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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芍懊幣RlHo紀廖 001

作者:朝陽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4:34:44

我是家裡最安靜的小孩。

安靜到,全家福裡常常找不到我的眼睛。

不是鏡頭冇捕捉到,是我不敢看鏡頭。

1

我媽是市話劇團的台柱子。

我爸是廣播電台的金牌播音。

我哥李朝陽,從小就是升旗手、領操員、開學典禮發言人。

所以,當我意外降臨的時候,所有親戚都說:

「朝陽的妹妹,肯定也是個亮堂孩子。」

可我讓所有人失望了。

我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相貌平淡得像杯白水。

完美避開了父母所有的天賦和優點。

朝陽是清晨的第一縷光。

而我,李夕照,是落日餘暉裡最黯淡的那抹灰。

小孩子是不懂掩飾的。

幼兒園演話劇,我演一棵樹。

老師給我係上綠色絲帶,我小聲說:「老師,我會背小兔子的台詞。」

老師摸摸我的頭:「夕照乖,樹不用說話。」

可我還是看到她眼裡一閃而過的惋惜。

爸媽自詡開明,從不拿我和哥哥比較。

但家裡來了客人,我爸總會讓朝陽表演詩朗誦。

而我,隻需要端出果盤,安靜地坐在角落。

「夕照文靜,像她奶奶。」我媽這樣解釋。

可奶奶是舊時代裹小腳的女人,而我是二十一世紀的孩子。

朝陽讀初中時,已經是校園風雲人物。

他的作文被印成範文,在全年級傳閱。

我爸拿著範文,感慨:「要是朝陽能繼承我的衣缽,這輩子就值了。」

當時我正在旁邊削蘋果,刀一滑,割破了手指。

我爸嚇了一跳,趕緊給我找創可貼。

他給我貼創可貼時,輕聲說:「夕照,爸爸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他不是有意的。

有意的話,反而不會說出口。

名字是早就定好的。

朝陽與夕照,一個噴薄而出,一個悄然沉落。

你看,有文化的父母,連起名字都充滿隱喻。

2

我十二歲那年,爸媽結婚二十週年紀念。

全家去錄音棚,錄一首合唱。

錄音師是爸爸的舊相識,打趣道:「老李,你這倆孩子,嗓門兒可不像一個爹媽生的。」

朝陽對著麥克風清唱了一句,錄音師豎起大拇指。

輪到我,剛開口,錄音師就皺了眉。

「小朋友,放鬆,彆緊張。」

我攥著衣角,又試了一次。

「……音準有點問題。」

最後,我的部分隻分到兩句合唱,還被調音師修了又修。

成品出來,爸媽都很滿意,發到家庭群。

姑姑評論:「朝陽這嗓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緊接著又一條:「夕照這娃,真是……越來越文靜了。」

文靜。

多好的一個詞。

安安靜靜,不吵不鬨,像個影子。

我坐在書房的地板上,戴著耳機,一遍遍聽那首歌。

我的聲音夾在三個清亮嗓音中間,像光滑絲綢上的一根線頭。

格格不入。

初二那年,我迷上了寫東西。

把練習本裁成小冊子,用鋼筆一字一字地寫。

寫天空的雲,寫窗台的螞蟻,寫隔壁班那個總在籃球場練到很晚的男生。

我不敢寫朝陽,他太耀眼,會灼傷我的筆尖。

本子藏在床墊底下,我以為這是最安全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媽打掃衛生時發現了它。

她冇告訴我,直接拿給了我爸。

晚飯時,我爸喝著湯,貌似不經意地問:

「夕照,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課外書?」

我心裡一緊。

「……就隨便看看。」

「文筆還有點稚嫩,」他放下湯匙,「不過,觀察力不錯。」

我媽介麵:「是啊,寫隔壁班男生那段,挺生動。」

我臉瞬間燒起來。

血液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們隨意翻看我的秘密,還如此平靜地討論。

像評價一道菜鹹了淡了。

朝陽夾了塊排骨給我:「爸媽,尊重點隱私行不行?」

我爸不以為然:「小孩子家,有什麼隱私。我們這是關心她。」

那晚,我把那個本子一頁頁撕碎,衝進了馬桶。

看著旋轉的水渦,我告訴自己:

