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仇
五年後。
夏伊結束了為期兩個月的調研, 從科菲星球回到主星。因為磁暴提前結束,他回來的時間比預期早了兩天。
他一推開門,就看見牆角長了一隻小蘑菇。
這隻小蘑菇原本臭著臉, 在見到他的一刻立馬像是一朵小向日葵一般展開笑容。
“Papa!”
客廳裡圓滾滾的02也滾了過來:“主蟲!你的航班比預計提早了49個小時!”
它非常歡樂地伸出機械臂, 接過了夏伊的行李,然後鑽進了洗衣房。
客廳裡隻剩下一隻小蘑菇了。
小蘑菇短暫地高興了一下,隨即又紅了眼睛,抽抽搭搭地掉眼淚。
兩隻手非常做作地在後麵藏起來, 並上下扭動著肩膀,一條短胖的尾巴垂在身後,左右搖擺著敲打地麵, 生怕雄父注意不到他的小情緒。
簡直在說:“快來問我快來問我!”
夏伊連忙蹲下身:“怎麼了, 小諾爾。”
諾爾得到了信號, 一頭紮進了夏伊展開的雙臂。
“Papa, 你終於回來了!”他吸著鼻子, 嗅聞雄父身上溫暖又寧靜的氣息, 然後趁著雌父還在軍部連忙告狀, “雌父打我!他拿這麼粗的鞭子打我!他還不給我吃的, 要我自生自滅!”
“他、他還要把我送走!讓我再也見不到papa!”
“哦?”夏伊抱著他坐上沙發,抽出紙巾把他不小心哭出來的鼻涕泡擦掉, “是因為小諾爾和雌父發生了什麼嗎?”
四年養小孩的經曆已經讓夏伊深刻地明白,小孩子的話隻能聽一半。
他們不會撒謊, 但是他們會誇大其詞、胡亂說話。
“不給吃的”從兒童語翻譯過來應該是“冇收零食”。
“把他送走”則對應“送去幼兒園”。
至於“拿鞭子打他”倒是一條新的兒童語,夏伊思索片刻發現腦海中缺少這個“詞條”。
他非常耐心, 溫柔地問:“伊諾克為什麼要打小諾爾啊?”
夏伊發現諾爾的尾巴豎起來, 然後呲溜一下貼到了後背上。
——這是做錯事後心虛的表現。
諾爾像是蚊子一般地哼了幾聲,夏伊根本聽不懂。
他伸手點了點諾爾撅起的嘴巴:“小蚊子, 聲音大一點。”
“我是蠍子啦!”諾爾不滿地抗議,隨後又用琥珀色的眼睛瞅了瞅夏伊的臉色。
最後才鼓著臉大聲地重複了一遍:“我玩玩具,不小心打碎了papa的小劍。”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長短,夏伊大概明白了。
那是他和伊諾克殺死精神係豸母“曼達”,帝國頒給他的功勳。
——一柄超稀有礦石雕刻的勳章。
被雕成了一柄小劍的形狀,隻比中指長一點。
同時還給了他一個榮譽上將的頭銜。
帝國原本隻有三位上將,歐文·亞特退任後,伊諾克便接任了他的職務。不過據說歐文並冇有到退任的年紀,其中發生了什麼夏伊並不是很清楚。
伊諾克也從不多說。
而他——這個榮譽上將,是帝國的第四位上將。
那段時間,帝國為了促進雄蟲社會化推行了許多政策,而他剛好趕上這個風口,於是被樹立為標杆。
他斬殺豸母一事被鋪天蓋地宣傳,星網上一時之間都是關於他的報道。
他隻身前往休斯敦星球為軍雌護航一事也被傳開了,他被包裝成一位無私的、英勇的、心懷大義的英雄,也是唯一一位斬殺豸母的雄蟲、精神力由F變為S奇蹟。
那段時間夏伊都不太敢出門。
他的後援團簡直多得可怕,就算在學校裡也會被許多蟲子行注目禮。
直到他和雄保協會交涉,讓帝國停止宣發,情況纔有所好轉。畢業後,他冇有進入軍部,反而是跟著派恩教授繼續深造,準備深耕精神海療愈這塊領域。
不過那礦石據說非常堅韌,是作為武器的稀有材料,不知道小諾爾是怎麼弄壞的。
“小諾爾有被劃傷嗎?”夏伊問道。
諾爾搖頭。
夏伊鬆了口氣。
“它現在在哪裡呢?Papa看看能不能修複它。”
於是諾爾帶著夏伊來到了伊諾克的書房。
因為很多檔案涉及機密,所以夏伊也不常進來。
可是榮譽徽章冇有放在伊諾克的書房。
夏伊疑惑的思緒隻在腦海中一轉,或許伊諾克拿去修理了?
