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開始係統學習茶道,於注水、出湯的細微動作中修煉專注與恭敬。當她將第一杯茶奉予外婆時,在三代人的靜默中體悟到“平常心是道”的深意。
清心師姐“燈燈相續”的囑托,如同在昭陽心田播下了一顆更為深遠的種子。她深知,持燈者的修行,需在更細微處打磨,於更平凡事中見真章。恰在此時,母親在禪茶上的精進,為她提供了一個絕佳的修行契機。她開始通過視頻,跟隨母親遠程、係統地學習茶道。
母親寄來了一套基礎茶具,素淨的白瓷,線條簡潔。昭陽冇有急於沖泡,而是先花時間熟悉每一件器皿——茶壺的弧度,茶杯的薄厚,茶則的曲線,茶針的力度。她知道,唯有真正瞭解手中的工具,才能與之和諧共舞,而非粗暴使用。
學習從最簡單的注水開始。母親在視頻那頭示範、講解:“水要沿著壺壁緩緩注入,水流要穩,要勻,像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心要跟著水流走,不能急,不能斷。”
昭陽依言練習。起初,手會微顫,水流時粗時細,甚至濺出壺外。她並不氣餒,隻是觀察著那份急躁,然後調整呼吸,放鬆肩膀,再次嘗試。她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執壺的手腕上,感受水流的溫度、速度和聲音。當心完全沉入這個簡單的動作時,周遭的雜念彷彿被這清澈的水流一併帶走,心中隻剩下一片明晰的寂靜。注水,成了動中的禪修。
接著是溫杯、置茶、醒茶、沖泡、出湯……每一個步驟,母親都要求極儘專注與恭敬。拿起茶杯,要如同捧著一顆易碎的露珠;傾斜公道杯,要像對待一汪即將傾瀉的月光。昭陽一絲不苟地練習著,她發現,當心足夠恭敬、足夠專注時,動作自然會變得優雅而精準,彷彿不是她在操控茶具,而是與茶具合為一體,共同完成一場寧靜的儀式。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茶席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昭陽覺得自己的動作似乎有了一些沉穩的氣象,她決定為外婆沖泡人生中第一杯正式的茶。
她請外婆在院中的老藤椅上坐下,自己則在小茶幾前跪坐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開始行茶。
注水、溫杯、置入母親寄來的龍井……她的動作比平時更慢,更柔,帶著一份近乎神聖的莊重。外婆安靜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含著慈祥的笑意,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搭在膝上,彷彿也沉浸在這份寧靜裡。
當清亮的茶湯從公道杯緩緩注入品茗杯時,一股清幽的豆香隨著熱氣嫋嫋升起,瀰漫在祖孫二人之間。昭陽雙手捧起那杯溫度恰到好處的茶,起身,走到外婆麵前,微微躬身,將茶杯恭敬地舉至眉間,然後穩穩地遞到外婆手中。
“外婆,您喝茶。”她的聲音輕柔,帶著由衷的敬意與愛。
外婆接過茶杯,冇有立刻喝,而是先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香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然後,她才小口啜飲,細細品味。
院子裡安靜極了,隻有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陽光照著外婆銀白的髮絲,照著她端著茶杯的、佈滿老年斑的手,也照著昭陽虔誠而立的身影。這一刻,冇有言語,隻有茶香縈繞,隻有溫情流淌,隻有三代人(母親雖在遠方,其精神卻通過茶道在此彙聚)之間一種深沉而寧靜的連接。
昭陽看著外婆安然品茶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眼眶微微發熱。
她想起了禪宗那句著名的公案——“吃茶去”。也想起了母親在茶課上反覆強調的:“茶道,最終修的是一顆平常心。”
原來,所謂的“道”,並非遙不可及的神秘境界,它就蘊含在這最平常的生活裡——在一杯溫暖奉上的茶水中,在恭敬遞出的動作裡,在親人安然接受的笑意裡,在此刻無言的陪伴與寧靜裡。
不需要刻意追求玄妙,不需要標榜奇特。隻是在這平凡的午後,為養育自己的外婆,用心泡一杯茶,看著她喝下,感受那份經由茶湯傳遞的感恩與關愛,體會這其中蘊含的秩序、專注、恭敬與寧靜——這便是“道”的體現,這便是修行。
她終於明白,最深的禪意不在彆處,就在這最平常的人情物用之間。以一顆無所造作的平常心,安然對待每一個當下,道自然在其中顯現。
茶道的學習讓昭陽的心愈發沉靜細膩。因出版事宜,她需要短暫返回那座闊彆已久的城市。
當她再次走過曾經加班到深夜的寫字樓,看到玻璃幕牆上反射出的、行色匆匆的熟悉身影,往日的焦慮已如雲煙散儘。她以一種過客般的心境看著這一切,心中生出慈悲,卻不再捲入分毫。這番“舊地重遊”,將如何映照她內心的钜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