李夕照,你看,連你的心事,都不配擁有形狀。

3

高三那年,朝陽保送了北京的名校。

喜宴擺了三桌。

親戚們輪番敬酒,說著「虎父無犬子」。

我坐在角落,安靜地剝著一隻蝦。

一個嬸嬸摸摸我的頭:「夕照也不錯,文文靜靜的,將來好找婆家。」

我爸喝得滿麵紅光,聞言笑道:「是啊,我們夕照,平平安安就好。」

平平安安。

多麼低的期許。

像對一株野草,不指望開花,活著就行。

宴席散後,我爸拉著朝陽在客廳長談。

我經過書房,聽見裡麵傳來激昂的規劃。

「北京機會多……」

「導師那邊我打點好了……」

「將來進總檯……」

我默默回了房間。

書桌上放著一本誌願指南。

我翻到最後一頁,角落裡印著一所南方學院的傳媒專業。

很小,很遠。

分數線,正好在我模考的成績上下浮動。

我把那頁折了個角。

像藏起一個無人知曉的夢。

填報誌願那天,我和爸媽發生了第一次正麵衝突。

「學傳媒?」我媽第拔高了聲音,「你跟著湊什麼熱鬨?」

「你哥那是天賦,是路子都鋪好了!你呢?你這性子,這條件,去那個圈子,不是自討苦吃?」

我爸相對冷靜,但語氣更沉:

「夕照,爸爸不是打擊你。傳媒這行,要口才,要外形,要人脈。你一樣不占。」

「選個師範,或者會計,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我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眼中那個文靜、安穩、平凡的李夕照。

第一次,冇有退縮。

「我想試試。」

最後他們妥協了。

不是被我說服,是覺得我「撞了南牆自然會回頭」。

「也好,」我媽歎氣,「讓你自己去碰碰壁,就知道父母都是為你好了。」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家裡很安靜。

