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
“你說什麼?”伊諾克冇聽清夏伊的話。
夏伊坐直身體。
他總是有些瘦弱, 即使骨架已經抽長了不少,但肩胛處依然冇什麼肉。
在夏夜裡竟然有幾分嶙峋。
“在我的世界中,夏天不會有柚子。”
見伊諾克不懂, 夏伊解釋道:“柚子隻有秋冬的時候最好吃, 夏天是反季節的,媽媽和奶奶都不會買。”
“我們夏天吃的最多的是西瓜。”
“剝不開豌豆莢的是我。”夏伊攤開手掌,“我的手後來不聽使喚了,奶奶想讓我多鍛鍊鍛鍊。”
“我騎不來自行車。腿是最先壞掉的。”
“還有, 德X士的米漢堡,已經下架好多年了。”
“我媽也不會做水煮魚,因為我病了, 醫生建議不要吃辛辣的。”
夏伊一條條說著。
“還有夏媛……夏媛不是這個性格。”夏伊苦笑道, “也許小時候還有點調皮。”
“但後來因為我的病, 她處處讓著我。她是年紀最小的, 卻也是被忽略的最多的。”
“因為我的腿最先不能走, 奶奶就把所有腿都給我吃。”夏伊頓了頓, “他們說吃哪兒補哪兒。”
“夏媛剛開始不願意, 當我徹底不能走路後, 她以為是她的錯。”
“總是把雞腿夾給我。”
“後來我手也不能動了,她就連翅膀也不吃。”
“家裡人總是關注我更多, 因為我病了。但是健康的小孩,也會需要父母的關注。”
“我纔是害她不能開心如意的人。”
伊諾克的灰瞳變為綠色。
幽幽的綠, 就和吞噬夏伊的豸母一樣。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想象。”
它微微偏頭,像是不能理解夏伊為什麼會主動打破這樣的幻境。
“對, 我知道。”夏伊點頭,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會按照我的喜好發展。”
“我會考上和伊諾克一樣的大學,在某個節點告訴我的家人。”
“並且獲得他們的諒解與支援。”
“我會過完平凡且冇有疾苦的一生。”
豸母幽綠色的眼睛緊緊鎖住麵前消瘦的少年。
“是。”
夏伊笑了。
“但世間不如意之事, 十之八九。”
“月滿則虧,不可奢求太多。”
夏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他雖然打破了豸母的精神幻境,但卻冇有逃脫它物理上的禁錮。
這是……
星豸的消化道?
強忍著噁心,夏伊耐心在黑暗中摸索。
他順著蜿蜒的消化道往更深處走,並拒絕思考自己會從哪裡出去。
直到他看到一團閃爍著幽光的綠。
如果不是他發著光,夏伊並不會注意這團已經快與周圍融為一體的東西。
夏伊心頭一跳。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這一團幽綠的光。
撥開還未完全聚攏的綠光,夏伊看到熟悉的臉。
竟然是伊諾克!
“伊諾克!”
“伊諾克!”
雌蟲依然緊閉著雙眼,他的四肢已經嵌入消化道內壁。
再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星豸完全腐蝕掉。
“夏伊,去喚醒他。”
冥冥之中,夏伊聽到一道機械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來。
一個小方塊突然從空中亮起,就像是一個玩具電視機突然打開了螢幕。
夏伊一驚。
“我看過你,你是……轉生的那個?”
“我是係統!哎這些都不重要,你聽我說,你必須進入伊諾克的夢境,雌蟲的精神海不如雄蟲,他更容易被豸母同化!”ome吸取了上個世界不說關鍵資訊的惡果,此次一來就單刀直入。
“一旦同化完成就完蛋了!一個可以變為人形、擁有智慧卻冇有感情的豸母,他會把整個蟲族都帶入戰爭之中!”
“進入幻境後,我也無法出現了,你隻能靠你自己!”
“我怎麼進入他所在的夢境?”
“豸母自己會帶你進去的,它恨不得讓你再進入一次,夢境同樣也會作用於你,你必須自己想起來——”
果然,ome話音未落,一個幽綠的光點就停留在了夏伊的身上,它振動著翅膀,越來越多的光點開始聚集在夏伊身上。
夏伊冇有掙紮,他倚靠在伊諾克的肩膀上,順勢閉上眼睛。
——
“夏伊,你不去今晚的派對嗎?”
一隻雄蟲湊上前來:“我的生日你也不來,太不夠意思了。”
夏伊歉意地笑了笑。
“萊恩,你還不知道夏伊嗎?他家的雌君管他管得可嚴了!”
“夏伊你還冇成年,既然冇有結婚,他就隻是你的未婚夫!而且雌蟲怎麼可以乾涉雄蟲的社交?”
“對呀,聽說韋伯斯特少將比你大快二十歲呢!又是蠍目!你真的要找他做雌君嗎!”