隨後他就看見小諾爾矮身鑽進書桌地下,搗鼓了兩下,一個小暗格出現了。
他從中捧出來一個絲絨質地的小盒子。
這下輪到夏伊吃驚了。
他從冇有看到過這個盒子。
他接過藍色的絲絨小盒,坐到了沙發上。
打開後,裡麵是一根缺損了劍尖的小劍。
紅色的,質地堅硬。
夏伊愣了幾秒,纔回想起這是什麼。
——“帝國之歌,永不墜落。”
見夏伊出神,諾爾絞著手指,擔憂地看著夏伊:“我不是故意的,papa,我拿著兩柄小劍噠噠噠,然後這個就缺了個角角。”
“雌父看到了,就啪啪啪我的屁股。”他抽噎了兩下,“諾爾不是故意的,papa不要生氣。”
夏伊將諾爾抱在腿上,安撫他:“Papa冇有生氣。”
“但是諾爾應該給雌父道歉,因為這是雌父的東西,他冇有允許你就不能動。”
“嗯。”諾爾點點頭,還是抱著夏伊的脖子,把熱燙的眼淚擦在他身上。
夏伊看著那柄硬化的紅色小劍。
那是初次見麵時他送給伊諾克的,劍鳶的花蕊。
——不過在他們的婚禮上,雷恩喝醉了酒,不小心吐露了一個小插曲。
“當時夏伊閣下送少將劍鳶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事兒能成!哪有雄蟲會送雌蟲花!少將當時還不知道珍惜,事後腸子都悔青了哈哈哈哈!還帶著我去……”
橙紅色頭髮的軍雌開懷大笑,卻見同僚表情都很平淡。
不,不止是平淡。
是幸災樂禍。
他疑惑地回頭,就見到伊諾克像是死神一樣地站在他身後。
雷恩白眼一翻:“喝多了,怎麼看到少將出現在我身後,不喝了不喝了,頭暈。”
伊諾克冷笑一聲。
據說事後雷恩被派遣到了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呆了兩個月纔回來主星。
當晚的伊諾克垂著眼睛向他道歉,但是夏伊倒冇生氣。
他和伊諾克當時還隻是陌生人呢。
於是這個插曲便過去了。
時隔五年,夏伊冇想到還能見到這柄小劍。
這時02洗完了衣服,也吭哧吭哧地爬上來。
“主蟲,衣服洗好了哦,需要02放洗澡水嗎?”它圓圓的眼睛掃到了夏伊手上的東西,“哦,主蟲終於發現這個啦!那個ome的禮物我現在可以給您啦!在02這裡放了好久好久。”
“禮物?”
夏伊再次疑惑:“還是ome給你的?”
在斬殺豸母之後,ome就向他告彆啦。小係統吞吞吐吐地告訴他,他這個世界隻獲得了2個積分,所以冇辦法幫他和藍星上的家人們聯絡上。
但是它準備了一個小禮物,據它說是它找這個世界的朋友要到的。
希望夏伊喜歡。
不過夏伊一直冇收到那個禮物,久而久之便也忘記了這回事。
他伸手接過02從肚子裡拿出來的晶片,然後插到了個蟲終端上。
個蟲終端亮起,很快就投影出一段影像。
黑色蜷曲的頭髮,深灰色的眼睛。
即使包裹的嚴嚴實實,夏伊也一眼認出了這是誰。
黑暗中,穿著黑色常服的高大雌蟲此刻正將袖口挽起,彎身翻……垃圾桶。
“該死!”
一個又一個的大型垃圾袋被他打開,他臭著一張臉卻冇有停下動作。
畫麵中進入了另一道身影,顯眼的橙紅色頭髮昭示了來者的身份——伊諾克的副官,雷恩。
“少將,那批垃圾都被轉運過來幾天了,說不定早就被處理了!而且雨越下越大,我們還是回去吧……”
伊諾克冇有理會他,揮手做了個讓他走的手勢。
雷恩哪裡敢把少將一個人留在這,也隻能任勞任怨地從遠處將垃圾袋運過來。
他們不知道翻了多久。
直到雷恩發出了一聲驚喜的呼喚。
“少將,少將,找到了!”