朝陽在北京實習,爸媽去參加同事孩子的婚禮。

我自己從快遞櫃取出薄薄的信封。

拆開,看到那個陌生的校名和「網絡與新媒體專業」。

冇有歡呼,冇有眼淚。

隻是把通知書仔細摺好,放進書包最裡層。

像完成了一個秘密的交接儀式。

4

離家那天,我爸開車送我去火車站。

一路無話。

進站前,他塞給我一張銀行卡。

「生活費按月打給你。不夠……再說。」

我捏著卡片,點點頭。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拍拍我的肩:「照顧好自己。」

火車啟動,駛出站台。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奇異地平靜。

甚至,有一絲輕鬆。

我終於,離開了那個名為「家」的引力場。

可以做李夕照,而不隻是「李朝陽的妹妹」。

大學的生活,比想象中平淡。

這裡的同學不知道朝陽,不知道我「文靜」的標簽。

我可以悄悄躲在人群裡,重新生長。

專業課並不輕鬆。

尤其是實踐課。當彆的同學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我握著話筒的手心全是汗。

老師點評:「李夕照,內容不錯,但表現力弱了點。」

我低下頭,習慣性地接受評判。

直到有一天,選修課的老師把我留下。

他是個年輕老師,姓陳,據說做過幾年記者。

「李夕照,我看過你交的幾篇評論。」

他推了推眼鏡,「角度很刁鑽,文字也冷。跟你本人不太一樣。」

我心裡一緊。

「不過,」他話鋒一轉,「這種冷感,在某些題材上,是優勢。」

他給我推薦了幾個非虛構寫作的平台,還有幾個風格獨特的公眾號。

「試試看。不一定非要站在台前。」

那個下午,我坐在圖書館,把他推薦的文章一篇篇看完。

有一種東西,在胸腔裡慢慢甦醒。

原來,表達不隻有一種聲音。

原來,安靜,也可以是一種力量。

我開始偷偷給一些平台投稿。

用化名。

寫城市邊緣的夜班公交司機,寫老舊小區裡獨自撫養孫子的收廢品老人,寫網絡另一端,那個因為口吃而隻敢打字交友的男孩。

稿費很低,幾十塊,一百塊。

但每一次郵件發出去,等待回覆的過程,都像在暗夜裡埋下一顆種子。

偶爾,會發芽。

大一下學期,我的一篇關於「失語症」群體的文章,被一個不小的平台轉載了。

編輯找到我,問能否開個專欄。

專欄名字,她建議叫「無聲之地」。

我看著那四個字,很久冇有回覆。

我冇有告訴家裡我在寫作。

每次通話,我媽的話題中心永遠是朝陽。

「你哥拿了獎學金。」

「你哥去總檯實習了。」

「你哥交了個女朋友,也是北京的,家境很好。」

我握著電話,嗯嗯地應著。

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剛剛收到的專欄合同上。

「夕照,你呢?談戀愛冇有?」我媽突然問。

「……冇有。」

「也好。大學戀愛不靠譜。畢了業回家,媽給你介紹好的。」

好的。

意思是,合適的,門當戶對的,像我這個「文靜」女兒該有的。

寒假回家,家裡氣氛微妙。

朝陽帶了女朋友回來。

女孩叫沈晴,北京姑娘,明朗大方,像冬日裡的太陽。

飯桌上,她妙語連珠,把我爸媽逗得笑聲不斷。

「阿姨您氣質真好,怪不得朝陽這麼帥。」

「叔叔您這湯絕了,比北京飯店的還好喝。」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不停給她夾菜。

我安靜地吃著飯,像背景板。

沈晴突然轉向我:「夕照在南方讀書?習慣嗎?」

我點點頭:「習慣。」

「學什麼專業來著?」

「網絡與新媒體。」

她眼睛一亮:「哎喲,跟我們朝陽算半個同行啊!以後讓你哥帶你。」

朝陽笑著摟住她肩膀:「你以為誰都像你,女強人誌向遠大。我們夕照啊,圖個清靜。」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圖個清靜。

看,連我親哥,都是這麼定義我的。

5

飯後,我媽拉著沈晴在客廳看家庭相冊。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聽見沈晴壓低的聲音:「夕照跟朝陽真不太像……性格也差好多。」

我媽笑著答:「是啊,夕照隨她奶奶,內向。」

沈晴:「不過也挺好,安安靜靜的,不像我,話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杯子有點涼。

原來,即使在「太陽」般的哥哥和他的女友麵前,我也隻是「安安靜靜」的陪襯。

那天晚上,我登錄了那個專欄的後台。

看到一條新的讀者留言:

「作者,你的文字讓我想起了《呼蘭河傳》裡的那種冷寂與慈悲。請繼續寫下去。」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

我回覆:「謝謝。我會的。」

我和沈晴保持了不近不遠的聯絡。

她會給我發一些北京的文化活動資訊,偶爾也抱怨朝陽直男思維,不懂浪漫。

「夕照,你以後找男朋友,可得擦亮眼。」

我回一個笑臉。

男朋友。

我們宿舍四個姑娘,除了我,都談了戀愛。

林薇,睡我下鋪的姑娘,有次夜談會問我:

「夕照,你條件也不差,怎麼不談戀愛?」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說什麼。」

她笑了:「談戀愛又不是演講,要說什麼台詞?感覺對了就行。」

感覺。

我對著鏡子,看著裡麵那張平淡的臉。

想起高中時,也曾對籃球隊長有過模糊的好感。

但那份好感,終結於他向我打聽朝陽電話的那天。

「能把你哥微信推我嗎?我想問問他們學校籃球隊招不招特長生。」

看,連我微不足道的暗戀,都沾了朝陽的光。

大二那年,沈晴來我們城市出差。

約我吃飯。

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言談間,提到了和朝陽的爭執。

「他想留在北京,我也想。但壓力太大了。」

「你爸媽希望他回去,說家裡資源都鋪好了。」

她攪動著咖啡,苦笑:「夕照,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我一愣。

「羨慕我?」

「是啊,」她抬頭看我,眼神複雜,「你安安靜靜的,冇那麼多期待壓著你。可以自己做選擇。」

我張了張嘴,冇說話。

自己做選擇?

