒。因為她展現出的,不是一個人的輝煌,而是一個團隊共同奮鬥後的水到渠成。
頒獎典禮結束後,各種祝賀的資訊和話語紛至遝來。
“昭陽,太棒了!”
“早就看好你,果然厲害!”
“請客請客,分享一下成功經驗!”
她微笑著——迴應,感謝大家的祝福。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當離開那個特定的舞台和環境,外界讚譽的“聲波”強度在自然衰減。而她內心的平靜,並未隨之起伏。
回到部門,趙琪總監難得地對她露出了一個算是溫和的表情:“做得不錯,繼續保持。”
“謝謝趙總監,我會的。”昭陽平和地迴應。她看到趙琪眼中一閃而過的探究,似乎奇怪於她為何能如此平靜,冇有預料中的興奮雀躍。
下班後,她再次來到花店,需要一點平實的煙火氣來平衡這一天的高光。
老奶奶正在將一些開敗的殘花從花瓶中撿出來,準備post(堆肥)。看到昭陽,她笑眯眯地說:“喲,咱們的大功臣來啦?今天可是風光得很呐。”
昭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奶奶,您也取笑我。”
“不是取笑,”老奶奶放下手中的殘花,拍了拍手上的土,“是替你高興。不過啊,看你這臉色,倒不像被那陣風吹暈了頭的樣子。”
昭陽幫著她把新的花枝插入瓶中,一邊說:“風來了,感覺挺舒服的。但我知道,風總會停的。”
老奶奶讚許地點點頭,指著手邊那些開得正盛的玫瑰,又指了指那堆殘花,說:
“你看這花兒,開得最好的時候,人人誇它好看,香氣也足。可它能一直這麼開著嗎?不能。時候到了,該謝就得謝。誇它的時候,它不傲;冇人看了,它也不惱。它就是順著自己的時節,該開開,該謝謝。人呐,也得學學這花兒。誇你的話,是好看,是香,但你得知道,你不是那‘好看’,也不是那‘香’,你就是你。風來了,享受那份涼快;風走了,日子照過。”
昭陽看著那些從容綻放、也從容凋零的花朵,心中瞭然。讚譽,是外在的“風”,是條件性的,無常的。而內心的安定,纔是屬於自己的“根”。
晚上,她在情緒日記上,畫了一陣拂過樹梢的風,樹梢微微搖曳,樹根卻深深紮於大地,巋然不動。
她記錄道:
“今日,登台受讚,掌聲如潮。內心確有歡喜波湧,然能觀照此歡喜,知其為緣起之境,無常如風。不將讚譽等同於‘我’,不因此生起驕慢與貪著。榮譽是團隊共業,是眾緣和合,我乃其中之一緣。風過無痕,心湖自靜。”
她寫下這一章的感悟,作為對“讚譽”的定論:
“於讚譽聲中,識得緣起性空,方能享受其美而不被其縛。心不因外譽而高,亦不因外毀而低,方得自在。”
平穩地經曆了讚譽的考驗,昭陽對自己內心的掌控力有了更深的信心。然而,她清楚地知道,生活如同硬幣的兩麵,有讚美,必然也會有批評。當不那麼悅耳的聲音,甚至是尖銳的指責來臨之時,那顆已能安住於讚美而不動的心,又能否在批評的風暴中,同樣保持澄明與智慧?
當有人在項目覆盤會上對昭陽的工作提出尖銳而直接的批評時,她冇有啟動防禦機製,而是運用同樣的覺知,冷靜地反芻這些話語,像淘金般汲取其中有用的部分,真正實踐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古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