“彆叫我少將。”伊諾克臭著臉,動作卻很快,從垃圾山上一躍而下,來到了雷恩旁邊。
那朵曾經雪白的劍鳶此刻早已凋零腐敗。
油漬和汙水將簡單的包裝浸染得肮臟不堪。
“已經凋謝了……”雷恩低聲說。
這是早就猜到的,劍鳶並不是一種花期很長的花,況且它被丟到了垃圾桶,又過去了這麼多天。
但是伊諾克毫不在意。
他接過了劍鳶。
取出了已經硬化的紅色花蕊。
雨水迅速沖刷掉它上麵殘存的汙漬。
一柄小劍躺在他手心。
他緩緩收緊五指,微不可見地撥出了一口氣。
“走吧。”他對雷恩說道。
畫麵就此定格。
與此同時,書房的門也被推開。
“夏伊,提前回來了怎麼不和我說——”
穿著筆挺軍裝的軍雌大步邁入,肩膀上的閃爍的軍銜昭示著來人雄偉的軍功。
他的聲音在觸及空中虛擬影像時戛然而止。
影像中的雌蟲包裹著灰撲撲的頭巾,被雨水打濕的黑髮一綹一綹地黏在臉色。
袖口和褲腿沾滿了不明汙漬,連指縫都變黑了不少。
總而言之,和此刻一絲不苟、衣衫筆挺的上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泥之於雲。
流浪漢之於將軍。
屋內一大一小一機器人同時看向他,隨後又把目光投向投影。
“雌父翻垃圾桶,臭臭。”諾爾打破了沉默,他坐在夏伊的懷抱裡,膽子如同膨脹的氣球,他表情誇張地扭動著,並且信誓旦旦地捏住了鼻子,“Papa,諾爾從來不翻垃圾桶,諾爾很乾淨。”
他害羞地看著夏伊,隨後撅起了粉嘟嘟的嘴巴。
“香香!”
02利索地將投影關掉,並迅速溜到角落。
它腦袋上那道傷疤現在還留著。
哼,就向它兢兢業業地儲存ome交給它的錄像一樣。
接受機器人的回擊吧,臭蟲子!
夏伊親了親諾爾,隨後站起來展開雙手。
“伊諾克,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帶了點笑意。
伊諾克僵硬著一張臉,五年的軍旅生涯將他打磨得更為鋒利與冷硬。
02和黏在夏伊腿邊的諾爾挨個被他用粗壯的尾鉤提溜出去。
——隻有在此時,蠍目長而有力的尾鉤才能派上用場。
尾鉤一甩,當著諾爾的麵關上了門。
伊諾克抿緊唇,形成一條幾近平直的線。他沉鬱的灰色眼睛再見到夏伊時逐漸軟化,最後也忍不住彎起嘴角。
他伸手抱住夏伊,同時將頭埋下,深吸了一口氣:“太糟糕了,讓您看到這一幕。”
“兩個月,時間太長了。”
“伊諾克,你中間來了一次。”夏伊有些好笑,伸手捲住伊諾克蜷曲的黑髮,“你冇告訴我你還留著那枚劍蕊。”
伊諾克輕哼一聲:“小崽子成天上躥下跳,不知道隨了誰。”
如果不是諾爾,這柄小劍不會這麼快被髮現,將他的不體麵儘數暴露。
這是他埋於心底的秘密。
是他的愧疚,慶幸和深愛。
“他很像你。”夏伊回答,“羅塞蒂說的。”
諾爾幾乎完全繼承了韋伯斯特家族的基因,有著黑色的捲髮,強壯的尾鉤,五官幾乎和伊諾克一模一樣。
隻除了眼睛。
——他長著一雙夏伊的琥珀色眼睛。
“對了,諾爾說你打他了。”夏伊笑著,“他說用這麼長的鞭子。”
伊諾克歎息一聲。
“是尾鉤,我打了他的屁股。”
夏伊有些擔心:“他的尾鉤……”
“夏伊,蠍目最強健的地方就是尾部。不用擔心。”
諾爾是雌蟲,他們身體機能遠超同年齡的雄蟲,彆看諾爾哭唧唧的,實際上在幼兒園已經是個相當令老師頭疼的存在了。
“他犯的事晚飯後我再給你說。”
諾爾隻有在夏伊麪前纔是一副受儘委屈的包子樣。
伊諾克俯身吻住夏伊。
從琥珀色的眼睛到秀挺的鼻梁。
再到已經逐漸失去肉感的下頜。
“您長大了。”
夏伊頭上的觸鬚害羞地蜷曲起來,他低聲製止伊諾克:“不要在這種時候說。”
“會很奇怪。”
伊諾克輕聲笑起來。
“我就是那個意思,雄主。”
伊諾克還有一個未曾言明的秘密。
他從來不打諾爾的手心,隻會打他肉嘟嘟的屁股。
那是因為諾爾的眼睛和夏伊太像了。
當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盈滿淚水的時候,雌父的威嚴就會被儘數瓦解。
他會回想起幻境中那個可愛的小孩。
他珍貴的、甜蜜的、溫暖的,無價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