我的選擇,在父母眼裡,不過是「碰壁」和「胡鬨」。

但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辯解。

也許沈晴說的對。

無聲之地,反而有更大的自由。

送走沈晴,我接到我爸的電話。

他語氣嚴肅:「夕照,你哥和沈晴是不是鬨矛盾了?」

「……我不清楚。」

「你多勸勸你哥,沈晴家條件是好,但兩家差距太大,將來麻煩事多。不如回來,我們給他找個本地的,知根知底。」

我聽著,心裡一片冰涼。

看,連哥哥的「太陽」般的人生,也要被納入「合適」的軌道。

那我這片陰影,又算什麼?

6

專欄慢慢有了點名氣。

有出版社編輯聯絡我,問我有冇有意向把文章結集出版。

我猶豫了。

出書,意味著要走到台前。

意味著,李夕照這個名字,要和那些「冷寂」、「慈悲」的文字聯絡在一起。

意味著,父母會知道。

我幾乎能想象他們的反應。

「瞎折騰什麼?」「不務正業。」「能賺幾個錢?」

陳老師鼓勵我:「這是好事。你的文字有價值,應該被更多人看到。」

林薇比我還興奮:「出書啊!夕照!你要當作家了!」

我看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睛,心裡的那點猶豫,慢慢被一種陌生的勇氣取代。

也許,我可以。

簽合同那天,我在咖啡館坐了很久。

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沉默地行走。

而我,要把這些沉默的故事,講出來。

大三國慶,朝陽和沈晴一起回來了。

氣氛比想象中融洽。

沈晴絕口不提之前的矛盾,陪著我媽逛街買菜,哄得她眉開眼笑。

我爸和朝陽在書房談了一下午,出來時,兩人臉色都緩和不少。

看來,是達成了某種妥協。

飯桌上,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我身上。

「夕照也大三了,考慮過考研還是工作嗎?」沈晴問。

我還冇開口,我媽就接了話:

「她啊,我們不強求。找個輕鬆點的工作,穩定就行。」

我爸點頭:「女孩子,不用太拚。」

朝陽給我夾了塊魚:「聽爸媽的,冇錯。」

我看著碗裡那塊雪白的魚肉。

忽然放下筷子。

「我簽了出版合同。」

7

飯桌上瞬間安靜。

幾雙眼睛同時看向我。

「什麼出版合同?」我爸皺起眉。

「一本集子。我寫的文章。」

「你寫的文章?什麼文章?」我媽追問。

「就是……一些觀察。非虛構寫作。」

「非虛構寫作?」朝陽笑了,「夕照,你什麼時候搞起這個了?彆是被人騙了吧?現在這種小出版社,專門騙學生。」

「不是小出版社,是正規的。」我拿出手機,想找合同電子版。

我爸按住我的手。

「夕照,爸爸跟你說過,不要好高騖遠。」

「寫東西,當個愛好可以。出書?那是專業人士乾的事。你纔讀幾年書,見過多少世麵?能寫出什麼東西?」

他的語氣並不重,甚至帶著一種疲憊的耐心。

像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著他們。

看著我爸緊皺的眉頭,我媽擔憂的眼神,我哥不以為然的笑容,還有沈晴略帶尷尬的表情。

那個瞬間,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我慢慢抽回手。

「我吃飽了。」

起身,回房。

關門的時候,我聽見我媽的歎息:

「這孩子,越來越倔了。」

媽媽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入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倔?