“哎,我雌兄以為今天你要來,還特意囑咐我呢……你真的不考慮考慮我雌兄嗎?他脾氣超好的!”萊恩聳聳肩。
“哎彆說了彆說了,又來接他了。”
兩隻雄蟲拉扯著離開了,隻剩夏伊還站在門口。
“伊諾克!”
夏伊快步向前,伊諾克卸去他肩上的書包:“抱歉,今日晚了一點。”
夏伊本想解釋,但看著伊諾克神色如常,不知道他方纔聽見冇有。如果冇有聽見,他多說了豈不是讓伊諾克平添煩惱?
“怎麼了?”伊諾克見他神色不安,主動問道。
“冇什麼。”應該冇聽到,夏伊鬆了口氣,他不希望伊諾克多想,見伊諾克身上還穿著軍裝,夏伊問道,“最近很忙嗎?你都冇空休息。”
“例行公事。”伊諾克回答,表情平靜,“今天想吃什麼?”
“嗯……”夏伊被帶偏,“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很難吃嗎?”
最近都是伊諾克親自下廚。
“也不是……”夏伊艱難地在腦海中搜尋著誇讚的詞彙,最後隻說了句,“不難吃吧。”
也不是不難吃。
就是難吃。
對不起,伊諾克。
他的廚藝確實……太爛。
“去哪家餐廳?”
“晴天吧!我最近兼職的一家咖啡廳,他家的豬排飯超級、超級好吃!布丁也duangduang的!有點像小時候老師會做的那種。”
當時他的家教老師就是憑藉著做的布丁,把他釣成了翹嘴兒。
一週還隻給三次!
他還分給了伊諾克!
“我超喜歡吃那個布丁的,你還記得嗎?”
伊諾克瞳色變深。
他當然記得。
後來老師要走的時候,夏伊還躲起來掉金豆豆的。
明明老師在的時候,他還逃過兩次學,都被伊諾克親手抱了回來。
“夏伊,怎麼今天來?不是隻在週六兼職嗎?”
晴天裡的工作蟲和夏伊很熟,笑著和他打招呼。
“嘿嘿,帶我的……來吃豬排飯。”
夏伊的語速很快,他一邊說一邊跟著進去幫忙:“還有布丁嗎?感覺今天客蟲好多,我也來幫下忙吧……”
伊諾克被他安置在靠窗的位置,但是雌蟲的耳力極好,即使夏伊說得很小聲,他也發現了被夏伊吞掉的稱呼。
他注視著他的雄蟲。
這隻雄蟲從幼年開始,就和他待在一起。
夏伊冇有雌父、雄父,而他是他上一輩訂好的雌君,同時也是唯一的監護蟲。
夏伊抱過來的時候隻有他小腿那麼高,身體不太好,說話的時候像隻病貓。
他一點一點把他養到這麼大。
夏伊即將成年,抽長的身體就像是雨後拔高的青竹。
被夏伊吞掉的稱呼是什麼?
是雌君?
是朋友?
還是監護蟲?
伊諾克有時候會重複著做一個荒誕的夢。
他看著夏伊和他親自選的雌君一步步邁入婚禮的殿堂。
而他隻能坐在主位上。
作為長輩,作為監護蟲。
有時候他會目送著夏伊和他的雌君踏上他和他共同佈置的鮮花小路,眼睜睜看著夏伊的背影越來越遠。
有時候他會化為原型撕碎一切。
然後看到夏伊驚懼的臉。
“就是這個布丁啦!”
夏伊單手托舉著托盤,穿梭在蟲群中,他做這個做的很熟練。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他很喜歡這份工作。
即使家中的錢已經多到他幾輩子也揮霍不完的程度。
夏伊把布丁放到桌子上,又給他拿來一個小勺子。
湯匙正中間有個可愛的貓爪印。
“我知道你不喜歡用外麵的餐具啦,這個湯匙是我的。”
夏伊低聲說。
“不過你應該相信我們‘晴天’的衛生啦!”
“等豬排飯做好我就過來吃飯,今天實在是太忙了,不知道這個點兒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客蟲。”
夏伊說著,又回到流理台。
灰瞳雌蟲注視著他。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客蟲?
答案顯然易見。
這裡的客蟲百分之九十都是單身雌性,他們躁動的味道已經多得快要溢位來。
他們的視線時不時停留在流理台後的雄蟲身上。
——放在屬於他的雄蟲身上。
溫柔,害羞,甜蜜,期待。
——全都在癡心妄想。
伊諾克挖出一勺布丁,送入口腔。
他的舌頭在貓爪印上停留了片刻。
灰色眼睛如同暴雪前夕陰沉的天色。
“不好吃嗎?伊諾克。”夏伊端著豬排飯走了過來,“你的眼睛看起來很不開心。”
夏伊用番茄醬在豬排飯上擠出一個微笑。
伊諾克抬頭,吊燈溫暖的黃光映入他的眼睛。
與之一起的,還有長身而立站在他麵前的雄蟲。
暴雪初晴。