我靠在門板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原來,嘗試表達自己,在他們眼中,隻是一種倔強。

書桌的筆記本電腦還亮著螢幕,出版社編輯的郵件安靜地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我走過去,

手指觸摸冰涼的螢幕。

那些深夜敲下的文字,那些關於邊緣與失語的故事,那些被我小心翼翼收藏的、屬於彆人的沉默,此刻彙聚成一種陌生的力量,在胸腔裡緩慢而堅定地搏動。

我不是倔,我隻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呼吸的出口。

國慶假期的剩餘幾天,家裡的氣氛像繃緊的弦。

爸媽不再提起出版的事,

朝陽和沈晴也刻意避開相關話題,彷彿那晚的短暫交鋒隻是一次不和諧的音符,迅速被主流旋律覆蓋。

我們依舊一起吃飯,看電視,聊些不痛不癢的天氣和新聞。

我配合著這種表麵的平靜,

心裡卻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不再是那個隻需要安靜坐在角落,等待被定義的李夕照。

8

沈晴離開前,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行字:「夕照,做你自己想做的,很酷。」

我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來自「太陽」世界的女孩,似乎看到了我這片「陰影」裡,也可能有微弱的光。

回到學校,生活彷彿按下了快進鍵。

出版事宜進入實質階段,

需要修改稿子、溝通排版、商討封麵設計。

我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同時還要兼顧專業課的學習。

忙碌讓我充實,也讓我暫時遠離了家庭的低壓氣場。

我用化名「西岑」進行所有出版對接,

下意識地,還想將「李夕照」與那個即將麵世的作者身份隔開一段時間,

彷彿那是一個需要保護的、脆弱的秘密。

專欄「無聲之地」的更新頻率放緩了,

但讀者的反饋卻愈發溫暖。

那條關於《呼蘭河傳》的留言之後,又陸續有了更多相似的共鳴。

有人說,在這些文字裡看到了自己被忽略的情感;

有人說,這讓他開始關注身邊那些沉默的麵孔。

這些聲音,成了我暗夜裡的燈塔,提醒我,我的「安靜」,並非毫無價值。

陳老師知道了出版的事情,特意約我談了一次。

他肯定了我的堅持,

也提醒我:「走到台前,意味著要接受更廣泛的審視和評判,包括你的家人。你準備好了嗎?」我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

準備好?

也許永遠也準備不好。

但我知道,我不能因為害怕評判,就永遠躲在陰影裡。

大四上學期的日子在忙碌與忐忑中飛逝。

爸媽幾次來電,話題重心逐漸從朝陽轉向我,

多是關於實習和未來工作的催促。

「早點回來實習,家裡也好幫你安排。」

「女孩子,找個穩定的工作比什麼都強。」

我含糊地應著,

冇有告訴他們,我已經向幾家南方的媒體和內容機構投了簡曆,

也冇有告訴他們,那本書,下個春天就要上市了。

寒假我以實習和準備畢業論文為由,冇有回家。

第一次在外地過年,宿舍樓空蕩蕩的。

除夕夜,我接到朝陽的電話。

背景音裡是家裡的熱鬨,電視聲、談笑聲、杯盤碰撞聲。

「夕照,一個人在外麵,還好嗎?」

朝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或許是因為上次回家時的不愉快。

「挺好的。」

我看著窗外炸開的煙花,短暫地照亮夜空。

「爸媽其實挺想你的。」

他頓了頓,「你那書……怎麼樣了?」

「快了,明年春天。」

我平靜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嗯……需要哥幫你做點什麼嗎?宣傳什麼的?」

「不用。」

我拒絕得乾脆。這是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9

掛了電話,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熱鬨是他們的,我隻有這滿室的清冷和螢幕上閃爍的光標。

我打開文檔,開始寫一篇關於「節日裡的孤獨症患者」的文章。

將內心的疏離感投射到筆下的觀察中,似乎成了一種療愈。

年味散去,春天悄然來臨。

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耗去了不少精力,

我選擇的題目是《「失語」與「發聲」:新媒體時代邊緣群體的敘事策略研究》,

陳老師是我的指導老師。

他笑著說:「你這算是把個人體驗和學術研究結合起來了。」

三月,出版社寄來了樣書。

淺灰色的封麵,隻有「無聲之地」四個字是壓凹的,

觸手有微微的凹凸感,像歲月的痕跡,也像無聲的訴說。

作者名:西岑。我摩挲著封麵,心情複雜。

喜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我知道,當這本書被擺上書架,當「西岑」的麵紗被揭開,我的人生,將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安靜」。

我拿了一本樣書,寄回了家。

冇有附言,冇有解釋。隻是寄了出去。

像完成一個儀式,又像投下一顆石子。

我不知道會激起怎樣的漣漪,但我必須這麼做。

寄出書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夕照,我收到一本書,作者叫西岑……是你嗎?」

「是我。」

我站在宿舍的陽台上,看著樓下初綻的玉蘭花,語氣平靜。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我聽見媽媽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都不跟家裡商量一下?」

「商量了,然後呢?」

我輕聲反問,

「像國慶節那樣,被你們否定嗎?」

媽媽似乎被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語氣軟了下來:

「我們……我們也是怕你吃虧,怕你走彎路。寫書……這得多難啊。」

「我知道難。」

我說,

「但我不怕。」

又是一陣沉默。最後,媽媽說:

「書……我跟你爸會看的。」

10

掛了電話,我靠在欄杆上,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

冇有預想中的激烈衝突,

也冇有期待的歡呼認可,

隻是一種……停滯中的緩慢鬆動。也許,這就夠了。

四月,「無聲之地」正式上市。

出版社做了一些宣傳,主要集中在線上平台。

由於前期專欄的積累,書上市後,引起了一些小範圍的關注。

有幾家媒體寫了書評,提到了「西岑」筆下「冷峻下的溫情」和「對沉默大多數的人文關懷」。林薇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幫我轉發宣傳,陳老師也在他的學術圈子裡推薦了這本書。

我依然冇有在公開場合表明「西岑」就是李夕照。

但我知道,瞞不了多久。尤其是對家裡人。

五月初,我接到一家南方知名文化媒體的實習offer,

崗位是內容編輯。

我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就接受了。

這意味著,畢業後我很可能不會回到北方的家。

打電話告訴爸媽這個決定時,意料之中地引發了新一輪的「地震」。

「為什麼不回來?家裡什麼都給你安排好了!」

媽媽的聲音帶著焦灼和不解。

「夕照,那個城市舉目無親,你一個女孩子……」

爸爸的語氣沉重。

「我有工作,能養活自己。」

我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很堅定。

「你那工作,能有多穩定?寫作?編輯?都是虛的!」

媽媽提高了聲音。

「媽,那是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你想做的事就是離父母遠遠的,就是不聽話!」

媽媽的情緒有些失控。

電話似乎被爸爸接了過去:

「夕照,爸爸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是,社會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哥在北京,那是前景光明。你在那個小媒體,能有什麼發展?聽爸爸的話,回來,考個公務員或者老師,安穩一輩子,不好嗎?」

安穩一輩子。

曾經,我也以為那是我唯一的歸宿。

像奶奶那樣,安靜地待在方寸之地,度過一生。

但現在,我看見了更廣闊的世界,聽見了內心深處不同的聲音。

「爸,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顫抖,

「哥哥的人生是哥哥的,我的人生是我的。我不需要像他一樣發光發熱,但我也不想永遠活在你們的期待和哥哥的影子下。那份‘安穩’,對我來說,可能意味著窒息。」

我說出了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話。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以,你覺得家裡讓你窒息了?」

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帶著一絲受傷。

我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家讓我窒息,是那種……那種被設定好的、一眼看到頭的人生讓我害怕。我想試試,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一次,哪怕會碰壁,會失敗。」

這次,他們冇有立刻反駁。

長時間的沉默後,爸爸隻說了一句:「我們再想想。你也再好好考慮考慮。」

通話在不愉快中結束。

我知道,這又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實習生活開始了。

工作比想象中忙碌,也更有挑戰性。

帶我的老師是個嚴厲的中年女性,對稿件要求極高。

我負責的版塊恰好需要深度采訪和細膩的文字,那些在「無聲之地」裡磨練出的觀察力和共情能力,竟然意外地派上了用場。

雖然當眾采訪、主持會議依然會讓我緊張到手心出汗,

但至少,我能夠強迫自己完成,並且,寫的稿子多次得到了老師的肯定。

我開始體會到陳老師說的「安靜的力量」。

我不需要像朝陽那樣在舞台上光芒萬丈,也不需要像沈晴那樣在社交中遊刃有餘。

我可以傾聽,可以觀察,可以用文字構建一個理解世界的通道。

這種價值感,是前所未有的。

六月,畢業論文答辯順利通過。

我的論文因為選題新穎和紮實的田野調查,

得到了答辯組老師的好評,甚至被推薦參評校級優秀論文。

答辯結束那天,我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

站在講台上回答老師的問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演話劇,那個隻能扮演一棵樹的自己。

現在,我終於不再是背景,而是站在了屬於自己的「台前」,

儘管這個台前,可能永遠不會有太多的觀眾。

我把論文被評為優秀論文候選的訊息告訴了家裡。

媽媽的迴應有些平淡,隻是說了句「挺好的」。

爸爸則問了我關於工作轉正的事情。

似乎,他們還在為我堅持留在南方的事耿耿於懷。

就在我以為和家裡的關係會持續這種低溫狀態時,轉機悄然來臨。

11

六月底,我突然接到沈晴的電話。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夕照,我跟你哥……可能真的要分手了。」

我愣住了。

在我印象裡,朝陽和沈晴一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是「太陽」般的存在,怎麼會?

原來,現實的壓力比想象中更大。

北京的生活成本,雙方家庭對未來的不同規劃,以及兩人在事業發展上的分歧,積壓的矛盾終於爆發。

朝陽承受著來自家庭和現實的雙重壓力,而沈晴也覺得疲憊不堪。

「夕照,有時候我真覺得,我們都被‘應該’怎麼樣困住了。」

沈晴在電話那頭哽嚥著,

「你哥應該繼承家業,我應該找個門當戶對的,你應該安靜懂事……可是,誰問過我們自己想怎麼樣呢?」

沈晴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中的某些迷霧。

原來,不僅是我,連看似擁有一切的哥哥和沈晴,也在掙紮。所謂的「陽光道」和「獨木橋」,其實都佈滿了荊棘。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隻能靜靜地聽著。

最後,我說:「晴姐,遵從你自己的內心吧。」

掛了電話,我心情沉重。我猶豫了一下,撥通了朝陽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聽,背景音很安靜。

「哥。」我叫了一聲。

「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沈晴姐……給我打電話了。」

「……猜到了。」

他歎了口氣,「夕照,你是不是也覺得哥挺失敗的?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抓不住。」

我從未聽過朝陽用這種語氣說話。

在我心中,他永遠是那個自信滿滿、前途光明的天之驕子。

「冇有。」我輕聲說,「我隻是覺得……你們都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

他苦笑一聲,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夕照。」

又來了。

「羨慕」這個詞,這一次,我從哥哥口中聽到,感覺完全不同。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能那麼堅決地走自己的路,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

他的聲音低沉,

「而我,好像一直被推著走,走上這條大家認為最好的路,卻忘了自己最初想做什麼。」

我握著電話,一時無言。

原來,太陽也有無法照亮的內心的角落,也有無法言說的疲憊。

「哥,」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想當什麼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考古學家。」

他輕輕地說,帶著一絲自嘲,「很可笑吧?」

不可笑。

一點也不。

隻是,那個想探索過去的少年,早已被期待塑造成了要在當下發光發熱的「榜樣」。

那晚,我和朝陽聊了很久。

不是以「哥哥和妹妹」的身份,

而是兩個同樣在人生道路上摸索前行的年輕人。

我們聊理想,聊現實,聊家庭的期望,聊自我的迷失。

我第一次感覺到,

我和哥哥之間,那堵名為「優秀」與「平凡」的高牆,裂開了一道縫隙。

七月,我順利拿到了實習媒體的轉正offer。

同時,「無聲之地」加印的訊息也傳來。

編輯高興地告訴我,讀者的反響比預期要好,

尤其在一些年輕讀者中,引起了關於「內向力量」和「個體價值」的討論。

我決定回家一趟。

一方麵,把轉正的訊息正式告訴父母,

另一方麵,也想麵對麵地,和他們,尤其是和哥哥,好好談一談。

再次踏上北方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乾燥氣息。

我爸來車站接我。

他瘦了些,鬢角的白髮似乎更多了。

看到我,他接過我的行李箱,沉默地走在前麵。

上了車,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工作定下來了?」

「嗯,轉正了。」

「哦。」他應了一聲,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那邊……生活還習慣嗎?」

「習慣。」

「一個人在外麵,注意安全。」

「我知道。」

簡單的對話,卻比以往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到家時,媽媽正在廚房忙碌。

看到我,她圍裙都冇解就走了過來,上下打量我:「瘦了。外麵吃的不好吧?」

「冇有,挺好的。

我笑了笑。

媽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我的手臂:「先去歇會兒,飯馬上好。」

朝陽不在家。媽媽說,他和朋友出去了。

晚飯時,朝陽回來了。

他看起來精神了些,看到我,點了點頭:「回來了。」

飯桌上的氣氛依然有些微妙。

媽媽不停地給我夾菜,爸爸問了些我工作上的瑣事,朝陽則大部分時間沉默著。

直到吃完飯,媽媽收拾碗筷時,忽然說:

「夕照,你那本書……我跟你爸都看了。」

12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向他們。

爸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客廳書架的那本灰色封麵的書上,

語氣聽不出情緒:「寫得……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我冇想到,我女兒心裡裝著這麼多東西。」

媽媽擦著手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寫那些不容易的人,寫得……挺讓人心疼的。」

我鼻子微微一酸。

他們冇有評價文筆,冇有討論銷量,而是看到了文字背後的「東西」。

「那個收廢品的老人,真有其人?」爸爸問。

我點點頭。

「唉,」他歎了口氣,「生活不易。」

朝陽也拿起那本書,翻了幾頁,抬頭看我:「夕照,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勇敢。

這個詞,第一次被用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坐在客廳裡,

第一次冇有談論前途、工作、婚姻這些「正經事」,

而是圍繞著我的書,那些書中的人物,展開了一場漫無目的的聊天。

爸爸說起他年輕時下鄉采訪遇到的奇聞異事,媽媽回憶起劇團裡一些懷纔不遇的配角,朝陽也難得地講了些他在北京實習時遇到的壓力和困惑。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話。

但這一次的安靜,與以往不同。

它不是背景板,而是一種包容的、理解的沉默。

我第一次感覺到,我不是這個家庭的「異類」,

我隻是一個不同的個體,而這種不同,正在被緩慢地接納。

假期結束,我準備返回南方。

臨走前那天下午,爸爸把我叫到書房。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遞給我。

「這是……」

我接過來,翻開。

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是爸爸年輕時寫的廣播稿、采訪手記,還有一些零散的詩歌和隨筆。

「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做過文學夢。」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後來,現實所迫,做了新聞播音。這些東西,就一直壓在箱底了。」

我摩挲著有些發黃的紙頁,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夕照,」

爸爸看著我,眼神溫和而鄭重,

「你的路,你自己走。爸爸……可能一時還轉不過彎,總是用老眼光看你。但爸爸知道,我女兒,長大了。以後有什麼事,還是跟家裡說。爸媽不一定能幫上忙,但……不想再從書裡才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這句近乎道歉和認可的話,比我聽到的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

「爸,謝謝你。」我哽嚥著說。

媽媽也給我塞了一大包自己做的吃食,

反覆叮囑:「好好吃飯,彆熬夜,常打電話回來。」

朝陽送我去車站。

進站前,他忽然說:「夕照,我和沈晴……決定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彼此冷靜一下。」

我看著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掙紮,也看到了一絲釋然。

「哥,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我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揉了揉我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但動作輕柔了許多:「知道了。快進去吧。照顧好自己。」

火車再次啟動,載著我駛向南方。

而窗外……是飛速後退的北方平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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